维斯的话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伊薇特摇摇欲坠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彻底的崩塌。
她那点可怜的、用忠诚粉饰的自尊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本能。
维斯懒得再欣赏她惨白的脸色。
他转身,不再将注意力浪费在这条已经失去价值的「走狗」身上。
他的手掌握住厚重橡木门上冰冷的黄铜门把,用力一拧。
沉重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向内缓缓开启。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黑暗,柔和的魔法光晕从门缝里透出,将他脸上的伤疤映照得更加分明。
他推开门,迈步而入。
里面没人。
宽敞的会客厅布置得极尽奢华,天鹅绒沙发,名贵木料制成的长桌,墙壁上挂着描绘古代战役的巨幅油画。
桌上摆着未喝完的红酒,两个高脚杯里还残留着深红色的液体,其中一个杯口甚至印着淡淡的唇印。
空气中浮动着雪茄与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片刻。
然而,地毯上没有一丝杂乱的脚印,沙发靠垫整齐得过分,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维斯环顾四周,那股狩猎前的紧绷感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落空后的烦躁。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估计也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又不真是游戏,哪里会有boss真就在房间里待着等勇者来讨伐的。”
菲娅跟了进来,长剑依旧没有归鞘,丹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从壁炉的阴影到窗帘的褶皱。
她没有附和维斯的自嘲,紧绷的身体姿态说明她的警报并未解除。
伊薇特被洛尔蒂莎的力场无形地推搡着,踉跄地跟进门内,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是庆幸,还是更深的绝望。
就在维斯准备转身,重新审问伊薇特的时候。
一直沉默的洛尔蒂莎突然静止了。
她站在门口,翡翠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在房间里的任何一件家具上,而是望向大厅深处,那面被一副巨大织锦挂毯遮挡的墙壁。
她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有人。”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几乎在洛尔蒂莎开口的同一瞬间,菲娅的身体猛然转向同一个方向。
她的感知或许没有洛尔蒂莎那般精微,但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战士直觉,让她嗅到了那面华丽挂毯后隐藏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味道很新鲜,混杂在雪茄和香水味中,却带着无法掩盖的铁锈甜腻。
“——就在里面。”
菲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化作一道赤色的残影,长裙的裙摆在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手中的长剑不再斜指地面,而是平举向前,剑尖直指那副描绘着丰收女神的织锦挂毯。
维斯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他放弃了对伊薇特的控制,身体重心压低,反手握住短刀,脚步交错,紧紧追在菲娅身后。
两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只在厚实的地毯上留下一连串几乎无法察觉的凹陷。
菲娅没有用剑去挑开挂毯。
她直接冲了过去。
昂贵的丝绸与金线织成的挂毯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纸张。
「嘶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长剑裹挟着劲风,将整副挂毯从中间一分为二。
挂毯后面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不是墙壁。
是一个隐藏的密室。
而密室内的场景,让疾冲而至的菲娅和维斯都骤然停下了脚步。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仿佛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他们的感官上。
满地狼藉。
满地尸体。
密室不大,像是一个私密的议事厅。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已经被掀翻,名贵的木料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和白色的脑浆。
七八具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血泊中。
他们大多穿着考究的服饰,看身份应该是商会的高层。
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致命伤无一例外都在喉咙或者心脏,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温热的血液还在从尸体上流淌出来,汇聚成一条条溪流,浸透了地毯,让整个房间都像是浸泡在血池之中。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跟在后面的伊薇特,在看到密室景象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视线穿过菲娅和维斯之间的缝隙,死死地定格在倒在圆桌旁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金丝眼镜碎了一半,挂在脸上,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鲜血浸透,凌乱地贴在额头。
他的胸口有一个深可见骨的创口,鲜血染红了他昂贵的丝绸衬衫。
伊薇特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灰蓝色的瞳孔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像是被扼住了脖子。
下一秒,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撕裂了这片死寂。
“威尔逊先生!”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大腿上的伤口瞬间迸裂,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毫不在意,连滚带爬地冲向那具尸体。
然而,她没能靠近。
因为密室之中,还有一个活人。
就在那片狼藉的尸体中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紧身衣,身形修长,看不出男女。
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听到伊薇特的尖叫,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比维斯的短刀更短一些的短剑。
剑身狭长,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上面沾染的血迹正在被一点点拭去,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擦拭一件心爱的艺术品。
擦拭完毕,那人将染红的白布随手丢在地上。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一双眼睛,冷冷地看向门口的菲娅与维斯。
那是一双玫瑰色的眼睛。
颜色瑰丽,如同最上等的粉色宝石,却又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仿佛凝结了永恒的冬日。
那目光扫过他们,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丝毫敌意。
只有一片纯粹的、漠视一切的虚无。
就像神明俯瞰蝼蚁。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菲娅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丹红的眼眸里杀意暴涨。
维斯的心脏也猛地一沉,握着短刀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这个蒙面人给他的压力,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漠然。
伊薇特在距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被那双玫瑰色的眼睛扫过,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双方对峙。
空气凝重得如同水银。
然而,就在菲娅准备发动攻击,维斯寻找着突进角度的瞬间。
那个蒙面刺客动了。
没有冲向众人,也没有任何要交战的意思。
只是头也不回地,朝着密室侧面的一扇彩绘玻璃窗闪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坚定而从容,完全无视了身后三位已经锁定他的敌人。
菲娅的剑动了,但晚了一步。
蒙面刺客的身影直接撞碎了那扇价值不菲的彩绘玻璃窗。
玻璃碎片四下飞溅,在魔法灯的光芒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冷冽的夜风夹杂着细雨,瞬间倒灌进血腥的密室,吹动着尸体旁凝固的血迹。
刺客的身影在窗外一闪而逝,没有丝毫停留,就这样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