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零下二十度以下的温度中待一晚上才有可能冻死，但是……
“大平原的冬夜也未尝不厉啊……”白发少女环抱双臂，畏畏缩缩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哈…要是可以，我也想有个暖和的地方给我睡一觉，但是这个地方……呜呜太冷了。”
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足迹，踩过石板也踩过草地，在无人的郊野上划出一道不显眼的标记。寒意透过羽绒服朝身体源源不断地袭来。
“不能在这里睡着…不能……”少女跪倒在雪地里，和白色融为一体，“我还要到…到湖树林去……”
有点后悔了…好冷……好想…哥哥……
像是沉睡一样闭上双眼
……
……
……
“啊！”她浅灰色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少女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样跳起身来，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生物，“什什么…你是什么？？”
男生短暂地惊讶后便恢复平静，“原来你还活着啊。”
“你刚刚在干干干什么——”少女急匆匆扯平了向上卷皱的羽绒服，然后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等等，这里是……？”她环顾周围，看见的不是那片令人恐惧的雪原，而是一段富有生活气息的街角，少许雪片被扫到路边堆成了小堆。
“不对，不对……这里是哪？”少女这时顾不上猜想对方在自己昏迷时是不是偷偷干了什么事，她像见到鬼一样瞪着身边一切建筑。
建筑。这里凭空生成了一座城镇。
“这里…？”男生歪了歪头，作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这里是A镇啊……我看你就躺在路边，叫也叫不醒，想着至少先拖到草丛里比较好。”
“草丛……拖到草丛里？”少女对当下的对话有了反应，“为什么要把我拖到草丛里？”
“因为外面很冷。”男生平静地说，他抬眼望着她，像在说一件很窸窣平常的事，“我上次在草地里睡的时候——虽然没下雪，但也是冬天，半夜冷得我睡不着。”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我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想着把你放在原位比较好，所以就往你身上盖了些草至少能暖和点吧。”
“暖和”这个词离她本应该很遥远。少女抬手看了看，发现衣袖上确实还挂着不少草屑，“不过……还是不对，我明明记得自己闭眼前是在野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男生左手叉腰，低头注视脚边盖着薄雪的草地，“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这了，就躺在路边。实际上你已经在这睡了一天了，我是昨晚发现你的，等了一天想来看看你走没走。”
“啊……啊？呃……”少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理不清现状，为什么原将置她于死地的雪地突然变成了一座城镇，她到了死后的世界？还是在做梦？
“我在做梦吗……”她喃喃自语。
“是不是做梦你肯定清楚的吧，你还记得做梦时候的感觉吗？”男生耸耸肩，说道。
确实，自己记忆中的梦境总是迷迷糊糊，闪烁着几个片段，而现在的世界却十分真实且连贯。那结论只有一个……
“我已经死了？”少女抱住脸。
“……”男生对于这番反应说不上奇怪，但他没做任何评价，“我不知道。”
少女努力回想自己“生前”的经历——尽管她并没有死——想着自己有没有什么可能导致灵异事件的举动，会不会是以前某天不小心召唤了神明……或者难道倒在郊外的记忆才是幻觉？当时雪不是很大，周围确实没有任何城镇一样的东西啊。
见对方半晌没有反应，男生叹了口气，忍不住先开口了，“那你原来……在死掉之前，是在干什么？”
“我想…”少女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我原本想赶路去湖树林……对！你知道湖树林在哪吗？”
“湖……树林？”
“就是有一大片柳树长在湖里的地方…有人叫它树林湖有人叫湖树林。”少女在脑海中勾勒出那片无垠平原的图景。
“我不知道。”男生摇了摇头。
“啊，那我不会穿越到异世界了吧？”少女抱头，十指深深插入长发中。
“也可能单纯只是我不知道，我可以上网查查。”男生看她这副样子反倒尴尬起来，迅速掏出手机想要弥补自己的无知。
湖树林。他在搜索软件里这样输入。
“哦……是有，你说的是不是这个？”男生点开图片，将手机屏幕朝向少女。
看清屏幕的一瞬间，那熟悉的景象又一次在少女脑海中明亮起来，她立刻两眼放光，“对对对就是这里，我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见对方又燃起了希望，他松了口气，“这地方在哪我倒是不知道，不过……看起来还真漂亮。”
“这么说我还是在我原来的世界的。”对于少女来说总算得来一个好消息，她既没有死，也不是在做梦，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现在确实正身处一座能让人活命的城镇。在意识到自己的安全之间，更进一步的需求也冲进了感受。
“……饿了。”
“……”男生也沉默了一下，“我没有钱。”
“呃。”虽说没有向来路不明的陌生人类借钱的道理，但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到了极限，本来就到了被冻晕的地步，又不吃不喝硬抗了一天……这么说来身上盖的草似乎是起到了那么点保暖作用。
“你身上没带钱吗？”他问。
“本来是有点的，但是早就用光了……谁能想到在身体扛不住之前脸一个村子都没遇到……”女孩腿一软跌坐在雪地上。
男生左看右看，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家有东西吃，要不要去一趟？”
他立刻迎来少女警惕的目光。
“唉，我知道这样是显得我像坏人，但是……你看你没有钱，去找别人要东西吃是找人，去我家也是找人。你是有力气在乎自己的死活，还是有力气先怀疑陌生人坏不坏？”见对方还是抱有疑虑，他露出微笑拍了拍胸口，“你看看我，人畜无害，怎么会有坏心思呢？”
确实，他还很年轻。只是不知道这个玩笑会不会适得其反。
少女思考了好一阵，才应话，“好…好吧。”
“喏。”男孩侧身示意他家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等等……”少女艰难地组织语言，“还是…扶我一下……我有点，站不起来。”
“……”男生意义不明地撇了下嘴，犹豫一下后蹲下来将女孩的一只胳膊绕过后颈架起来。
两人突然要拉到这么近的距离令谁都有些不适应，男生做了个深呼吸，努力不去看她，故作平常地迈开步子。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
“……流明，陶流明。”
“哪个字？”
“陶瓷的陶，流淌的流，…光明的明。”她轻声说出，“你呢？”
“郑子铃。铃铛的铃。”
男生的家在不远处，至少在流明完全脱力之前他们就到了。郑子铃摸出钥匙，转开老土的铁皮门，露出庭院中冷暗光景下的内设。
“你家…还真大。”流明被安置在沙发上，她半躺的姿势正好仰头对上大院的玻璃平顶。
“嗯。”郑子铃转身就从旧木柜子中拉出一个箱子，他问都没问流明有什么想吃的，在里面摸摸索索一阵就拿出一大袋子饼干。“这里是农村，待遇也就这样，你先吃着一会再……我想想一会给你整点什么来。”
在他犹豫思忖期间流明已经打开袋子狼吞虎咽起来，她是身尽力竭的人，无论是什么都吃得下去。活命的地方，暖和的地方，有东西吃，她受苦时的愿望好像在一一实现……其实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不过她刚刚经历一番天寒地冻才格外有感想。
郑子铃走进了某个房间，到了流明看不见的地方，在独处的环境下白发少女才得以分神仔细思考自己之前的种种遭遇。
早知道不挑冬天出门了……先是在雪地上晕倒，然后不知是凭空出现了一个镇子还是昏迷时被人拖到了这里，接着那个男生发现了我，还在……
想到这流明皱了皱眉头，是什么样的人在看到有人倒在路边时第一反应不是叫救护车而是把她拽进草丛里盖上？
她将视线投向里间的方向。
“然后就成了这样，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这时郑子铃从房间里出来，“好吧，我不会做饭，”他从背后拿出几棵蔬菜，“不过你想吃胡萝贝或者西红柿吗？”
“……呃”
“没什么，开玩笑的，虽然这些玩意确实生吃也不错。”他看都没看流明一眼直接从她前面走过，“你在这等等我上去找我姐要点钱。”
接着他便再次没入拐角，取而代之的是登上楼梯的回音。
流明单手托着下巴，“我是要去湖树林，既然它还在那里那我还是得去的……可是我身上已经没钱了啊，离开这里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好人救我命…要不朝他借点钱？不行不行，我们俩又不认识，而且借了钱我又还不了……”
“对了，你多大了？”
“哇啊！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刚啊。”郑子铃说。他的后面跟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这是我姐，”郑子铃拿手比划一下，“这是我捡来的人。”
“什么叫捡来的人啊！”流明发出吐槽般的抗议，“话说你们两个长得也太不像了，真的是亲的吗？”
“不像？”郑子铃问。
“就是……什么样的父母能生出来…一个黑发，一个红白发的孩子？”流明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切换，郑子铃是纯黑色的头发，而他的姐姐却是红发与白发相间，要说她和自己是亲姐妹还比较让人信服。
“父母………谁知道呢，反正就是这样。”郑子铃摊手，顺便接收了姐姐的手机转账，“你们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们买。”
“我没有什么想吃的…啊，我是说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流明说。
“哟，我也是。”郑子铃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主意，“那你呢？”
“我想要公园边上的烤玉米。”郑姐姐第一次说话，声音沙哑而稳重，和她本人矮小的身躯有些不相符。
“行啊。”郑子铃做事很干净利落，前脚刚说完后脚就走了。
留下两个女孩在一起面面相觑。
“……你好，我叫陶流明。”她试探着开口。
“我叫郑晓莲。”她对上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
“嗯……”流明在尴尬气压下低下了头，对于有一个陌生人，她一时间发掘不出话题来。
红白色的身影从眼前绕过去，郑晓莲拎起桌上的水壶给流明倒了一杯热水。从拿起水杯到将它递给白发女孩，流明似乎观察到她的脸上一丝表情变化都没有。
“谢谢…”她接过了热源，冰冷的手掌开始回温。
“到楼上去吧，下面冷。”
这话应该不仅是为了流明而说的，因为郑晓莲身上穿的是家居棉睡衣，恐怕都不如流明的内衣御寒。不过眼前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流明也稍稍放下了戒心。
跟着郑姐姐走上二楼，流明才感到有家应该有的气氛：二楼灯光明亮，暖气充足，完全不见冷暗的影子，任谁来了都想在这舒舒服服地躺上一阵。
“你是从哪来的？”郑晓铃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流明则因为没地方可去只好跟在她身后进来。
“我从……”白发女孩停住了，“……”
红色眼睛转向她。不知道郑晓铃这句话是不是随口一问，但流明感觉现在似乎完全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不妙啊，早知道就面不改色地编一个地方糊弄过去好了，这下怎么办……
“不想说么？那就算了。”正当流明几乎要汗流浃背时，红白发突然放弃了追问，视线也一并移开，似乎对问题的答案毫不感兴趣。这倒让流明有些措手不及。
“你多大了？”第二个问题。
“我……”不能说。
那双红宝石有一次转向了她，这次带着少许疑惑。
“十…十八岁。”
“嗯。”郑晓莲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对方的话。
流明悄悄摸了摸脸，她不擅长撒谎，要不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要是每个人都这么问她两下，她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觉得热的话就把外套脱了吧。”郑晓莲坐在软椅上喝着咖啡，像是不经意间说道。
流明着才意识到自己脸颊滚烫，是编造假话导致的？还是屋内空调真的太热了？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敢有动作。
“其实我只比你大一岁，不用怕我。”
“欸？”
“子铃也才17岁，你和他比已经是长辈了。”
“哦…”也许这句话只是想让流明放松些，她不该这么警觉，但在这个时间段触到了年龄这个问题她便十分敏感。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一直静坐到郑子铃回来。
“你们两个都看我干嘛？”郑子铃一上来就有意无意地把屋内的尴尬气氛从自己身边推开了，自顾自把几份快餐盒在小桌上摆好，“对了，你今晚住哪？”
“住哪？讲实话我没有考虑过…”流明说。她连会遇到这么两个人都没考虑过。
郑子铃看向郑晓莲，“呐，老姐，这时候该顺理成章地说出那句话了吧？”
“你真会给我找事做。”晓莲头也不抬。
“你不愿意么？”郑子铃嘴角挂着笑容，看起来一副调侃表情，问出的问题却不如玩笑那般轻易。
郑姐姐默不作声地放开热玉米棒，然后转过视线向流明，“你愿意今晚先在我们家住下吗？”
“唔……”流明把半张脸埋在羽绒服的毛领中，老实说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发展，可即便如此，她需要一个落脚处，否则可能很快就要累到在其他什么地方了。退一步讲……郑子铃说的也对，找别人也是找人，找他们也是找人，倒不如就近先在这里住一晚上。
不过眼前的两人值得信任吗？按郑子铃的说法他在第一次和第二次见到自己期间相隔了一天，虽然这一天时间都没有被他拿来做什么手脚，说明他至少不是十恶不赦，但……总可以用这段时间来计划些什么……
“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流明用力摇了摇头，全然没注意把心中的话说出了口，“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我不能一见面就把人家往那方面想。”
“……”郑子铃和姐姐对视一眼，不过也只是交换了两份疑惑，都没有出声打扰。
“信任……”这个词倒是提醒流明了，她说服自己放下戒心，接纳对方是好人的事实。
如果我自己都不能相信别人，怎么能叫别人相信我呢？
“好…好的，如果可以的话…”白发女孩发出来弱弱的回应。
“嗯，当然可以了。”郑子铃又笑了起来，“老姐，天已经黑透了，这么晚我可不想再往外面店跑，有什么要用的东西你跟她先分一分用着。至于牙刷什么的……家里也该有新的吧。”他准备周全得就像早有预料。
“另外，你还想去湖树林吗？”郑子铃问。
“啊，想啊。”
“哪天你要走了也顺带带我一块去？我刚刚又看了一眼发现真是个好地方。”现在正值高中学生的寒假之初，从这方面考虑，他们都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外出。
“唔…哦…”这似乎也不在流明的计划之内，她支支吾吾地没有立刻回答。
男孩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及时地转移了话题，他对着郑晓莲说说笑笑，看得出来在努力调节气氛。流明吃下第一口食物便不可收拾，在饥饿催促下几盒快餐很快就被一扫而空。紧接着疲惫感涌上全身，她没听清郑家姐弟絮絮叨叨的商量声音，只知道最后自己被安排了一个房间。
不再是寒冷萦绕，裹在身上的是厚厚的棉被，在极度渴望的温暖中，流明立刻陷入安心的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