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冒犯神明

作者:润惠 更新时间:2025/8/10 13:36:42 字数:4302

却说戚我里与那老者分别之后,从茶馆买了些许干粮,多是饽饽点心,每日行十里,有时则行三十里。想往东时便往东,想往西时便往西,歇歇走走,已达半月。见有村庄便找户人家叨扰一晚,再给几个钱作为报酬供他歇息。行进之时便再向村民买些便饭,还是些饽饽点心,有时倒也能换个口味,吃些大饼或是山药疙瘩,此经途已然花去三百文整。

起初戚我里还会提着前帘缓慢而行,久而久之戚我里也是烦不胜烦,后直接把前帘挽成了一个疙瘩,方便之余也能让自己凉快凉快。至于衣衫不整有损读书人的体面啥的,又不被外人看见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半月之余,已数不清被长衫绊了几回。全身衣服算不得脏,却也算不得好,单长衫裤底早已草泥污浊。所以每次遇到溪流先豪爽痛饮后,便将长衫裤脚洗洗,随即胡乱拧巴一通。

这日戚我里往北而行,入山之后,气喘吁吁。此时节刚进四月,小满未到。戚我里穿长衫而行,汗流浃背。酷热难耐下找了棵树乘阴歇脚,饥肠辘辘倒也没有食欲。日照稍稍西斜继续赶路,看得远处出现一块大石,上面有古杨两字。

戚我里道:“原来前方就是古杨村,夜色将至我便进村去歇上一晚,也好再买些干粮。”再往深入走去,约莫一里道了村口,乃是一座上下二层的牌楼。牌楼前的青石牌匾有用行书写的“古杨村”三字,进村后可见到牌楼背面有行书牌匾“春来”二字。戚我里惊诧高呼:

“好字!”

慢慢走着天色薄暮已然是繁星四野,高亭宅阁灯笼挂起,不见开门,乡瓦土墙之家也是个个紧锁家门,不见动静。戚我里疑惑不解继续前行,忽听得远处响来锣鼓鞭炮,就此加快脚步想去看看。一路上槐树粗大,上有红纸红条,甚至还祭有酒蔬贡品。长条石碾也是如此,缸口大井以井石所掩,上方依旧贴有红纸贡品。

不消一刻功夫,来到声响之地,此处锣鼓喧天,正在唱戏。鞭炮也早已放完,只剩下一片狼藉,放炮的早不知何去向。戏台之前有一方桌,上有无字牌位,不知敬畏的是谁。马扎长椅无数,却不见一个观众,但台上人不管缘由依旧卖力表演。戏台之上青衣老生呀呀直叫,戚我里不是此地人,只能听懂官话,实在不知戏台上演的是什么戏是何剧种。只见得那老生对貌美的青衣一阵痛斥,戚我里不懂前因后果,随意的找了个椅子坐下。掏出干粮一边咀嚼,一边欣赏。

却见那戏里,青衣娘子眼泪汪汪,受了委屈。携起脚下的篮子,上面盖了一层小小的铺盖卷,里头顿时响起哇哇哭声,原来是那苦命女子的孩儿。戚我里哽咽,干粮也咽不下去了。此时此刻,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又想起年幼之时,父亲进京考试,母亲可能也是如此将自己置于篮中,不禁落下了泪来。戚我里急忙用衣角擦了下眼泪,突又站起大声鼓掌,高呼道“彩!”台上人有些木讷,钟鼓师傅也被这个声音惊到,一霎之间回过神来继续表演。

戚我里一边鼓掌,一边高呼。总感觉那戏台上的青衣动作僵硬了一下,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咿咿呀呀唱着。戚我里坐下之后,继续啃着干粮。却又惊起,于是自怀中随意的掏出一些铜钱扔到台上,方才感觉心安理得。

忽得坐下,顿时感到腹中一阵绞痛,紧接着便一下晕倒在地。

朦胧间不知身处何处,戚我里见有众人围坐一隅。仙台仙桌,有花酒美酿,四季果蔬三牲六畜,玉盏茶杯金银酒器,众人有说有笑好不快活。其中一仙媚态横生像只狮子雪花猫。她此时端坐在太师椅上说道:“此小辈肉眼凡胎看不见我们,也不知我等的厉害。刚刚他冒犯了我等,本能好生快活些许,却被他扰了兴致,真是可恶。”抬了抬眉又说道:“我本想取他性命,众仙朋是何看法。”其他在场的人听了有的是抓耳挠腮而有的是摇头晃脑。其中坐着的另一貌美女仙站起来对刚才的女仙捂嘴笑道:“姐姐切莫动气,方才你也说了他肉眼凡胎看我们不见,我们自不必跟他一般见识。你可切莫随意杀生啊。”那白猫女仙见芳草女仙这样说,气消了一半又说道:“只是他饶了我的兴致,须得让他长些记性才好。”一花白胡子的老仙说道:“芳草仙子所言极是,我等切莫伤了他的性命。不如我们就略施一些惩罚,过些时间他自会来找我等。”众仙听了纷纷哈哈大笑。

“我等再干一杯!”

“我说这鸡鸭鹅吃了百年,怎么就是吃不腻呢?”

众仙家听了哈哈大笑...

梦醒后戚我里发觉自己正躺在床上,身上盖有一床粗棉布被子。天已经大明,确是接近晚霞。戚我里站起身来,忽觉自己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衣服也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一套农家短衣鞋子也是不见踪影。只行了两步就已冷汗大起,正值四月却觉自己浑身冰凉如坠冰窟。细一打量,见房间之内土瓦黄墙,有大缸一口,里面蓄满了水。灶台黑锅,粗瓦盐罐。不知正煮着什么食物热气翻涌。屋外有人见屋内人醒了,立马跑了进来。

原来是一个小娃,粗布衣裳也没穿鞋。小娃长的虎头虎脑,寿桃头发增添了一些滑稽。见戚我里站在屋内愣在原地也不敢上前搀扶,吮着手指眼神呆愣。戚我里刚欲打招呼便见小娃一溜烟的跑将出去,不见人影。一会儿功夫进来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见戚我里站起赶忙过来搀扶,戚我里想要说话,却见老太咿咿呀呀他插不得嘴。被推到了床上,戚我里方才察觉原来老太是个哑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再继续说些什么。

老太把戚我里送上床,一边指着戚我里,一边指向戚我里脑袋意思是此时他正在发烧,还不方便行走。戚我里问他自己衣服怎么回事,老太做着洗衣动作又指向门外意思是帮他洗了,正在院外晾着。戚我里想掏些钱给老太作为答谢,却想到自己财物不在身上只得作罢。老太一边按着戚我里,一边想抱起戚我里腿想让他继续躺着,戚我里十分抗拒,赶忙的告知不必,自己赶紧主动将腿放于床上。

正在此时门外叫嚷起来,进来了一头发花白的老汉,身后跟着的小娃只敢探头却不敢进来。老汉身高八尺,须发皆白,嘹亮的声音还有一身腱子肉。

老汉道:“我说你是谁家娃娃?来此作甚呀?”

戚我里想起身讲话却被老太阻拦,只得躺在床上道:“学生戚我里,平州雍城人,云游到此,敢问老丈我怎在此?”

老汉道:“昨夜你晕倒在戏台之前,戏罢后戏子老生受我庄上员外所托,将你搀扶到我这里。不知道你这娃娃好生胆大,居然敢看这种戏?你家大人没告诉过你贺台戏不敢看吗?”

戚我里不明缘由,又像是被人劈头盖脸了一通,继续道:“我自记事起,家父就让我读书写字,虽为男儿却也似深锁闺里,深耕学识却不闻江湖。家父仙逝便云游四野,奈何学识浅薄不懂何为贺台,从未听过,愿闻其详。”老人了解后,对戚我里说道:“你们读书人说话做事儿慢吞吞的真不爽快,什么仙逝什么四野。”戚我里一阵无语,老汉继续说:“俺们庄的戏台子年久失修又天天风吹雨打,塌了。庄上的杨员外请了几个土工瓦匠在原来的地方修了个新的,今年选了个好日子唱上几天。这新修的戏台子本年第一回使用,所以嘞就叫贺台戏。”

戚我里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跟老汉道:“这贺台戏却为何看不得呢?”

老汉听了哈哈大笑,然后说道“看了就会像你这样生一场大病,弄不好连小命都丢了。”戚我里更是疑惑不解,为何自己看了一场戏就突然生了一场灾病。

老汉说道:“头上三尺有神明,这贺台戏本来就不是给我们人看的,而是神。”戚我里像是听到了某个难以置信的答案,弱弱的问了一句“神?”

书上说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如今却因自己看了一场戏而突发恶疾,并且还将这个原由归咎到自己看了场戏,着实让人难以接受。而且细细回想自己当时做了一个梦,模糊中确实看到有众仙家在某地集会,说是给自己一些惩罚,如此一来竟让自己有些三观尽毁。那他岂不是真的见到了神仙?如果世界上真有神仙他还是有些不愿相信,比起神仙他更愿相信世界上有鬼魅妖魔。

老汉从锅里取出一块地瓜,先放到戚我里面前,然后又问道:“你晚上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是怎么冒犯众位神仙大人的?”戚我里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记得昨晚我为青衣喊了声彩,随后将一些铜钱撒了上去,突觉腹中绞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发现自己到此。”老汉和在场的老太听了如同见了怪物,回过神来,老汉说了声怪不得。

戚我里又对老汉说道:“我现在是头重脚轻,四肢瘫软。恳请老丈,在我包裹之中取些钱来,帮我我请个郎中买些药吃,我好早点起身继续赶路。”老人却说道:“不帮不帮,请什么郎中?你得的是无疾之症,请郎中是不见得有用的。明天俺去买些酒来,再蒸几个馒头,俺带你去给神仙赔礼道歉,你到时候对着神仙烧几柱香再磕几个头,自会痊愈。”戚我里听了一阵苦笑,对老汉说道:“家父从小教导我不可信鬼神,我便从不迷信。你叫我去烧香拜神,家父在天有灵得知我有悖他老,我可怎么向他交代?不可不可!老丈快快帮我请个郎中,我可多给你些钱财。”

老张听了满脸通红,对戚我里道:“你这读书人好不听劝,你现在都是要命的事了,还在指望郎中。况且我兵部需你银钱,你竟如此没趣。没听说过,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俺确知道,再不迷信的人,成亲之时都会挑个黄道吉日?况且只是让你磕个头,又没有让你相信,怎么就仿佛要了你命似的?俺说的有理么?”

戚我里道:“在理,在理。”门外的小娃见戚我里吃瘪咯咯直笑。老太扶戚我里起身吃了地瓜,让他早早睡去。

第二天老汉早早起来,不知在什么地方买了一坛酒,又抓了一些米粮磨成面粉蒸成了馒头。在收拾妥当之后,叫戚我里前去烧香。一路上老汉提着祭品,让小娃搀扶着戚我里,不消片刻走到戏台。见那天的鞭炮残渣还有没有扫去,供桌上贡品依旧齐全。老汉让戚我里跪下,戚我里便颤颤巍巍的跪下,老人将馒头摆好。一对猪羊,一个枣山,各花式馒头不下十个。

戚我里跪在地上洗脸焚香,磕了几个头,老汉念道:“启奏大仙,外乡人戚我里不知规矩冒犯了你,搅扰了你的雅兴,现在赔礼道歉!”不消片刻果真病好。

“这事真是怪哉。”戚我里这样想。

回到老汉家中,戚我里与老人交谈才得知,老汉姓杨叫生财。外号老三,村里人都叫他杨三爷。老大老二是他的结拜兄弟都已经不在了。他今年六十三岁,老太是他的妻子,也姓杨,是老汉青梅竹马,打小就是个哑巴,今年六十。他俩膝下只有一个孩子,在外务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孙子也是从小没娘,唤作方妈。早年间山上有狼,自己当过猎人学了几天武艺所以现在身体健朗。现如今自己不老还有使不完的力气,可以种几亩地。古杨村所有人都姓杨,村里的员外是个好人,叫做杨辨喜,时刻照顾乡里乡亲。戏台子就是他一家出资修建的。那天杨员外把戚我里送到老汉家是因为家中正在请神入宅,不方便迎客到家,他见你是读书人过几日会亲自来找你。至于戚我里来的那晚家家户户都闭门紧锁,恐怕全是害怕招惹了神仙。

这几日戚我里住在老汉家的偏房,受老汉所托当然也是为了报恩自己编写了个百字教材,教小娃读书认字。戚我里本想给老汉一些铜钱,当做酬谢,却反被塞了几两银子,说是杨员外指使的。还没三天,村里其他村民见杨三爷家来了位读书人,于是也送来些铜钱农作物,当做学费把自家孩子送来一道学习。自此古杨村日日传来朗诵之声,“小先生”一称呼又出现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