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些回暖了啊。”流明从衣袖里伸出指尖试探着空气。
“全球变暖,很神奇吧?”郑子铃关上门,从流明身边走过去,“开玩笑的,我没什么感觉。”
这是陶流明入住郑子铃家的第四天,那场高烧简直要了她的命,一直到昨天下午她才逐渐恢复过来。病一好,流明就不乐意于再憋在屋子里了,这会儿也是她要求出来转转的。
在她走神的几秒里郑子铃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于是她赶忙追上去。而对方正在尝试单手解开口袋里拉出来的耳机线,无暇关注显眼的白发女孩。
犹豫了一下,流明还是开口想搭两句话,就用她这个外来者唯一能引出来的话题,“你们这个镇子,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郑子铃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既然是你能活着到的地方,肯定不会离你最开始晕倒的位置太远吧。”
“呃…不是……”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回答。
“你还是要去湖树林是吗?”郑子铃突然追问。
“嗯……”
“等你要走的话能不能带我一个?”郑子铃抛出这个没得到回答的问题。
流明稍微思量了一下,如果只是多一个旅伴的话,也不是不行,何况眼前这个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可以。”流明小声地说,抬头却发现对方并未表现出想象中的高兴。
郑子铃正挠着头反思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的不对导致这个姑娘放不开。
“对了,我们这小镇子也是挺好看的,要是来得及的话带你去郊外转转。”他灵机一动,想到吸引兴趣的方法。
“郊外……?”
“嗯,我经常跑去那玩。因为在这一块住久了以后也就那些地方可转了,还不如去郊外找点新地方来的好玩。”说着郑子铃又自顾自地减弱了声音,“不过现在那里都是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呢。” “郊外,有什么?”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白毛妹子好像还真对这野景感兴趣。
“麦田,和树。”郑子铃毫不避讳地把郊外能看见的也是唯一的景色,“夜里连萤火虫都没有,我亲眼所见。”
“听起来不像是很有意思……”
郑子铃耸了耸肩,对自己的“失败推销”毫不在意,“这景色对城里人来说很难得的,对我们也是。”
流明往四周看了看,这是她第一次走到这个小镇的十字路口,发现虽然乍一看比印象中的乡村鲜亮很多,但无论朝哪个方向远望都隐约能看见镇子的边缘。
“往哪边走?”她看向向导。
“这边。”
一路上都很普通,唯独感觉人们很热情。流明经常能看见两个人乐呵地打招呼聊天,小伙子帮扶推车老太或者逗玩着小孩,感觉冬天的冷色都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
郑子铃正故意踩路边的积雪玩,突然听到身后飘来一声感慨。
“真好啊。”
“嗯?”郑子铃转过身先是一愣,然后骄傲地一只手叉上腰,“是吧。”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一副小孩子般的表情,流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是干什么?”
“没事,哈哈哈,就是觉得你有点…幼稚。”有个词在嘴里绕了一圈,换成了一个更加安全的。
郑子铃对这笑声毫不介意,他斜了斜眉毛,看起来似笑非笑,迎承了对方的评价。随后他一转身继续赶路,脸上的笑容也一瞬间收敛,可惜流明看不到他如老一辈艺术家的收放自如。
整体路程都很短,流明甚至怀疑自他们出门后有没有过去十分钟,郑子铃突然回头向她示意“喏,那边那个就是。”
一家水果店,对流明来说只是个出门转转的引子,对郑子铃来说才是真正要去的地方。
“你自己待在外面,不会迷路吗?”他问。
“就这么点地方,怎么可能迷路啊。”流明笑了起来,一条街道一眼能从这边望到那边,除非是小孩子,否则连初来乍到的人也能一眼记住路线。“嗯?你怎么了?”
“……”在刚才的片刻郑子铃莫名望向了街道对面,另一条马路穿出来和街道形成交叉。他的眼睛和表情都看不出情绪,显然也没有陷入沉思,只是轻轻撇了撇嘴,“没什么。”
这种情况绝对有什么。流明不满地想。但是偏偏他把一切隐藏得很好,让人无从下问,不久也就抛之脑后了。
流明从水果店门前一路走到街对面,视线中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四下一片安宁祥和,任谁来了都会觉得愿意在这住下。她的眼睛越过各色门店,最后聚集到一个坐在薄地毯上的小女孩身上。
这个与众不同的小摊位被安置在一家照相馆的屋檐下,只是用地毯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块区域,上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可爱手工玩偶。女孩看起来初中模样,流明走近,蹲下来跟她平齐,“你好呀,这些玩偶怎么卖?”
女孩先是被亮色晃到眼睛瞳孔微缩了一下,接着对着她甜甜地微笑,“10块钱4个。”
这下轮到流明瞪大眼睛了,从玩偶做工的精巧来说这价格实在太便宜了。“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大部分是妈妈做的,我也在学啦……家里有很多,我想拿出来卖掉一些可以补贴家用。”
“那你为什么要坐在这?”流明抬头看看照相馆的墙壁。
“小孩子在街上摆摊实在不太容易啦,”女孩抓抓头发说,“这条街上的大家都为我想办法,最后让我在这里摆了个位置,既显眼,又方便受大家照顾。”
“这样啊。”
“而且…”女孩带着可爱的笑容朝身后的店铺回了回头,“齐阿姨一家其实早就劝过我天太冷不要出来摆摊,是我自己坚持的。”
女孩的衣服不算漂亮,但是显得她很精干,俨然一位运动系少女。在寒冬中敢选择这个穿搭也是因为这周边的店铺都可以为她取暖吧。
“真好啊。”流明再一次感慨。这个小镇的春天一定能把人温馨化了,就是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一下她十块四个还是有些低价了?
正这么想着流明突然看见女孩衣领下的伤痕。
准确来说那是一条勒痕,看起来刚好不久。
“那是……什么?”流明不安地指了指女孩脖颈处,一股坏预感爬上她的后背。
“嗯?哦……”女孩眨了眨眼,“被看到啦…”
“呃”
“等等,姐姐,别害怕啦,”女孩见状急忙安抚对方情绪,“这是我以前受的伤,我不久前……
“经历过校园霸凌。”
流明不知是时隔多久再次听到这个饱含恶意的词。
“然后,”女孩反而没有害怕,她看着流明的眼睛继续说下去,“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大哥哥,他说他会保护我。再然后…就没有人霸凌我了。”
不常见的剧情走向,流明愣了一下,这和她过去的所见所闻略有不同……相当不同!
“还、还有这种好人呢。”
“嗯,其实我猜得到,大哥哥无非就是去把欺负我的人给揍了一顿,他看起来比我大好几岁肯定是做得到的,但是……”女孩坐在地上,用手托脸,“但是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不起他,因为就算大几岁他也会受伤的吧,这样就是因为我而受的伤了……”
“嗯…是很令人担心,但好在他确实解决了问题对吧?”
“是的!”单马尾女孩再次活跃起来,“总之,这个伤就是在那之前留下的,所以我还是很感谢大哥哥的。然后也是因为校园霸凌,我被抢走了不少零花钱,现在就当是在补回那时的损失吧。”
“不错,真乐观呢。”流明突然惊呼一声,“呀,聊得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这座小镇真是好得没边了。
没出转角就看见郑子铃拎着好几个塑料袋走过,流明朝他打了声招呼。
郑子铃眯了眯眼睛,接着移开视线,发出不清晰的应答,“……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流明问。
郑子铃眼神飘忽不定,“没什么,我……不太擅长打招呼。”
“不擅长打招呼?”怪哦。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诶,对了,你还打算去湖树林吗?”
“呃,在此之前我该先问你们,见到我这么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你们就放心让我待在你们家里了?”
“反正你也不会做坏事,从哪来的也和我们无关,”他这样回答,“你都成年了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吧。”
“嗯……”流明一时间有些惊讶于对方的通透,“我是很想去,但是…也不算很急。现在天这么冷,恐怕不仅路难走,那边的湖水也都冻上了吧。”
“你还要在这待一阵?”
“我想在这多待一阵,这个小镇让我感觉安心。”
“这么说,你原来是为了什么去湖树林的?”既然是一个不必急于到达的目的地,起源也应该是一个不急于实现目的。
“是为了……”流明盯着地面,“单纯只是为了去看看,那里很美。”
郑子铃看着对方反着强光的侧脸,最后因为眼睛不适又移开了视线。
“你的颜色好晃眼。”
“什么?”
“我说,你到那边以后还回来吃饭吗?”
“回来吃饭……?”
“还会往回走吗?”
“……”
声音像是被掐断了,聊天止步于此。郑子铃没有追问,可他看得出来,这个女孩显然,
不知道。
逐渐靠近房子的位置,流明抬眼眺望长路的远方,但目之所及全是寒冷的白色。
“请问……这个镇子在什么地方?”
“湖树林的南边,”郑子铃平静地回答,“我查过方向了。”
“但是,”他接着说,“出了我们镇要很远才能到最近的城镇,这么冷的天赶路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啊,不如你就住在我们家等天气转暖?估计也要不了多久了。”
“唔……”流明拽紧衣领。
……
……
“对了,晓莲…姐。”暂时想不到别的称呼,对这个比自己年长的女孩。
“嗯?”
“之前,谢谢你在生病时照顾我了。”
“嗯,不用谢。”郑晓莲漫不经心地转过去对着镜子扎头发,停顿了一刻又转了回来,“生病时候照顾你的是子铃。”
“什么?不是…至少你们每人负责一部分吗?”
“一直都是他,后来连烧水冲药都是他自己做的。”
“欸?可是…”流明努力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每次在模糊的视野中看见的,“我明明记得那人看我的眼神……和您一样啊…?”
这对姐弟外置态度天壤之别,她绝不可能认错。
“眼睛?”郑晓莲歪了歪头,“什么颜色你还记得吗?”
“黑色…黑?”
流明愣住了,可确实在记忆模糊的隔板下分辨出的只有黑色。
“那就是他了。”郑晓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