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姐姐,醒醒。”郑子铃拍了拍流明的脑袋,一边随口找了个称谓塞给她。
“嗯…?嗯?”流明直起身子,发现自己正坐在床边,“我睡着了?”
白发女孩赶忙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想自己昨晚做了什么事。
“我还以为你多能熬呢,坐着都能在我前面睡着。”郑子铃开玩笑地说,“我还是头一次被迫睡在老姐这屋——让我下去,我已经坐麻了。”
郑子铃由于怕惊醒流明,一个晚上都没敢变一下姿势,硬生生在床上半坐着熬到了天亮。
“喂,你们两个别在我房间里搞暧昧啊。”郑晓莲从门口探头,看着鸠占鹊巢的两个人。
“又不是我让她留在这的,我又不是发烧。”郑子铃试着握紧带有割伤的手,结果因为太疼还是使不上力,“再说有我在的地方哪会有暧昧,是吧?”
“……”晓莲沉默,“你也知道啊。”
……
……
“所以原来你总是穿长袖是为了遮住刀口啊?”
“不全是,喏,我里面穿的还是短袖的。”郑子铃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领,“一直穿着外套是因为这样很帅。”
“哈哈哈。”流明早就习惯他这些直白的玩笑话了。
“喔,小猫。”郑子铃的视线被屋檐下躺成一滩的哈基米吸引了过去。
“在睡觉呢,真可爱~”流明望着沐浴在阳光中的橘猫,“不过今年冬天都这么暖和了,不敢想象夏天会热成什么样子。”
“……”郑子铃也看向天空,太阳正徐徐发送着反季节的热量。“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对了,你寒假放到什么时候?”
“嗯?嗯……记不清了,反正还早着呢。”
“是么?我感觉往年寒假到这个时候已经过完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吧。”
“哪来的这个道理……”
白发少女在太阳照射下熠熠闪光,“我想在你寒假结束之前动身去湖树林,不然就来不及了不是吗?”
“嗯,是这个道理。”郑子铃双手环抱,“不过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欸?”流明没想到自己的好心邀请竟然遭到了质问,她停下脚步看向郑子铃,“之前不是问过了吗?”
“那种理由谁信啊。”郑子铃直截了当地说,“险些搭上性命的事要是只是为了去看看风景那任谁想都不值吧。”
“真的…”
“嘿,姐姐,”郑子铃自顾自掏出手机。幸好流明已经熟悉了他的说话风格,不然会以为郑晓莲也在附近,“我不知道你是从哪边过来的,但是能把自己硬生生耗死在雪地里,那至少需要…两天吧,在此之前你还是有钱的,那你总共走的时间应该在三四天左右。”
郑子铃把手机翻过来向着流明,上面显示的是一张缩小的地图,“再说不会有人像我一样乐意用人力走超远路,你一定有一段路是坐车的吧。大概估算一下……”他收起手机,看向惴惴不安的流明,“你至少是从两百公里外的地方来的吧。”
“……”白发女孩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不不,姐姐你放松些,我又不会抓你回去。”
“?!”
“还真是啊?”郑子铃观察着流明的表情,也吃了一惊,“我想着短时间就把钱用光了说明本来带的钱就不多,……你不会不知道目的地有多远,所以那些钱是你只能弄来那么多吧?”
“你是离家出走的。”一针见血的结论。
白发女孩沉默了好一阵子,有许多藏在心底的话争先恐后向外涌出,却都卡在了喉咙里。
“你是怎么知道我走了多远的?”其他原因对方都说的很清楚了,让流明不解的只是如何猜出她走过的路程,虽然偏差还是有不少,但大体范围被他猜中了。
坦白之后郑子铃反而恢复了一脸平静,他习惯性单手叉腰说,“因为我曾经用两天时间骑自行车走了130公里,人的走路速度我当然能想到了。”
“啊?”流明脑补了一下画面,“用那辆旧自行车?!”
“你以为我说出生入死的交情是开玩笑的吗?……我还以为你会先震惊我为什么骑出那么远。”
“跟你在一起待久了感觉好多奇怪的事都不奇怪了。”
“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郑子铃摊手,“就是那辆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响的老家伙,不然我怎么知道它的身子骨比我硬多了?”
“虽然我的目的和你应该不太一样,但是途中体验我是知道的。”他看向流明,“你既然能出来就肯定不希望再回去,所以我看见你躺在路边的时候想到这点,就先把你拖进草丛里藏着,也许等你醒过来就会自己走了。”
“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了?”
“这不叫怀疑吧,这是对身处相同境遇的人的洞察。”
“我要是真的被冻死在草丛里怎么办?”
“万一这也是你想要的呢?”郑子铃张口就是惊世骇俗,“总会有这么一点可能性。”
“喂,这又是你从哪得出来的经验?”流明突然觉得揣测这个人的思维让她无比头疼,“难不成是你……”
她被自己的想法怔住了,“难不成也是你自己……?”
“这都被你猜对了?”这下轮到郑子铃瞪大眼睛感到震惊了,“……我差点似过一次,确实也是因为这个才想到把你藏起来的。”
“呃……”
“喂,你也是自己跑出来的,没资格用这幅表情看我吧。”
秘密的曝光让流明一时间难以接受现实,随疑点消失而展示的结果竟然告诉她两人是被缘分拉到一起的异类。
“哎,喂。”郑子铃在她眼前摆摆手,“别想了,反正只是干了件事而已。我说我们俩都互相揭底了,你就把真相告诉我吧?你为什么要去湖树林?”
暖风吹过人流稀少的街道,四下只有空旷的绿化带,没有人会来干扰这场谈话。
流明舔了舔嘴唇,认命地说道,“好吧……”或许是出于同病相怜,也可能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的太久,在看着真心在误解中消磨掉之前,她需要找个人把它们说出来。
“因为我哥哥,”她说,“他生前去过一次那里,在那种过一棵柳树……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流明从衣服里侧翻出来一张折叠的纸,藏的很隐秘。纸张展开后是一张照片,上面一群长相成熟的少年正勾肩搭背着,在一棵稚嫩的青柳前合照,个个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
“我要找到那棵树,跟着这张照片我一定能找到。然后…然后把这张照片放在树下面。”
“就为了这个?”
流明少见地坚定起来,她毫不动摇地回答:“就为了这个。”
“那你……还真是爱你哥。”郑子铃想了想,原因也很容易猜到——如果她哥哥是唯一能阻止流明离家出走的因素。
不过,悲剧实在太多了,郑子铃已经没有兴趣去一个一个详细了解了,他不关心流明的遭遇如何,只是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流明,明天早上我带你再去公交车站看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你现在想回家么?”
“为什么这么问?”都已经到门口了。她看着郑子铃钻进屋里,几秒钟后兴冲冲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出来,“你又要出去?”
“是啊,你要一起吗?”郑子铃摆弄了一下没铺软垫的后座,“但是得麻烦你忍一下可能会有点疼。”
“真是……”流明被他逗笑了,“哪有让人坐在没有垫子的后座的?”
“在此之前我也没想到有天这车上还能载两个人。”郑子铃无奈地笑了笑,“不然你会骑车吗?我坐后面?”
“哈哈,行了吧。”流明绕到自行车后面。这架车确实旧得没边了,用来搭配五六十岁的老家伙还行,“我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电影里不是经常这样坐么?”
流明折了折外套,侧身坐在后座上试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踩在轮子外侧的铁条上避免阻碍车轮旋转。
“还不错。”郑子铃扶住车头,感觉到不会倒后单脚踩上踏板,“我才不管天气这那的,反正阳光好就适合出去玩。”
流明双手抓住车座上的条框,她知道他突然提出这个主意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所以她欣然接受。这趟体验难得的老旧自行车托行。
“你准备带我去哪?”
“你是在城里长大的吧?”郑子铃说着已经踩动了自行车,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向前滑动,“——等等我还是头一次带人,让我适应适应。”
流明险些被一阵颠簸甩下来,她紧紧抓住铁条保持重心,抬眼看见前面人的背影,她忽然想试着松开手来……
“对了,别碰我腰子,”郑子铃在无视野的情况下按住了后座人的念头,“我很怕痒你要是掐它我会翻车的。”
“哦……”流明悻悻地缩回手。
自行车顺利地运作起来,带着两人飞速冲上大路。
“对了,我刚刚问的?”
“哦对,”流明这才想起来,“我是城里的。”
“行啊,那就带你去郊区看看,”车头一转,朝着十字路口笔直地行过去,“哈,其实这小镇子能玩的也只有郊区了。”
浸泡在温暖得像春天一样的风中,自行车穿过大街小巷,沿着简单的交通线直奔开辟成大片田地的郊区。
微风吹起流明的长发,一抹白色在天空下不断闪着光。
“嘿,注意点衣服,别被车链子卷进去了。”郑子铃的声音被风送来。他有许多条裤子的裤脚都已经染上了车链的油痕。
“嗯。”流明穿着短裤,从来不用担心这件事,她只是把外套抓紧远离车轮。
“对了,”郑子铃继续发言,“你们白毛在太阳下会不会比黑毛凉快点?”
“……你在说什么?”流明哭笑不得。
“就是……黑色吸热白色反热啊。”
“我怎么知道你在太阳下有多热?”
“也是。”
奇思妙想被丢到一边,车轮继续向前。
“…………会的吧。”流明突然冒出一句。
“嗯?”
“白色头发应该会凉快些,如果把热量量化对比的话。”
“那很羡慕你们了。”
“嗤,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些怪问题的?”
“天赋大脑,好神奇吧?”郑子铃比划了一个意义不明的耍帅手势。
“哇啊,别突然放开手啊。”车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把乘客甩下去。
“……对不起。”
一排排平房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的林道。头顶的树枝不仅长出了叶子,而且还郁郁葱葱,在道路上投下一片不间断的阴影。
“啊,我看到了,好多蝴蝶。”流明指着树林间五颜六色的飞舞。
如今仍是一月,常识中的冬季,流明没有忘。但是就连郑子铃都是一副及时行乐的态度,给她展现出一种“就算是世界末日又怎样”的感觉,
她觉得这样很快乐,于是也学着把这份担忧抛在脑后了。
视野冲出树木的限制,自行车很艰难地蹬上一座小桥后一片开阔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两人眼前。
流明从车上跳下来,立刻就被看不见尽头的青绿色迷住了。
“呼,”郑子铃刹住车,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我去,带人上坡,幸好我技术了得。”
“这也太漂亮了吧!”白色女孩激动地指向那片湛蓝色的纯净天空,像是在说「快看快看!」
“我知道我知道,在这活了17年的人是我,这景色有多好看我能不知道吗。”郑子铃一脸淡然地把自行车推到平地停好,然后才回应女孩的惊叹,“对对,是很好看不错。”
流明张开双臂想多捕捉一点风,尽管春天并不是风力强盛的时节。这干净的景色是住在城市的她从来没见过的,没想到郑子铃平时吃的这么好,难怪天天喜欢往外跑。
“这里完全没有你说的那么坏啊。”流明想起了之前郑子铃对于郊区的评价,不禁为它们感到不平。
“我说过它很坏吗?”郑子铃辩解,“只是我看多了而已。呐,我们朝哪边走?”
左或右两个方向,但是两边其实几乎都是一个样,这让流明一时间犯了难。最后她还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本地人。
“你来选吧,我不知道该走哪边。”
“……这两边我都走过好几遍了啊,”郑子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简单些吧正面左边反面右边。”
简单地决定了方向右转。
流明很喜欢这片地方,她领先郑子铃好几步边跑边跳。乘着这个空挡郑子铃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了。
这里本来应该是麦田,但当下的时节显然不应该有麦子长出来,路两旁的田地长满了先行的青杆,夹杂着野菜杂草铺成大片绿色的地毯。
“嘿,子铃,我给你拍一张。”前天传来一声活力焕发的呼唤。
“噫,”郑子铃打了个冷战,“不要,我不喜欢拍照。”
“为什么啊?”
“从镜子里看我自己很帅,但不知为什么上了照片就总是很丑。”
“……”流明摆出一副「我早该想到」的笑容,“是因为它们嫉妒你吧。”
“说的好!”郑子铃立刻就接受了,“记得把我拍帅一点。”
“好吧。”流明转过身举着手机将一前一后的两人框在一起自拍了一张,本来还想等郑子铃赶上了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但他似乎并不真的关心把他拍得帅不帅,在手机放下后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流明只好自己低头检查照片质量,一看才知道——他压根就没看镜头。好嘛,从头到尾的计较都是说着玩的,这家伙的随性还是太超乎想象了。
不过果然很神奇,被一个凭空出现的小镇救了性命,遇到和哥哥同一类型的好人,在这里还能提前看到春天……希望只是这样,难道说这块土地有实现愿望的功能?
“喂,你到底在看什么啊?”流明冲远眺中的郑子铃喊话。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郑子铃说着,眼睛一直望着远方绿色的土地,“郊区能看得不就是这些吗。”
“哦。”想了想也是,应该是自己兴奋过头了。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番景象,所以才这么激动,但郑子铃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也许他才能看出什么精髓之类的东西?
好一阵子,郑子铃才慢慢地补上一句,他眼睛仍然看着草地,以至于流明没反应过来他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她说话。“最近这些草好像长得有点快?我四处乱转的时候发现不少路都被草地堵住了。”
虽然很想回答他,但是流明没见过郊区的其他地方长什么样,只好默不作声。
过了没多久,郑子铃从路边的树上招来了一只蜜蜂,他任由它在眼前飞舞,还笑着和它打招呼,随后又因为蜜蜂飞走而莫名其妙一阵失落。
流明的眼睛看够了自然风光,就干脆把视线全部转向郑子铃,一旦他有什么怪异举动就被逗得傻笑,动作停下就把头再转向旷野,乐此不疲。
从田野这头走到那头,一下午时间在来回中慢慢消磨掉了。归程中,他们仍是坐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穿行在没人会在乎外表新旧的微风里。
感受着温柔的微凉拂过面庞,流明突然回忆起一个让她好奇的事情。
“郑子铃,你是怎么找到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带有心理创伤的青少年,如果她的哥哥当时也有某种办法能「找到」他们,就不用那么苦恼了。
“一般来说找不到。”郑子铃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平淡,“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流明最终没能问出所谓「自己的办法」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