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在眼前的是老姐的大脸。
郑子铃一言不发地把熟睡中的姐姐推开,后者在无知觉中翻了个身。
已经是上午八点了,少年说他有许多事情要干。
郑子铃来到流明的房间门口听动静,这里原本是郑晓莲的房间,因此他才会破天荒地和老姐挤一张床。隔着木门屋内一片寂静,让人分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也许女孩已经走了,或者其实她也有睡到很晚的习惯。
可是不论怎么说现在都不是能直接推开门的场景,郑子铃穿好鞋子,静悄悄地摸下楼梯出了门。
来到一片荒草丛生的路边地,一般来说马路边的绿化带不该有高到能把人埋没的杂草,但在这个偏远乡镇,很少有人乐意管理这种事,于是多年以来人们就任杂草生长,最终阴差阳错成了救人一命的庇护所。
这里是流明被藏起来的地方,从马路到草丛拖拽的雪痕还清晰可见。
郑子铃端详着这一切,如果流明说的没错,那她要么是被人移走丢在了这里,要么就是发生了神奇妙妙事件。
他更希望原因是后者。
不过说来也怪,从她刷新在路边的那天起,持续飘了八天的雪就这么干脆地停了,是不是巧合谁也不知道。
半个小时后,郑子铃终于放弃了对雪地的搜索,他没能找到任何有关流明刷新前踪迹的线索。老姐过不久就会饿醒,不管那个白毛妹子还在不在,他总得给晓莲做些准备,否则她非要翻冰箱找冷食吃不可。
“喂,老姐,等一下。”一回家果不其然在冰柜旁看到了一抹娇小身影,“这个时候你不怕冷了?”
郑晓莲一抹乱蓬蓬的头发,用埋怨的眼神望向来人,“你下次早点回来啊。”
“我下次就不这么大早上的出去了。”子铃摊手。
“你发现什么了吗?”
“那里什么都没有。”
“行,我上去了。”晓莲简短结束对话就走向楼梯口。
“对了姐,”郑子铃突然叫住她,“昨晚那个妹子还在吗?”
“看过了,还在睡。”
哦,还在睡。也难怪,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理应累成一滩,话说……她是不是还先走了一长段路来着?
不久后郑子铃端着一盘烤得松软的面包走上楼梯,经过房门紧闭的卧室,来到自己的房间。红白发的姐姐正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捧着一杯她力所能及热出来的牛奶。见子铃进来,她将床头柜上放的另一杯递给他。
“哟,还有我的份。”郑子铃一边把盘子递给老姐,一边打趣道。
“把你桌子上那些东西收一收,还是太吓人了。”
“都离你那么远了你还怕?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
“很脏诶,小心招虫子。”郑晓莲作出嫌弃的表情。
“好好好,”郑子铃笑着,他没有完全信服对方,但选择了理所当然的顺从,“回头我就把它们扔掉。家里还有垃圾袋么?”
“都塞在卫生间的抽屉里了。”
“行。”子铃在姐姐一盘之隔的地方坐下,就着热牛奶一起分面包吃。
“对了,待会她醒了,得给她留点早饭吃吧。”晓莲边吃边说。
“你说她会不会一觉睡到中午?”
“确实有可能。”
“管她呢,反正我都有办法应对。”
“糯米味的那个给我。”
“喂,我也喜欢吃这个啊。”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飞速流逝,转眼间已经过了十点。
郑子铃习惯性看了看手表,然后想起了时间的概念。“……喂,那家伙是不是在里边睡太久了?”
“你关心别人起不起床干嘛?有些人一觉还能睡到十二点呢,现在还不算太晚。”
“不…她可是从雪里刨出来的,万一她似我们家里怎么办?”
“……”晓莲像看沙子一样,“为什么从雪里刨出来的人就一定要死?”
“万一啊我说万一,那种身虚体弱的。”
“想偷摸进去看你就直说。”
“什么玩意。”郑子铃笑着把这句玩笑话划过去。
到底两人还是凑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郑子铃很熟练地将耳朵贴在门上,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随后他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响动,全身上下绝对一个熟手。
“诶,我是不是该先敲门?”郑子铃突然看向郑晓莲。
“……”
“算了,我都转到一半了。”
“……”
房门顺利地被推开,屋内一片漆黑,静得像一滩死水。
“……”郑子铃环视着屋内,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郑晓莲望向窗帘的方向,那还保持着昨天晚上拉上的状态。
“你觉不觉得……”子铃低头对晓莲说,“这里空气有点热?”
“…流明?陶流明?”晓莲皱了皱眉头,试探着呼唤了两声。
……“嗯………”过了半晌黑暗中才传来回应。
……
……
“那这玩意我该放哪?”
“该放哪放哪,你不好意思么?”
“这倒没什么…”
……
“喂那里面是水银不能放在嘴里!”
……
…“我当然知道。”
明亮的灯光和奇怪的吵闹声共同作用下,流明迷迷糊糊睁开眼。
“水银温度计明明是可以放在嘴里的啊。”郑子铃一脸无辜地辩解道。
“她也许是头疼,牙咬的很紧,会把温度计咬碎的。”
“可你不能让我真的伸手掏她衣服吧?”
“…”郑晓莲略带轻视地朝他这边瞥了一眼,“要不是她现在醒了你就能做到了吧。”
“哦,你醒啦,手术很成功……”郑子铃闻言转向她一秒,随后又扭回去,“说的什么怪话?”
什么……?
连一刻都没有给流明反应,郑晓莲立刻抽过郑子铃手中的温度计,从流明的衣领送了进去。她感到额头被贴上了一片冰凉。
“我…发烧了……?”
“你发烧了。”晓莲姐那张冰山脸贴在眼前,她在估测流明的体温,结论是比她的鞋垫还高。
短暂而迅速的检查工作过后,郑家姐弟不约而同地行动起来。窗户被打开了,流明鼻尖不断有冷风掠过。
“老姐,那药盒子还在原来位置吗?”
“嗯。”
“我感觉它好久没用了,里面药还没过期吗?”
“没,药定期会换的。”
“你换的?”
“……嗯。”
在流明下一次晕眩结束前,一切就被准备停当,窗户关好,瓷碗里蒸腾着水汽,室内回归到一种舒适的温热。
郑子铃双手叉腰,端详着床上受难的白发女孩,“你说要不要给她挂个吊水什么的?”
“等她稍微清醒点再问她本人吧。”
“也对不是急性病用不着挂水。”郑子铃的样子不像在听别人说话。
郑晓莲侧了侧身示意子铃去端药,或者愣了一下。
“嗯?你说什么?我来?”
“嗯。我不想给人喂药。”郑子铃的姐姐在最终一步拒绝了会导致人与人间増热的举动。
可子铃还是不依不饶,他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脸,“ber是,我?我是男的啊。”
姐姐面无表情,耸了耸肩,“那又怎样。”
“得。”两句话的功夫,郑子铃屈服了。
并非只端起瓷碗,他拎着一整个药箱子坐到了床头柜上,一只脚习惯性抬起来搭在小盒子上。“这玩意还有点烫你先别着急…我先看看有什么是你能吃的。”
流明艰难地睁了睁眼,她浑身裹在被子里发热,脑袋晕乎,甚至连旁人发出声音都没有意识到,只看见一个蓝影占据了视野的一角,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40度…一二吧,在雪里面躺多久了也正常。”郑子铃将手抬高,眯着眼读取玻璃柱上的刻度。
“嗯。…嗯?”郑晓莲被惊得猛一回头,眉毛微抬。
一只手从流明的后颈环上,穿过雪瀑布一般的长发。
“起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不掺杂任何感情,威严得简直像命令。
流明不记得是自己残存的意识发了力还是完全被那只手托起来的,当她的嘴唇靠到又凉又热的碗檐时,她对上了郑晓莲的眼睛。
咕噜咕噜。
“好了,”郑子铃轻轻把流明平放回去,用轻松的语气说,“这几盒药片每天都要吃三顿,老姐你来好不好?”
“你都做开了头,不如交给你更好。”郑晓莲的表情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似乎每次和弟弟说话时总保持着这个氛围。
“喂,老姐,这是你的房间啊,别这么会甩责任。”
“那又怎么样。”姐姐又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照顾别人这种事我可不想做,你来正好。反正她说她也只比你大一岁。”
“大一岁?”郑子铃看了看流明,“哦……但是跟年龄有什么关系啊?”
“成年了。”晓莲歪了歪头。
“嘿,我要是喜欢熟女那老姐你早就被我逮起来了。”郑子铃笑着说道。
“哈?”只是表达一种情绪,没有包含多少惊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是超屑的“光说不做派”。
“行行,”郑子铃挥挥手,“记得给她保温……我是说,别把被子揭开,接下来几天她要出很多汗而且…她昨天躺进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没洗澡来着?”
“等流明病好了你帮我把床单被子洗洗就好了。”
“……你自己洗啊。”
“总之,你没意见吧。”郑晓莲毫不内疚地说,“我看你比我更懂怎么照顾人,不想要这个机会吗?”
沉默了几秒,少年点了点头,“行吧。”最后还是递出了这两个字。
行啊,这才像你。
于是在白毛妹子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潦潦草草的入住手续就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