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背对着那年轻侍应生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块铁板。
他能感觉到身后菲娅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扶着伊薇特的手臂必然也收紧了。
那份属于酒馆伙计的、毫无杂质的热情，此刻却成了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他缓缓地转过身。
这个动作被他刻意放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假象，恰到好处地将他身后菲娅与昏迷的伊薇特遮挡得更加严实。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看起来真诚又无害的笑容。
“嗯，有点事，提前回来了。”
他的声线被控制得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像一个真的只是因为琐事而提前结束了夜游的普通客人。
“哦哦，是这样啊。”
侍应生果然没有起疑，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只有单纯的善意。
他只是习惯性地将视线投向维斯的身后，目光在那个被高大的红发女人扶着、脑袋无力垂下的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身本该华丽的丝绸长裙此刻的惨状，任谁看了都会多想一分。
“这位女士是……喝醉了吗？”
侍应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我懂的”促狭笑意。
“乌城的麦酒后劲可是很大的，需要帮忙扶她回房间吗？”
“不用。”
维斯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但又马上用一种轻松的口吻补救。
“她酒量不行，让她自己睡一觉就好了，多谢你的好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侍应生摆了摆手，同时用身体的微小动作，不着痕跡地催促身后的菲娅和洛尔蒂莎。
快走。
菲娅立刻领会，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昏迷的伊薇特，沉默地绕过维斯，脚步飞快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侧厅里被放大了。
洛尔蒂莎的身影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好的好的，那您几位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侍应生看着她们匆忙的背影，挠了挠头，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终究没再多问。
他冲维斯笑了笑，便端着托盘转身朝后厨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维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一直等到侍应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面，那轻快的小调再也听不见了，才终于卸下了脸上的伪装。
那份刻意挤出的轻松瞬间垮塌，他的整张脸沉入了楼梯间投下的阴影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侧耳倾听着大堂里的动静。
几个酒鬼还在高声笑骂，木柴在壁炉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一切都还维持着那份脆弱的正常。
他这才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楼梯。
客房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反手便将门锁死，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
房间里，菲娅已经将伊薇特丢在了其中一张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
那个执事小姐的身体在柔软的床铺上弹了一下，便一动不动地陷了进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菲娅没有多看她一眼，已经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行囊。
洛尔蒂莎则站在窗边，纤细的手指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正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维斯压低了嗓子，话语简短而急促。
“把所有有用的都带上，一根线都别留下。”
他自己则快步走到墙角，拖出自己的那个看起来半旧的皮质行囊。
他解开扣带，将行囊的开口撑开。
那行囊的内部并非普通的储物空间，而是一片深邃的、微微扭曲的黑暗，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次元。
这是他们最值钱的家当之一，一个附了微缩空间法术的魔术行囊。
“钱袋，药剂，卷轴，备用武器……全都扔进来。”
维斯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藏在床底夹层里的几袋沉甸甸的克朗币掏出来，毫不犹豫地丢进行囊里。
钱袋落入那片黑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消失不见了。
菲娅的动作更快。
她将自己的长剑连同剑鞘仔细擦拭干净，又检查了一遍备用的弓弦与几捆特制的箭矢。
确认无误后，她将这些吃饭的家伙一股脑地塞进了维斯的行囊。
随后是几瓶颜色各异的炼金药剂，一卷绘制着复杂纹路的羊皮卷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与矿石。
这些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积攒的“本钱”，是他们在这个混乱世界里安身立命的保障。
洛尔蒂莎也从窗边转过身，从自己那身哥特式长裙的内衬里取出了几件东西。
一个漆黑的、雕刻着乌鸦浮雕的木盒。
一本没有封皮的厚重古书。
还有一根散发着淡淡寒气的、不知由何种骨骼打磨成的苍白短杖。
她将这些东西依次放入行囊，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梳妆盒。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翻检东西的悉索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他们都清楚，从离开那个地下密道开始，他们就已经踏入了一片没有回头路的沼泽。
就在维斯将最后一瓶治疗药水也塞进行囊，准备拉上扣带的时候。
楼下，那属于酒馆的喧嚣，戛然而止。
不是渐渐平息。
是仿佛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剪刀，在一瞬间剪断了所有的声带。
前一秒还在高声吹牛的酒鬼，后一秒就没了声息。
那噼啪作响的炉火声，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死寂而变得格外刺耳。
维斯的手僵在了行囊的扣带上。
菲娅已经握住了她刚刚准备放下的长剑剑柄。
洛尔蒂莎重新飘回了窗边，这一次，她没有去掀窗帘，而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紧接着。
“砰！”
一声巨响。
那是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用蛮力从外面撞开的声音。
沉重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巨响让整个二楼的地板都为之一振。
然后是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密集而冷硬的“咔哒”声。
那不是酒鬼，也不是普通的卫兵。
那是军队。
维斯与菲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瞳孔深处的凝重。
他们被找到了。
而且，比他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维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房门。
他自己则放轻了呼吸，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到门边。
他没有去看猫眼，那太容易暴露。
他将耳朵贴在粗糙的门板上，仔细分辨着楼下的动静。
“所有人，不许动！”
一个粗暴的吼声划破了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个士兵头领。
紧接着是桌椅被推倒的碰撞声，女人的尖叫，还有男人压抑的惊呼。
整个酒馆大堂，彻底陷入了恐慌与混乱。
维斯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盘查，这是抓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冲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他必须知道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来了多少人，为首的是谁。
他悄悄拧开门锁，将房门拉开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然后，他匍匐在地，利用地毯的掩护，一点点爬出房间，朝向二楼的走廊栏杆靠近。
二楼的走廊是一个回字形结构，可以俯瞰整个大堂。
他躲在一根粗大的木质立柱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楼下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整个大堂里，站满了身穿黑色全身甲的士兵。
他们的胸甲上统一镌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雄鹰，那是乌城领主麾下的王国正规军，而非平日里在街上巡逻的城卫队。
这些士兵手持长戟与重盾，将为数不多的酒客和侍应生们全都驱赶到了墙角，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那个年轻的侍应生也在其中，他脸色惨白，身体抖得筛糠。
而在包围圈的中央，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正是那名发号施令的士兵头领，一个满脸横肉、神情凶悍的军官。
但真正让维斯感到彻骨寒意的，是站在军官身旁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性。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料子笔挺，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天平徽章。
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手上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整个人在油腻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格格不入，干净得令人不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冷漠地扫视着周围被吓坏的平民，那份平静之下，是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的专注。
军官显然对他十分恭敬，微微躬着身子，正在他耳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那个年轻的侍应生，似乎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从人群里走上前来。
“各……各位大人，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名军官便不耐烦地一挥手。
“闭嘴！”
侍应生被吓得一个哆嗦，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墙角。
军官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继续向那名黑衣男性请示。
黑衣男性听完汇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在大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朝前一挥。
一个简单，却充满了绝对命令意味的动作。
那名军官立刻挺直了身体，转身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发出一声怒吼。
“包围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楼上！派一队人上去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