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娅的身体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
杀气尚未散尽，新的追猎本能已经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没有丝毫迟疑，足尖在地毯上一点，整个人就要化作一道流光，从那破碎的彩绘玻璃窗追出去。
“站住！”
维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一只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菲娅即将发力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菲娅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
“放手！”
菲娅回头，丹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纯粹的怒火与战意。
“他跑不远！”
“然后呢？”
维斯反问，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他的视线越过菲娅的肩膀，扫过密室里那地狱般的景象。
“追进一个你不熟悉的环境，去面对一个能在几分钟内悄无声息宰掉八个商会高层的怪物？”
维斯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菲娅的心上。
“我们对他的能力一无所知，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这么追出去，不是狩猎，是送死。”
菲娅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那股上头的冲动，终究是被维斯冷酷的现实分析给浇熄了大半。
她不是傻子，只是一个被激怒的战士。
冷静下来后，她也明白，维斯说的是对的。
那个刺客从出现到离开，整个过程都透着一种诡异的从容。
他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种漠视，比任何直接的挑衅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维斯见她冷静下来，这才松开了手。
他的注意力迅速从那个消失的刺客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这间血腥的密室。
逃走的敌人固然是威胁，但眼前的烂摊子，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先看看这里。”
维斯说着，迈步跨过一具喉咙被割开的尸体，走向密室中央。
冷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却吹不散这凝固的死寂。
洛尔蒂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窗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似乎在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翡翠色的眼眸里一片深沉。
维斯的目标很明确。
他径直走向那片血泊最中央，倒在翻倒的圆桌旁的那个微胖中年男人。
不是因为伊薇特为他尖叫。
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的死状，与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其他人都死于利刃割喉或穿心，干净利落。
唯独这个男人，胸口深深地插着一柄华丽的短剑。
那剑柄镶嵌着宝石，样式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却绝不是那个银色面具刺客所用的那种狭长短剑。
维斯蹲下身，无视了脚下黏腻的触感。
他拨开男人被鲜血浸透的丝绸衬衫，仔细端详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金丝眼镜碎了一半，平日里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残留着最后一丝惊愕。
就是他。
不会错的。
虽然只在昏暗的巷子里见过一面，但这张脸，维斯记得很清楚。
那个自称乌城商会会长，委托前往静日谷寻找千金的男人。
维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弧度。
他的话打破了密室里的沉寂。
菲娅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看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
而另一边，正被洛尔蒂莎的力场束缚着，跪倒在威尔逊尸体旁痛哭的伊薇特，在听到维斯这句话时，哭声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困惑与茫然，下意识地反驳。
“……雇主？”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泣后的鼻音。
“你在说什么？”
维斯没回头，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早已冰冷僵硬。
“我说，这位商会会长先生，已经死透了。”
“会长？”
伊薇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茫然瞬间变成了剧烈的诧异，甚至盖过了她的悲伤。
她死死地盯着那具微胖的尸体，然后又猛地看向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不……你认错人了。”
“他不是会长。”
“他是威尔逊先生，商会的首席会计师。”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维斯保持着蹲身的姿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伊薇特。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伊薇特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但还是坚持着，用颤抖却无比确定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他……他不是我们的会长。”
维斯沉默了。
他看着伊薇特那张因为惊恐、悲伤和困惑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在说谎。
一种被戏耍的恼怒，混杂着恍然大悟的寒意，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首席会计师……
威尔逊先生……
一个假的身份。
一个推到明面上的靶子。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所谓的保护任务，根本就是让他们来给一个替死鬼陪葬。
而真正的乌城商会会长，那个躲在幕后的黑手，此刻不知道正在哪里，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好戏。
维斯慢慢站起身，短刀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
“妈的。”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盘棋下得真够大的。
菲娅也反应了过来，她看向维斯的侧脸，丹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凛然。
她终于明白，维斯刚才为什么不让她去追。
在这样一个处处是陷阱的棋盘上，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然而，不等维斯消化完这个惊人的信息，做出下一步的计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大厅外的楼梯方向清晰地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一队人。
金属靴底敲击石质地板的声音，盔甲叶片碰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来得好快。
维斯、菲娅、洛尔蒂莎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神里都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此地不宜久留。
无论是城卫队，还是商会的私兵，甚至是另一波敌人，他们现在暴露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麻烦。
“走！”
维斯当机立断。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上前，无视了伊薇特惊恐的眼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啊！”
伊薇特痛呼一声，腿上的伤口再次被牵动，但维斯根本没有理会。
“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执事小姐。”
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冰冷而强硬。
“现在，你得跟我们走一趟了。”
伊薇特想要挣扎，但洛尔蒂莎的力场再次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让她浑身发软，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能被维斯半拖半拽着，踉跄地跟上。
“这边。”
洛尔蒂莎的声音响起，她已经飘到了密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隐藏在书架之后。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会客厅门口。
很快，就会有人冲进这间密室。
没有时间了。
菲娅主动断后，长剑横在身前，警惕地盯着被撕裂的挂毯入口。
维斯挟持着伊薇特，紧跟着洛尔蒂莎，迅速穿过了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幽暗的仆役通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灰尘味。
就在他们三人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会客厅的方向传来一声爆响。
大门被人用暴力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