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皎月洒落银辉。沈离仍一人在院中练剑。
夜间灵气更盛,空气仿佛都更轻了几分。可沈离心无旁骛,自顾自挥剑,动作行云流水。
他早习惯了师祖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每月总有几天,连影子都见不到。比起他这个便宜弟子,云清涵更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可今晚,他未曾察觉,某一刻,那缥缈如烟的风已悄然落在他身侧。
她静静立于月下,双足不同于以往穿着的雪缎绣鞋,一双棉白薄袜踩在青石板上。
夜露浸湿了袜底,在石板上洇开几许深色水痕,却分毫未减那份出尘之气。
月光倾泻而下,透过细密的棉纱,将足背的弧度与趾节的起伏纤毫勾勒。
薄袜紧贴肌肤,足弓绷起时,布面随之轻轻拉直,趾尖微屈又放松,带出若有若无的褶纹变化。
透过那层薄如蝉翼的棉纱,能看见趾根处晕开一抹浅浅的粉色,沿着甲面微微泛润,仿佛雪地里乍放的梅瓣,在冷白的夜色中越发惹眼。
不染纤尘,衣袂轻摆,不扰尘音。
她没出声,只是看。
他剑意渐浓,步伐连绵不绝。
每一式都未定型,却自有杀机贯穿始终,尤其那一剑转身,竟隐隐带出天地回响之势。
直到一式收剑而定,他才忽然察觉背后有人。沈离猛地回头,一眼便撞上那双澄澈寂冷的眼。
“师祖!”他一愣,连忙收剑,“您怎么……”
云清涵没答,只道:“你那第三式,力断在半途,念未通,意也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托住他持剑的手腕,抬高三分,拇指轻按剑身:“从这里起,斜斩入内,身随剑动,别光让剑走,心也要跟上。”
冷香随着动作拂过他耳际。
沈离愣愣看她,眼睛忽而弯起笑意:“原来师祖一直在偷看我。”
“胡说。”
“那刚才那几剑,我有没有惊艳到您?”
“尚可。”
“那师祖想吃饭吗,每晚都给师祖备着呢。”
云清涵挑眉。
他已经转身飞奔进屋。很快,便端出一份尚包裹着灵气的佳肴,看得出来是白日早早备好的,灵气封存着热度,一解开便有热气蒸腾,饭香扑鼻。
他笑嘻嘻将饭摆好,又乖巧搬出一张小桌:“今天练得勤,给我点奖励吧?”
云清涵坐下,仍是那副淡漠模样,却低头颔首:“你有心了。”
沈离笑得更灿,眉眼弯弯,仿佛被她一句“有心了”夸得心花怒放。
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沉默下来,动作也慢了半拍,只是盯着碗里的饭发了会儿呆。
云清涵抬眸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沈离握着筷子的手轻轻动了动,似是犹豫片刻,才道:“我在想,若是到了考核那天,我没能被选为师祖的弟子……”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太过轻飘,又低声补了句,“那您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屋中陷入短暂的静默。
他没再看她,只是低着头,语气有点苦,又像是撒娇,“毕竟我只是个五灵根,青霄宗不缺我这号人。师祖您……也不必留个累赘。”
云清涵看着他,眼神淡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你不必妄自菲薄。”
沈离听她没有直接否认会把他赶出去,忍不住内心一阵酸痛,随后试探道:“那就是说,真没被选上,我也要卷铺盖走人咯?”
“聒噪。”云清涵指尖轻点桌面,声音清冷如常,“你作为本座的宠物,本座自会负责到底。”
她眸光微转,语气淡漠中透着不容置疑:“何况在这青霄宗内,我把你养在这谁敢说个不字?”
沈离怔了一瞬,眼神像被点亮似的抬起头来,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诶?所以我是……师祖养的宠物?”
云清涵目光微斜,淡声道:“自你受伤时就说过。”
“那宠物可以赖在您身边不走吗?”
云清涵夹了一筷子饭菜,动作优雅淡然:“本尊何时说过你可以走了?”
沈离盯着她,眼神一瞬不瞬,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带着点不敢说破的满足,又软又甜:“我听师祖的。”
时间转瞬即逝。
清寒峰下,霞光初照,晨雾还未散尽,宗门广场已聚起熙熙攘攘的人群。
“听说了吗?今日仙尊要亲自收徒。”
“真的假的?她不是从不下山的吗?”
“确实,从未听说过她有收过什么弟子。”
“我看那消息是假的,你听说过她近来收了男宠吗?怕不是哪个凡人好色编出来哄人的……”
“嘘,小声点!那是她亲口允下的,清寒峰如今真的住了个男人,长得……啧,听说模样还挺勾人的。”
“啊?真的假的?”
“我亲戚就在外门当差,说那人是这几日才住进去的,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下山买食材。”
“我怎么听说是她捡了个杂灵根……啧,杂灵根啊,那怎么可能……”
“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在我们青霄宗待,还是灵气充沛的清寒峰。”
“噤声,老祖岂是你等能妄议的?”
就在众声喧哗之际,远处山道上忽有一人影缓步而下。
他穿着极普通的灰青长袍,手中拎着一只不知装了什么的布袋,眉目清隽,嘴角含笑。
雾气打着旋拂过他肩头,阳光照下,竟将那清瘦身影映得分外轻松悠闲。
“诶,有人下来了!”
“真的假的?”
一瞬之间,原本嘈杂的广场竟陡然静了一瞬。
接着便是一波低声惊呼:
“清寒峰竟真住了人?”
“那…不会就是那个男宠吧?”
“住嘴,那是仙尊选中之人,岂是你等能轻薄的?”
“可他…他居然从清寒峰上走下来啊。”
在众目睽睽下,沈离拎着布袋停在山道尽头,抬眸看了一圈。
人,的确挺多。
他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场面有些奇怪,微微挑眉,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甚至还歪了歪头,冲下方某个方向勾了勾唇。
“大家早啊。”
他声音不大,却意外清晰,尾音还带点说不清的懒意,仿佛真是在和熟人打招呼。
四周一片寂静。
直到沈离自顾自地走下最后一阶石阶,有女弟子看清他的容貌,猛然惊出一句:“好好看啊……”
这话像点了某个奇怪的开关,一时间,私语声、倒抽气声、悄悄指点纷至沓来。
而沈离,却仿佛全然未觉,只低头抖了抖手中布袋,神情惋惜:“大早上的竟没见师祖,好想投喂师祖啊…”
正说着,后方人群让出一条道,一名身穿玄金劲装的青年缓步走来,气息内敛,却如一柄藏鞘长剑,锋芒毕露。
是内门天才,筑基榜第五,陆元真。
风离榜第五,内门年轻一代最被看好的几位真传种子之一,天资卓越,心性也极高傲。
他目光如刀,第一眼便锁定了沈离。
“就是你?”陆元真走到近前,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他已暗暗探出神识,探查过沈离修为,仅仅练气五层。
云清涵再如何冰雪孤高,也不该收这样个废灵根,看来传闻大多都是胡编乱造的。
“我?”沈离正啃着一块焦糖果子,闻言疑惑地仰头,嘴角还带着点粘糖:“你谁啊?”
“哼。”陆元真懒得废话,长臂一探,五指如钩,竟直接扣住沈离衣领,提小鸡似的将他拎了起来。
“说,你为何会在清寒峰。清涵仙尊怎会与你这般低修为之人同行?”
沈离脚下一悬,晃了两下,手中的布袋啪嗒落地,布口翻开,几枚焦黄的烤果子滚了出来,沾上灰尘,滚落到石阶边缘。
他神情一变,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那是……他特意起了个大早烤好,准备给师祖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惹事,他知道这种货色背后一定有人栽培,怕把麻烦惹到师祖头上,怕师祖看他麻烦,怕他这点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被夺走。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你特么的...找死!”
沈离眸中寒芒骤闪,储物袋光华流转间,一柄通体漆黑的灵剑已然在手。剑锋出鞘的刹那,四周空气骤然凝滞。
"这是...!"围观弟子中突然有人失声惊呼。
只见沈离剑锋轻颤,一道凝若实质的剑气破空而出,在地面上犁出三丈长的沟壑。
"剑气外放?!"
"剑道第三境?!"
场中顿时哗然,练气期就能达到剑道第三境,这等天赋简直闻所未闻。
远处阁楼上,数道暗中观察的神识剧烈震颤。
其中一道属于戒律堂长老的神念更是波动得厉害。
他平日里不敢窥探清寒峰内部,没想到那位冷若冰霜的仙尊,竟调*教出了这等怪物...
“可惜了。”暗处传来一声轻叹,“五灵根的桎梏,终究...”
战场中央,陆元真脸色剧变。
他仓促祭出护体灵光,却见沈离剑势如虹,每一剑都带着凝实的剑意,竟逼得他这筑基修士连连后退。
“铛!”
又是一记硬碰,陆元真虎口崩裂,灵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骇然,这哪是练气五层该有的实力?
然而境界差距终究难以逾越。
三十招过后,沈离灵力不济,被陆元真抓住破绽,一掌轰在胸口。
“噗!”
鲜血喷溅,沈离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站起,陆元真已闪身而至,一把又将他像小鸡般拎起,目光不再带戏谑,而是彻底冷了下去。
“倒是低估你了。”
陆元真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沈离的衣领被攥得咯吱作响,喉骨隐隐生疼。
他嘴角溢血,却仍冷笑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丝毫屈服。
“陆兄,够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两道身影缓步而至。
一人白衣胜雪,腰间悬一柄青锋,面容温润如玉,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筑基榜第三,萧云河。
另一人则抱剑而立,眉目如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筑基榜第四,楚临。
萧云河淡淡道:“这人毕竟和那位有关,不可过分。”
陆元真脸色一阵变幻,最终扯出一抹笑,对周围人道:“同门弟子偶尔切磋切磋,下手重了点罢了,诸位不必再围观了。”
话毕,人群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暗中窥视。
三人眼神交互,随后陆元真一把拽起沈离,低声道:“走。”
他们带着沈离迅速离开,转入一处偏僻的山林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