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无奇的岩质行星大气层外,一处空间像是被打破平静的水面般泛起层层奇异的波纹,形似水滴的模糊影像自空无一物的原处浮现。随着奇异波纹的迅速平息,水滴状的立体投影变得愈发清晰,一艘流线型航天器显现在其预定的目的地坐标,沉默的漂浮着。
飞船核心舱室,复杂的纹路从舱室内的各式仪器延伸至中央水平放置的漆黑长方体,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舱内的寂静。长方体的棱边亮起了银白色的光带,顶部缓缓向外侧展开后锁定,一只苍白得略显病态的手从其中伸出,摸索着握住了展开面内侧的把手。
忍受着脑内的混沌和短暂发黑的视野,握紧把手用力将上半身拉起,我缓慢地进行深呼吸并尝试放空大脑。却没由来的感觉自己像是在过度疲惫的状态下短暂入睡,而后又在梦境中惊醒。我皱起眉头,在接到救援任务的紧急调令前,自己在格纳库进行飞船的例行检查,并没有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而且在以往任务中经历跃迁也从未有感受过如此直观的负面影响。
“调取休眠期内的监测数据,启用分析程序和外部观测镜头。”我站起身离开休眠舱,走到放置在舱室一角的装备箱前背对着坐在上面说到:“应用极端环境对策装备方案,运行穿戴程序,向地面的先遣队基地发送连接请求,进行数据同步。”
远处待机的机械臂快速地接近,短暂的视线追踪过后展开出数面显示屏。简单扫了几眼仍在调取中的各项身体数据和对应指标,发现暂无明显异常过后。我将目光转向了居中的显示屏,外部观测镜头持续录制着行星的景象,屏幕中被标记的绿色区域和光点是先遣队失联前最后一次传回的信息中报告的预开采区域和基地建设地点。
“请求无响应,先遣队基地的人工智能可能处于离线状态。”温柔的女声响起,一旁的机械臂再次变形展开,飞船风铃草号的内置人工智能通过全息投影的形式出现在我的身侧,继续说道:“分析报告显示并未发现异常,但在跃迁结束后,唤醒程序执行前观察到你似乎短暂地处于梦境中,录制有一份语音文件,其中都是些难以识别的呢喃声。”
“没有印象,先暂时搁置,开启着陆程序,坐标先遣队基地外围。”我站起来,将双手水平张开。更多的机械臂移动过来,身后的装备箱也随之垂直展开,机械臂将对应的防护装备取下,有条不紊的按顺序进行穿戴。“现在距离失联已经过了42个系统时,与先遣队员取得联系,带他们回家是最优先事项。先遣队的矿脉开采经验丰富,从失联前的定时报告中大量的地质勘探和方案分析不难看出先遣队在开采方案的规划和选取上的谨慎。这次仅是小规模的试行开采,意外引发自然灾害的概率小,灾害的程度也不应该会超出控制范围。”
在机械臂的操作下,最后穿戴的头盔面罩完成连接,头身连接处展开的气孔排除了多余的气体后重新闭合,使装甲与操作服紧密贴合,内置的生命维持系统随之启动。我迈开脚步,离开核心舱来到出舱口前的密闭消毒长廊,在常规消杀程序启动的同时,飞船整体微微的晃动起来。一股怪异的感受猛然自头顶传遍全身,仿佛跳入了冰冷的海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加强烈的眩晕感将意识彻底抽离身体。
用力睁开双眼,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密闭消毒长廊,来到飞船与外界相连的阀门前。眼前难以理解的现状令我感到茫然,过程中缺失的记忆让感受到的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切起来。面罩的全息面板上闪烁着飞船进行着陆姿态调整的颠簸提示标志将我有些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集起来,随着飞船稳稳的停下,眼前阀门的指示灯由红转绿。风铃草号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风铃草……未知来源……干扰,……支援。通……发送,请……。”
眉头紧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迅速的解开了舱门的锁定阀门并将其推开。但舱外光怪陆离的景象却让我停下了脚步,眼前是一整片稀疏的“树林”,原本高大的树木除去稀少的一部分枝叶外几乎只剩下了的主体的骨干枝,东倒西歪的各自偏向相同或不同的方向。
形似珊瑚的各色矿物从地底密集地刺出地表,沿着树干的下半截向上攀升而后汇聚在一起,到达一定的高度后再像树冠一般向四周蔓延。仅管分布相当稀疏,矿物蔓延而形成的树冠范围却相当的夸张,不仅几乎要将天空完全的覆盖,垂下的“枝条”对水平视线的遮挡也相当严重。
几片叶子从矿石树冠中缓缓地飘下,我伸手接住其中一片,手掌微微用力握紧。“叶子”发出崩碎的声音,在目光中变成细密的粉末从掌心中滑落。
下意识的抿住嘴唇,全息面板中再次调出了先遣队传回的报告内容。其中明确的将这颗岩质行星标注为一颗荒芜的矿脉行星,基地选址处是一大片平整的视野良好无遮挡的石质高地,而其中记录的气候数据和大气环境与土壤分析结果也明确反应了这颗星球不应该有这种程度的植被存在。
我将手伸向脚下的地面,在装甲的帮助下将手指扎入地面抓起一小把碎块,向被矿物包裹的树木扔去。被击中的细小枝干来回摇动起来,本就稀少的叶子又掉落了几片。
“汪!”一声犬吠从不远处传来。我猛地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只毛发金黄的小狗穿着有些磨损的特制呼吸服,将后半身藏在树干的阴影处,正探头看着我。
快速浏览了一遍先遣队的成员登记名单,果然在其中一名成员的名单下看到了它的名字,我尝试性的说了一声:“水熊?”
“汪!汪!”在听到了眼前之人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后,幼犬在清脆的连应两声后,也不再躲避在树干的阴影中,而是摇着尾巴向我迎面走来。
“停。”看着名叫水熊的幼犬慢慢走到自己身前,我开口。
水熊收回了探出一半的前爪,在原地站住。我借此机会开始仔细地观察水熊的着装,幼犬身上穿戴的正是先遣队中配有的犬科动物特制呼吸服,背部、肩胛处和膝关节处均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并不影响呼吸服的机能,特制的呼吸服都会针对不同的区域做额外的特殊处理。问题在于……
我将目光投向水熊穿戴的面罩部分,数条裂纹在面罩上蔓延,汇聚在右侧边缘。仅管透明的面罩部分看上去像非金属材质,但这部分其实具备相当的硬度,这些裂纹不会是由普通的摔落磕碰造成的。虽然暂时无法探明造成裂纹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裂纹的汇聚处有新修补的痕迹。
略微松了一口气,自降落后便受到不明干扰无法得到风铃草号的协助,而这片不知如何长出来的,在飞船前突兀地冒出来的“矿石丛林”也让我不得不怀疑坐标的准确性。现在能有水熊作为向导无疑是雪中送碳,想到这里,我在左臂的移动终端上迅速开始操作,水熊所在名单的队员形象就以全息影像的形式构建出来。
但是水熊在看见全息影像中的人像时却愣住了,原本在原地站立时还在不时晃动的尾巴也完全停了下来。见水熊迟迟没有反应,有些呆滞的样子。我不由得有些疑惑,再次打开先遣队成员名单的人员影像对比起来。确认无误后,我转念一想,将救援队中其他队员的影像也都一一投影出来。
随着其他队员影像的逐个出现,幼犬终于有了不同的表现。它朝我长吠了一声,而后开始朝丛林的深处跑去,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我的位置,我莫名感觉心头一紧,然后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但我发现,随着我跟进的距离越来越长,我却越发的追赶不上水熊的身影。从快步走,到小跑,再到奔跑,再然后,哪怕我依靠着装备在丛林里横冲直撞,不停歇的进行全速冲刺也无法拉近两者之间的距离,矿石丛林就像没有边界一般,跑了这么久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这一切太过诡异,理应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但我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一味的继续跑着,撞碎挡路的矿石枝条,奋力的向停下来回头等待我的水熊迈开步子,仅管下一步就力竭般摔倒在地。
怪异的感觉再次袭来,像是重重摔向海面,依旧冰冷刺骨,却多了一些粘腻的感觉。熟悉的强烈眩晕感裹挟着意识再次从身体抽离。
再次睁开双眼,我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转头看向身后,发现已经远远跑出了矿石丛林的范围,还能隐约看见被撞开的一条通路。
“汪!”
听到水熊的叫声,将刚刚的一切都抛诸脑后,就在我重新看向前方时打算寻找水熊时,我却愣住了,眼前的是一个搭载了开采模块的可拆卸模块化移动研究所,这里就是先遣队建设的基地。水熊显得非常急切,绕到我的身后向前推了推我的腿,然后便快速的向着入口跑去。
快步跟在水熊的身后一同进入了密封间。程序依照设定的标准对房间内进行了消杀和充氧,看着移动终端上迟迟没有变化的体外环境含氧量指数,我捏紧拳头,心渐渐沉入谷底。随着大门打开,我快速跑向研究所大厅,期盼着先遣队员们已经逃至别处的可能。
跑入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占据了大半个顶板巨大空洞,望着空洞和空洞背后的天空,捏紧的拳头只能无力的松开,我垂下头,看着一片狼藉的研究所大厅和脸上仍能看出残留着恐惧和痛苦的先遣队员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
“汪!汪!”
“汪!”
连续的犬吠声像是要将我重新唤醒,而我看向站在一处门口朝我呼喊的水熊,怔怔地呢喃道:“对不起……做到……拯救……没能……回家……”
水熊猛地跑到我的身后,一遍抵着我的小腿竭力向一旁的门口推去,一遍急促的短吠了两声:“汪!汪!”
幼犬的举动被我看在眼里,短暂的迷惘后,一个想法像是一道闪电划过,在脑海留下难以抹去的痕迹:难道还来得及,还有人能够获救?
似乎时看出我神情的变化,水熊也不再尝试推动我,幼犬再此短吠过后,迅速的向通往开采模块的门口跑去,我在水熊的身后紧紧的跟着,一路来到了开采模块下的试行开采隧道,看着跑进隧道的水熊,我也快速跟入其中。
直到即将踏入隧道的最深处,被海水淹没般冰冷而熟悉的怪异感伴随着强烈晕眩感再度袭来。我在晕眩感的浪潮中挣扎着:“不……不!怎么能够……”我挣扎着向前走去,似乎在多次的经历中对这股强烈的晕眩感产生了一些抗性。
又再坚持着往前走了几步,我不支跪倒在地。我抬头望向水熊的方向,数个散发着蓝色荧光的矿石在隧道最深处的墙面上浅浅的露出一角。原本昏暗的隧道尽头在蓝色荧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数个人影,我盯着闪烁的人影,骇然发现这些也是失联的先遣队员。
发现这一点后,原先还像浪潮般攻势猛烈的眩晕感莫名的减轻了许多,我重新站起身来,逐一辨认着每个闪烁人影的身份,将人影与先遣队员们一一对应。眩晕感越来越弱,除了让我感到些许不适外已经再无其他影响。我看着这些闪烁的人影,所有被刻意遗忘和忽略的怪异之处在脑海内若隐若现,我痛苦的捂住额头,像是想要回忆起他人的记忆。
一旁的水熊定定地看着我,直到看见我捂住额头面露痛苦时,将面罩的边缘、裂纹的汇集处对准了低矮处露出的矿石尖角,在助跑后狠狠相撞。
撞击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出手想要拦下水熊却扑了个空,面罩和尖角再次相撞。一声脆响,水熊的面罩被砸开了一个口子,我大惊失色,抱起还在甩头撞击扩大开口的水熊,肩部装甲展开工具箱,想要将刚才撞开的缺口重新补上……
重新补上?上一次给水熊修补的人,是谁?
短暂的恍惚让水熊一个甩头彻底将面罩甩飞,我们四目相对,我看着脱去面罩的水熊张开嘴自然地呼吸着,所有被刻意忽视和遗忘的不合理处在脑海内如同加速的幻灯片般一张张闪过。
我抬起手将头盔上的面罩取下,缓慢的进行了一个深呼吸。
“原来如此……”
“汪!”
猛地睁开双眼,风铃草号的呼叫声传入耳内:“重复,太空救援队成员风铃草遇到未知来源的精神干扰,需要医疗支援。通用坐标以发送,请求支援。”
“更换目的地坐标为先遣队试行开采点,我来呼叫支援。”我从墙角处站起,向风铃草号下达命令,随后用船载终端进入太空救援队的内部频道进行呼叫:“这里是太空救援队成员风铃草,已脱离精神干扰,救援对象数量多,受干扰程度深,请求医疗与抗干扰支援,已发送目的地坐标与可用跃迁点。”
“已更换目的地坐标。”风铃草号在空中转变方向,向着试行开采点飞去。
不多时,频道内便传来数个回应:“已同步可用跃迁点与目的地坐标,医疗舰将于10分钟后抵达目的地坐标。”“已同步通用坐标,精神干扰创伤应对小组将于10分钟后抵达通用坐标。”“无人武装舰携抗精神干扰设备,抗干扰设备已开启,将于5分钟内抵达目的地坐标。”
随着抗干扰设备部署在试行开采点的上空,清醒以后的依然存有的阴冷和微弱眩晕感也荡然无存。风铃草号着陆后,等待前后抵达的医疗舰和精神干扰创伤应对小组,由我引路带着应对小组来到了试行开采点的最深处,先遣队员们全部杂乱的倒在开采通道的最深处,还没有人醒来。医疗舰停泊在开采点的宽阔处,先遣队员们在应对小组的成员看护下用担架送上了医疗舰专用的大型急救浮空车返回本舰。
此次先遣队全员失联的罪魁祸首——暂时还没有学名的蓝色荧光矿物,由携带抗干扰设备的无人武装舰带走了一份样本。在这之后,我乘坐着风铃草号回到了太空救援队的公共飞船格纳库,向上级完成本次救援任务的汇报。
“……得以成功施展救援行动,水熊先遣队共计24人,无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