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的心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缩。
他从二楼立柱的阴影中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些士兵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包围、控制、搜查命令的传达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绝不仅仅是“例行公事”那么简单。那个领头的黑衣男人,那份置身事外的冷漠,比军官的怒吼更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真的是冲着酒馆来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念头刚起,身后便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悉索声。
维斯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菲娅紧贴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她的呼吸被压得极低,但那份蓄势待发的战意,如同即将喷薄的火山,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东西都拿好了。”菲娅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冷得像铁,“从后面窗子走,还是杀出去?”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该拿的都拿了,没必要困守在这里。以她和洛尔蒂莎的实力,加上维斯自己,硬闯或许会挂彩,但楼下这些士兵未必真能留下他们。佣兵的行当里,“跑路”是必修课。
维斯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木刺扎入皮肤的细微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当然知道菲娅说得对。有洛尔蒂莎这个深不可测的存在在,别说楼下这几十号王国兵,就算乌克烈坦城防军倾巢而出,能不能拦住他们都得两说。强行突破,是眼下最直接、或许也是生存概率最高的选择。
但是……
他的目光扫过楼下被驱赶到墙角、瑟瑟发抖的人群。那个年轻侍应生惨白的脸,几个常客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还有后厨门帘缝隙里隐约可见的、其他伙计惊慌失措的身影。
玛尔莎老板娘站了出来。
这个身材丰腴、总是笑容满面的女人,此刻脸上虽然还挂着惯常的、八面玲珑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她理了理围裙,挺直了腰板,迎着那名凶悍军官走了过去,姿态不卑不亢。
“这位军爷,”玛尔莎的声音清脆,带着酒馆老板娘特有的爽利,在剑拔弩张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是这儿的老板娘玛尔莎。请问这是出了什么事?这么大阵仗,可把我的客人们都吓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军官部分投向楼梯方向的视线,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柜台,将一碟差点被碰倒的酒杯扶稳。
那满脸横肉的军官显然认得玛尔莎,也知道这女人在乌城底层人脉颇广,不是什么好随意打发的角色。他脸上的凶悍略微收敛,但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呵斥,但眼角余光却瞥向了身旁那位黑衣男子。
这一瞥极其短暂,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忌惮、请示,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军官最终没有对玛尔莎恶语相向,只是粗声粗气地回了句:“奉命行事,搜查要犯!闲杂人等退开!”
玛尔莎顺着军官那隐晦的眼神,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黑衣年轻人。她的目光在那身笔挺得过分、与酒馆格格不入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领口那枚小小的银色天平徽章。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热情了些,但维斯从二楼的角度,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认出了某种标志,或者至少是察觉到了巨大威胁的下意识反应。
“这位大人看着面生,”玛尔莎转向黑衣男子,语气放得更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试探,“不知是城里哪位贵人麾下?小店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或是无意中惹了什么麻烦,还请大人明示,我们一定配合,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黑衣男子的目光终于从楼梯方向移开,落在了玛尔莎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玛尔莎脸上任何一丝讨好的笑意。
“你无权过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王国办事,例行搜查。妨碍者,以同罪论处。”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借口都懒得给。
玛尔莎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但常年迎来送往练就的本事让她没有失态。她微微后退了小半步,不再试图套近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是王国办事,我们平民百姓自然不敢妨碍。只是希望各位军爷搜查时,手脚轻些,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她这话是说给那军官听的,但眼睛却看着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不再理会她,仿佛她只是一块会说话的背景板。他再次抬起手,这次指向了楼梯。
“搜。重点,二楼客房。每一间,每一个人,彻底检查。”
命令下达。
军官立刻吼叫着指挥士兵。一队大约十人的士兵脱离包围圈,手持武器,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向楼梯逼近。靴子踩在木梯上的声音,如同敲打在维斯紧绷的神经上。
菲娅的身体又向前倾了半分,维斯甚至能听到她指节握剑发出的轻微“咯咯”声。杀出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趁着士兵刚上楼梯,阵型未稳……
就在这时——
一只微凉、带着薄茧的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紧紧抓住了维斯的手腕。
维斯浑身肌肉一炸,短刀几乎要反手挥出,但在刀锋出鞘前一刹,他硬生生止住了。
他扭过头。
昏黄的壁灯光晕下,卡兰莎那张总是洋溢着活泼笑容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她的麻花辫有些松散,几缕棕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榛子色的大眼睛里没有往日的亮晶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促的、紧绷的严肃。
她另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个清晰的“嘘”口型。眼神里满是“别出声,别动”的警告。
然后,她松开维斯的手腕,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先是指了指维斯、菲娅,又指了指她自己,最后拇指用力地向后——指向他们身后走廊更深处的黑暗角落。
跟我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只会在柜台后忙碌、带着点天真娇憨的侍女。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盔甲叶片摩擦的哗啦声,还有士兵粗重的呼吸。他们马上就到二楼平台了。
菲娅也看到了卡兰莎,丹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疑,但看到维斯没有反抗,她也强行按捺住了出手的冲动,只是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洛尔蒂莎不知何时也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身边,翡翠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卡兰莎一眼,随即又转向楼梯口,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了。
维斯看了一眼卡兰莎。女孩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还有一种对这座酒馆了如指掌的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对菲娅和洛尔蒂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走。
卡兰莎得到示意,立刻转身,像一只灵巧的猫,踮着脚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朝着与楼梯口相反的走廊深处潜去。那里是客房区域的尽头,平时很少有人过去,只有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和几间长期空置的旧房间。
维斯三人紧随其后。菲娅最后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黑色盔甲的边缘和晃动的戟尖。她咬了咬牙,收回目光,跟上了维斯。
卡兰莎没有走向任何一扇客房的门,而是径直来到了走廊尽头。这里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着丰收宴会的陈旧油画,画框边缘积着厚厚的灰尘。油画下方,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用来摆放枯萎盆栽的破旧木架。
士兵的脚步声和吼叫声已经清晰地传到了二楼走廊。
“快!每间房都打开!仔细搜!”
“床底下!柜子里!都别放过!”
“发现有可疑的,立刻拿下!”
卡兰莎对身后的催促充耳不闻。她蹲下身,双手抓住那个沉重的木架两侧,手臂用力,纤细的手臂上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木架被她一点点挪开,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木架后面,露出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墙壁。卡兰莎伸手在墙面上摸索着,手指在某块砖石的缝隙处扣弄了几下。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那块看起来严丝合缝的墙壁,突然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陈旧木料气息的风,从洞口里吹拂出来。
密道。
维斯瞬间明白了。这种开设在繁华地段的古老酒馆,尤其像“金橡树”这种历史悠久的,往往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用于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比如火灾、盗匪,或者……眼下这种官方的突然搜查。
卡兰莎回头,用眼神催促他们快进。
就在这时,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客房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砰!”
木屑飞溅。
“里面的人出来!”
士兵的吼叫近在咫尺。
菲娅瞳孔一缩,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洛尔蒂莎微微侧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面无表情。
卡兰莎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她不再等待,自己率先一矮身,钻进了密道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维斯不再迟疑,推了菲娅一把,低喝:“进!”
菲娅看了一眼维斯,又看了一眼那传来踹门声和士兵喧嚣的走廊,终于一咬牙,收剑,俯身钻进了洞口。
洛尔蒂莎则无需催促,她在菲娅进入后,便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飘了进去,动作流畅自然。
维斯最后一个。他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
走廊那头,火光晃动,黑色的盔甲影子已经投射过来,凌乱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士兵的搜查,已经推进到了走廊中段。
他不再犹豫,闪身进入密道,然后反手在洞口内侧摸索。很快,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金属拉环。用力一拉。
“咔哒。”
滑开的墙壁再次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依旧只是那面挂着陈旧油画的普通墙壁,只有那个被移动过的木架留下些许痕迹。
但此刻,士兵的注意力都在房间内部,没人会注意到走廊尽头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更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目标已经消失。
密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不流通,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陈年朽木的气息。脚下是向下倾斜的、粗糙不平的石阶,有些湿滑。
维斯稳住身形,适应着黑暗。前方传来卡兰莎压抑的呼吸声和极轻的脚步声。
“跟我来,小心脚下。”卡兰莎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这条路很久没人走了,有些地方可能不太稳。”
维斯摸索着向前。菲娅和洛尔蒂莎就跟在他身后,三人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行,两侧是冰冷的石壁,头顶时不时有冰凉的渗水滴落。
他们沉默地下行了大概两三分钟,拐了两个弯,身后的喧嚣和火光早已被厚重的石壁和曲折的通道隔绝,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响,敲打着紧张的神经。
终于,前方的卡兰莎停了下来。她似乎摸索着什么,片刻后,“嚓”的一声轻响,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是卡兰莎点燃了一支随身携带的、短小的牛油蜡烛。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出的石室,四四方方,空无一物,只有角落堆着几个看不清内容的破旧木箱。正对着他们来路的石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生了厚厚铁锈的小门。
卡兰莎举着蜡烛,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指了指那扇铁门。
“从这里出去,是酒馆后面那条堆放垃圾和酒桶的死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过去。”她语速很快,“你们从那儿走,绕过水渠,就能到工匠区。那里巷子多,岔路复杂,容易躲藏。”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维斯手里。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发出钱币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几块硬硬的、像是干粮的东西。
“里面有点钱,不多,但应急够用。还有几块肉干和饼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卡兰莎看着维斯,榛子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关切,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事,连王国秘银庭的人都出动了……但我知道,你们不是坏人,至少维斯先生你不是。”
秘银庭。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入维斯的脑海。他听说过这个名号,隶属于王国最高议会,直接对几位大公负责的神秘机构。他们不常出现在明处,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腥风血雨和难以揣测的深层目的。难怪那些士兵如此精锐,难怪那个黑衣男人如此傲慢冷酷。
他们这次卷入的麻烦,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黑暗。
“卡兰莎……”维斯握紧了手里的布包,布料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份心意的重量,“谢谢。还有……对不起,连累你和酒馆了。”
卡兰莎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阳光。
“老板娘很厉害的,能应付过去。你们快走吧,他们搜查完客房没发现人,可能会扩大范围,甚至封锁街区。”她催促道,又指了指铁门,“门闩在里面,有点锈,用力拉就能开。出去后,把门带上就行。”
她顿了顿,看着维斯,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保重,维斯先生。还有……两位小姐,也请保重。”
说完,她不再停留,举着蜡烛,转身朝着来时的黑暗密道走去,身影很快被吞没,只有那点微弱的光晕在远处摇曳了几下,最终彻底消失。
石室里恢复了黑暗,只有维斯手中那个小布包,还残留着卡兰莎身体的些许暖意,以及牛油蜡烛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烟味。
菲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复杂:“这女孩……不简单。”
“她在这酒馆长大,玛尔莎把她当半个女儿养。”维斯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走到那扇铁门前,摸索着找到了门内侧粗大的铁质门闩。果然锈蚀得厉害,入手冰冷粗糙。
他双手握住,深吸一口气,腰腹用力。
“嘎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令人牙酸。铁门剧烈地震动,簌簌落下许多锈渣和尘土。
终于,“哐当”一声闷响,门闩被彻底拉开。
维斯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铁门向外打开,一股远比密道内清新、但也混杂着垃圾腐臭和水渠腥气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堆满了破木箱、空酒桶和各种秽物的死巷。巷子的一头被高大的石墙封死,另一头隐约能看到更宽阔的街道和远处零星的火光。
夜空阴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乌城夜晚惯有的喧嚣,在这里变得模糊而遥远。
三人依次走出密道,踏入巷子。脚下是湿滑黏腻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维斯回身,将铁门重新拉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合拢了。从外面看,这扇嵌在石墙里的铁门毫不起眼,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苔藓,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暂时安全了。
但这份安全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秘银庭已经出动,酒馆被搜查,他们的身份和相貌很可能已经暴露。乌克烈坦城,这个他们刚刚踏入不久、本以为可以暂时歇脚的据点,转眼间变成了巨大的囚笼和狩猎场。
菲娅警惕地扫视着巷口的方向,低声道:“现在去哪?工匠区?”
维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掂了掂手里卡兰莎给的小布包,又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魔术行囊。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钱币的轮廓带来一丝微弱的踏实感。
物资有了,退路……暂时也算有了一条。
但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秘银庭为何突然介入?是因为商会会馆的屠杀?还是更早之前,静日谷的任务,或者……与尖叫镰刀、比拉夫爵士有关的那些黑暗勾当,终于引来了更高层次的目光?
他们现在就像掉进蛛网的飞虫,看不清织网者的全貌,只知道自己被黏住了,而且更多的丝线正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维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工匠区不行,那里虽然杂乱,但搜查起来也方便。我们需要更隐蔽,或者……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巷子外,那片被城市灯火勾勒出的、错综复杂的黑暗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