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嘉祐年间的花城,入秋后的暮色总比别处沉得快些。当铺一条街的青石板路被连绵秋雨泡得发亮,泛着冷森森的光,像条蛰伏在暗处的青蛇。“鸿鑫典当行”的朱漆牌匾悬在门楣上,被暮色浸得发暗,边角处新溅的血迹还没干透,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出暗红的晕,风一吹,混着檀木和旧纸的气味,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账房最里侧的暗格被砌得极巧,木框嵌在砖墙里,接缝处糊着掺了麻丝的腻子,不细看只当是面实心墙。十六岁的乔宁缩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砖面。她怀里揣着父亲乔鸿鑫那封染血的信,信纸是当铺里最厚实的桑皮纸,却被血浸得发脆,边角卷着毛边,父亲最后那几笔几乎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岭南商队”四个字的笔画里还嵌着细小的血痂。
乔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指尖发麻,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暗格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先是柜台被踹翻的巨响,檀木抽屉摔在地上,铜钱滚落的叮当声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像砸在她心尖上。那是父亲最宝贝的几样样品,有汝窑的残片,有定窑的瓷碗,平日里连碰都不让她碰,此刻却成了乔德仁泄愤的物件。
“哥,翻遍了前堂,没见那丫头的影子!”是乔德仁的跟班阿武的声音,带着股子油滑的谄媚,“依我看,准是藏进账房了,这丫头打小就爱往账房钻,跟着乔掌柜学那些算珠子的营生。”
乔德仁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像破锣被钝器敲过,混着浓重的酒气:“算珠子?一个丫头片子学那些有什么用?能抵得过知县大人的彩礼?”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散落的算盘珠上,发出“咯吱”的异响,“告诉你们,今儿个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她给我找出来!知县大人的帖子都送到府上来了,要是误了吉时,咱们谁都别想活!”
乔宁的呼吸骤然收紧,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她想起白日里父亲从赌坊被抬回来的模样——平日里总梳得整齐的头发被扯得散乱,青布短褂上全是脚印,嘴角的血沫子凝在花白的胡须上,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半睁着,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乔德仁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父亲那枚祖传的玉佩,嘴里哼着小曲,说父亲输光了家产,还欠下他三百两银子,只能用女儿抵债。
“爹,咱们去报官!”她当时抱着父亲冰冷的手,眼泪糊了满脸。父亲却艰难地摇摇头,枯瘦的手指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乔家……就剩你了……找岭南商队……陈掌柜……信……”他从怀里掏出这封血信,还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头就歪了过去。
暗格的木门被人猛踹了一脚,木屑簌簌往下掉。乔宁死死咬住嘴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记得父亲教她认过暗格的机关,是块嵌在墙里的活动砖,可此刻她的手抖得厉害,连摸砖缝的力气都快没了。
“小贱蹄子,别躲了!”乔德仁的声音就在门外,粗重的喘息声听得真切,“你以为躲得过?知县大人说了,只要你肯从了,以后就是穿金戴银的县太爷小妾,比在这破当铺里吃灰强百倍!”
阿武在一旁附和:“就是啊乔姑娘,乔掌柜不在了,这当铺迟早是乔二爷的,你跟着我们,保准亏不了你。”
“亏不了?”乔宁在心里冷笑。她七岁那年就见过乔德仁的手段,当时有个老秀才当掉传家的玉佩,说好三个月赎回,结果刚过一个月,乔德仁就偷偷把玉佩卖给了古董商,老秀才气得当众撞了柜台,最后还是父亲自掏腰包赔了银子,才把事情压下去。这等人的话,连当铺里最不值钱的铜当票都不如。
暗格的门被踹得越来越响,木框开始松动,露出条缝隙。乔宁借着缝隙往外看,正撞见乔德仁那张肥腻的脸——酒糟鼻被酒精烧得通红,嘴角挂着涎水,眼神像打量牲口似的在暗格里扫来扫去。他身后站着两个跟班,手里都拿着短棍,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说话的阿武,正狞笑着往门缝里塞刀片,想把木栓撬开。
“爹的汝窑瓶呢?”乔宁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颤,却透着股子冷劲。
乔德仁愣了一下,随即狞笑:“你说那个破瓶子?早被我当给古玩店了,换了银子还赌债正好!怎么,你还想靠那个破瓶子翻身?”
乔宁的心沉了下去。那不是普通的汝窑瓶,是爷爷辈传下来的,瓶底刻着“鸿鑫”二字,父亲说里面藏着当铺的根,平日里擦拭得比什么都上心。她记得父亲临终前,眼睛一直望着放瓶子的博古架,当时她还不明白,现在想来,父亲怕是早就知道这瓶子不一般。
“砰!”暗格的门终于被踹开,木屑飞溅。乔德仁伸手就来抓她的头发,那只手又肥又厚,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带着股烟油和汗臭混合的怪味。乔宁猛地偏头躲开,抓起身边的算盘就往他脸上砸——那是父亲教她算账用的老算盘,紫檀木的框子,铜制的算珠,砸在乔德仁的酒糟鼻上,发出闷响。
“哎哟!”乔德仁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后退,指缝里流出鼻血,“反了你了!给我抓住她!”
两个跟班立刻扑上来,乔宁虽然跟着账房先生学过几招防身的把式,可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没几下就被按住了胳膊。阿武死死拧着她的手腕,疼得她骨头像要裂开,另一个跟班则粗鲁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暗格外拖。
“放开我!你们这群强盗!”乔宁挣扎着,脚踢到了散落的算珠,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爹的东西,你们凭什么动?这当铺是我乔家的,轮不到你们这群豺狼做主!”
“乔家?”乔德仁抹了把鼻血,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乔鸿鑫都死了,乔家早就断根了!告诉你,从今天起,这当铺,还有你,都是我的!”他从怀里掏出个黑陶碗,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苦杏仁味,“乖乖把这碗药喝了,省得吃苦头。喝了它,你就乖乖跟我走,到了知县府,保管你忘了这些不痛快。”
乔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味道,去年有个想不开的伙计喝了类似的药,当时就口吐白沫,救了半天才缓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听话的药,是想让她失去神智,任人摆布!
“你敢!”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往阿武的胳膊上咬去,牙齿狠狠嵌进对方的皮肉里。阿武疼得嗷嗷叫,手一松,乔宁趁机挣脱,抄起地上的铜制镇纸就往乔德仁脸上砸。
可惜她刚挣脱一只手,另一个跟班就死死抱住了她的腰。乔德仁躲过镇纸,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道大得让她眼前发黑,嘴角瞬间肿了起来。“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捏着乔宁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把黑陶碗往她嘴边凑,“我看你喝不喝!”
苦涩的液体呛进喉咙,乔宁拼命摇头,用牙齿咬乔德仁的手腕,腥甜的血味混着药味在嘴里蔓延。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死死盯着博古架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原本放汝窑瓶的地方,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博古架上那道印痕处,亮起一抹淡淡的紫光,像水面的涟漪似的往外扩散。紫光越来越亮,隐约能看到一个瓶子的虚影,瓶身上的开片纹路在光线下流转,像活过来一般。
乔德仁也注意到了紫光,愣了一下,骂道:“什么鬼东西!”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想去看个究竟。
乔宁趁机推开他,踉跄着往博古架跑。她不知道那紫光是什么,却有种强烈的预感,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希望。离博古架越近,紫光就越暖,像冬日里的炭火,驱散了喉咙里的苦涩和身体的疼痛。
“抓住她!”乔德仁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上来。
乔宁的手刚碰到那道紫光,整个人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住。她听到乔德仁气急败坏的吼声,听到跟班们杂乱的脚步声,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眼前的紫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一片纯白,她的意识像被卷入漩涡,天旋地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爹,我找到你说的根了。
不知过了多久,乔宁在一阵刺鼻的气味中睁开眼。不是当铺里的檀木味,也不是药味,是种带着凉意的消毒水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冷的青砖,而是柔软的白色布料,带着褶皱。耳边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像水滴落在空桶里,却比水滴声更急促。
“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惊讶,“医生说你溺水缺氧,能醒过来就算命大了。”
乔宁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个夹子,正低头记录着什么。护士的头发是利落的短发,脸上带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很亮,不像宋时的女子那样束着发髻,也没有描眉画鬓。
更让她震惊的是周围的环境——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挂着个会发光的长条板子,亮得晃眼,比家里那盏最大的油灯还亮。墙壁也是白色的,贴着奇怪的花纹壁纸,上面还挂着个黑色的方盒子,里面有人影在动,还能听到说话声。
“这是……哪里?”乔宁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十六岁少女的清亮,带着点沙哑,还有种陌生的生涩感。
护士抬起头,笑了笑:“医院啊,花城第一医院。你溺水被送到这儿来的,忘了?”她放下夹子,伸手探了探乔宁的额头,“烧退了,看来问题不大。你家人呢?一直没人来照顾你。”
家人?乔宁的心一紧。乔德仁?还是那些跟班?他们也跟着来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这具身体……好像不太对劲。肩膀比她原来宽些,手脚也长些,皮肤上还有些细小的疤痕,是她从未有过的。
护士看出她的慌乱,递过来一面小镜子:“你自己看看,别紧张,就是呛了水,没毁容。”
乔宁接过镜子,手抖得厉害。镜子里映出的是张即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比她原来的轮廓更深些,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额头上还有块纱布,显然是落水时撞到的,这不是她!
就在这时,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
一个同样叫“乔宁”的女孩,在外公家的连锁金店里帮着算账,父亲沈丘原来是金店的经理,被金店的女儿乔伊利招为入赘的女婿。女孩有个姐姐乔雪、哥哥乔治还有一个寄养的妹妹叫沈悦,总是抢她的衣服和文具,还在学校里散播她的坏话;她还有一个叫梁博的男朋友,一次却看到沈悦挽着梁博的手,在学校门口亲嘴;最后是一片冰冷的湖水,沈悦的脸在水面上扭曲地笑着,梁博按着她的头,把她往水里按……
“唔……”乔宁捂着头,疼得倒吸冷气。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如此清晰,像亲身经历过一样。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乔宁,也是被最亲近的人所害。
“哟,醒了?装死博同情啊。”一个娇柔造作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乔宁放下镜子,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染着栗色的卷发,正用一种轻蔑的眼神看着她。这张脸,和记忆碎片里那个把原主推下河的沈悦,一模一样!
沈悦身后还站着个男生,穿着蓝色衬衫,人模狗样倚着门框,正是记忆里的梁博。他的眼神扫过乔宁,带着点不耐烦:“醒了就赶紧说,金店保险柜的密码是多少?别耽误我们时间。”
乔宁的视线落在沈悦的脖子上——那里戴着条蜜蜡项链,珠子是鸡油黄的,上面刻着细小的缠枝纹,最中间那颗珠子上,还有个模糊的“鸿”字。
是父亲当铺里的那条蜜蜡项链!当年有个波斯商人当掉的,说能保平安,父亲一直没舍得卖,说要留给她当嫁妆。怎么会在沈悦脖子上?
仿佛是感应到她的注视,沈悦得意地摸了摸项链:“好看吧?这是梁博送我的,说是宋代的老物件,值不少钱呢。不像某些人,穷酸样,一辈子也戴不起。”
宋代的老物件?乔宁的心猛地一跳。难道……她不是死了?是这蜜蜡项链,或者说,是那道紫光,把她带到了这里?
原主的委屈,宋时的恨意,像两股水流在她心里交汇,冲得她胸口发闷。她抬起头,迎上沈悦和梁博的目光,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宋时账房先生教她的那份沉稳和底气:“不交。”
沈悦和梁博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在他们印象里,原主总是怯生生的,别说反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乔宁,别给脸不要脸。你爸现在自身难保,你妈也不管你,这密码你说了,我们还能给你留点好处;不说,有你苦头吃。”
“好处?”乔宁笑了,眼神冷得像冬日的冰,“就像你们把我推下河,给我的‘好处’?”
沈悦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胡说什么!谁推你下河了?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哦?”乔宁挑眉,视线扫过两人有些慌乱的表情,“我掉下去的时候,好像抓住了什么……是沈悦你的头发,还是梁博你的衬衫衣角?要不要我们去河边找找证据?”
她的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两人变了脸色。梁博上前一步,想抓她的胳膊:“你少废话!说不说?”
乔宁侧身躲开,眼神落在病房门口的“禁止喧哗”牌子上,声音清亮:“这里是医院,你再闹,我就叫护士了。”
梁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乔宁眼里陌生的坚定,竟一时没敢再动。他总觉得眼前的乔宁,好像哪里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股子让人发怵的冷意。
沈悦拉了拉梁博的袖子,咬着牙低声道:“算了,跟个疯子废话什么,我们先走,回头再来问。”
梁博狠狠瞪了乔宁一眼,转身跟着沈悦走了,出门时还故意撞了下门框,发出“砰”的响声。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规律的“滴滴”声。乔宁躺回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腕骨——那里空空的,没有任何饰物,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和她一起过来了,就藏在皮肤下面,带着宋时那抹紫光的暖意。
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临终的眼神,闪过汝窑瓶的虚影,闪过沈悦脖子上的蜜蜡项链。不管这里是哪里,不管她变成了谁,那些欠了她的,欠了原主的,她都要一一讨回来。
宋时的账,现代的债,她乔宁,一并接了。
母亲乔伊利和父亲沈丘知道乔宁差点溺死的时候,乔宁刚好回乔家别墅。雕花木门上的铜环还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她指尖刚搭上环扣,别墅外一角传来拉扯声,像是什么布料被狠狠拽住,混着女人嘤嘤的哭声和男人不耐烦的低吼。她转身露头准备瞧瞧,视线先落在沈丘那件定制西装上——左领口两颗珍珠纽扣掉在草坪上,滚落在欧式雕花路灯边,衬得他脖子上的抓痕格外刺眼。
“沈丘你个没良心的!当初是谁忍住白眼给你生下女儿的?现在你发达了,就想把我们娘俩踹了?”一个身着古驰裙装、染成栗色的卷发的女人指甲缝里还卡着沈丘衬衫的纤维,“沈悦都十六了,你敢说你对她没感情?”
沈丘背对着乔宁,肩膀抖得像筛糠,手里攥着的鳄鱼皮钱包掉在草地上,几张银行卡滑出来。“你小声点!这是乔家地盘,被听见还有好?”他弯腰捡卡的动作太急,后腰的赘肉挤出西装褶皱,“下个月给你打十万,别再来闹。”
“十万?沈丘你打发要饭的呢!”王筱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你给乔伊利买的那套江景房,光装修就不止这个数!我告诉你,要么把悦鑫珠宝店转到我名下,要么我王筱现在就去找乔伊利摊牌!”
乔宁倚着墙指尖无意识摩挲指间的戒指。宋时父亲教过,听人说话要看气口——王筱的尾音发飘,显然是虚张声势;沈丘的喉结滚动得勤,是真怕事情败露。乔宁从墙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过两人的争执:“转店就不必了,王女士名下那套位于临江路的别墅,房产证上写的可是沈先生的名字。”
沈丘猛地回头,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眼球上布满红血丝。“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后退半步,撞到别墅种植的绿植上,绿植上一个鸟巢掉下来,砸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王筱也愣了,上下打量乔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嘴角撇出不屑:“你就是那个赔钱货?这里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她说着就要往别墅里冲,大概是想去找乔伊利“摊牌”。
乔宁侧身挡住楼梯口,动作轻得像片云,却让王筱撞在她胳膊上。“王女士,”她盯着对方脖子上那条镀金项链,链坠是朵做得粗糙的玫瑰,“您这链子戴了三年零七个月,还是沈先生刚开第三家金店时偷拿的吧?当时金价每克二百一十块,这条链子标重五克,实际只有三克七,您说算不算欺诈消费者?”
王筱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忙脚乱把项链往衣领里塞。沈丘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宁宁,你听爸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乔宁弯腰捡起地上的银行卡,指尖在卡面上划了划,“这张是给王女士转款的专用卡吧?上个月十五号转了五万,备注是‘家用’;再上个月二十三号转了八万,备注是‘进货’——悦鑫珠宝店的进货渠道,要不要我现在给工商局打个电话问问?”
别墅里传来“咚咚”的下楼声,乔伊利穿着真丝睡袍站在别墅门外的拐角,头发烫成的波浪卷塌了一半,手里的水晶杯摔在草坪上,没碎却滚到乔宁脚边。“沈丘!你背着我藏私房钱?还养外室养到家里来了?”她的尖叫比王筱高八度,睡袍的腰带松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秋衣。
“不是的老婆!是她找上门来讹钱!”沈丘扑过去想拉乔伊利却被她甩开,“你别听乔宁这赔钱货挑拨离间,她从小就心思歹毒!”
乔宁踢了踢脚边的水晶杯,杯底的刻字在光线下闪了闪——是乔治十八岁生日时,乔伊利给他买的成年礼,后来被乔治当给自家金店换了游戏机,还是原主偷偷赎回来的。“妈,您先看看这个。”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沈悦的出生证明,还有她和王女士的DNA鉴定报告,上周刚出来的。”
信封散开,照片滑出来,沈悦小时候的样子和王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乔伊利的眼神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定格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她突然笑了笑声像指甲刮玻璃:“好啊沈丘,我当你为什么总护着沈悦,合着是你和这狐狸精的种!我乔家招你入赘,是让你给乔家传宗接代的,你倒好,把野种领回家来占我们乔家的便宜!”
“妈!您别听乔宁胡说!”乔治的声音从三楼传来,他趿着拖鞋冲下来,睡眼惺忪,T恤上还印着昨晚聚会的酒渍,“沈悦怎么可能是野种?她比乔宁懂事一百倍!”他伸手就要去抢鉴定报告,却被乔宁按住手腕。
乔宁的指尖冰凉,按在乔治的脉门上,宋时学的相脉法让她清楚感觉到对方酒后虚浮的脉象。“哥,你上个月向沈悦借的三万块,是用妈给你买的那辆二手车抵押的吧?”她看着乔治瞬间变了的脸色,“那车的行车证上可是妈的名字,你说这算不算诈骗?”
乔治的脸“唰”地白了,抽回手时带得树干摇晃起来,令几只正拉屎的鸟一哆嗦直接拉在了乔治一头。乔雪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蕾丝睡衣,头发上还卷着发卷:“怎么回事啊吵死了!我明天还要去做美容呢!”她看到王筱,皱起鼻子,“爸,这是谁啊?一股廉价香水味。”
“她是你爸养的狐狸精!”乔伊利扑过去撕沈丘的脸,“你把我们乔家的钱都给她了是不是?难怪金店的流动资金越来越少!乔治结婚的婚房还没着落,乔雪的嫁妆也没备好,你倒是给外人花钱大手大脚!”
“妈!我的嫁妆最重要!”乔雪尖叫起来,冲过去推王筱,“都怪你!要是我的嫁妆少了一分,我饶不了你!”
王筱被推得撞在墙上,反而镇定下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掏出手机:“沈丘,既然话说开了,那就算算清楚。悦鑫珠宝店是用乔家的启动资金开的,按理说有我一半……”
“你做梦!”乔伊利抓向王筱,被沈丘拦住。
“够了!”乔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手。她环视一圈——沈丘缩着脖子像只鹌鹑,乔伊利叉着腰喘粗气,乔治和乔雪一脸茫然,王筱整理扯皱的古驰裙装。这场景比宋时当铺里最混乱的当物纠纷还难看。
“第一,”乔宁竖起一根手指,“沈悦的户口挂靠在乔家名下,占用了乔家的教育资源,按照市场价,这些年的费用大概是三十五万,该由沈先生和王女士共同承担。”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悦鑫珠宝店的启动资金确实来自乔家,其中有六百万是妈您的婚前财产,这笔钱连本带利该还回来,大概九百二十万。”
“第三,”她竖起第三根手指,“临江路的别墅是沈先生用职务之便,挪用金店资金购买的,属于非法所得,应该没收拍卖,所得款项归入金店流动资金。”
她每说一条,沈丘的脸就白一分,最后像张白纸。乔伊利却来了精神:“对!还有这些!沈丘你听到没有?赶紧把钱还回来!”
“还有,”乔宁看向王筱,“您店里那些标着‘古法工艺’的金饰,其实是用镀金冒充的,上个月被顾客投诉过三次,要不要我把投诉记录调出来?”
王筱的脸彻底垮了,她拉了拉沈丘的袖子:“沈丘,我们走,这家人疯了!”
“走?”乔宁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王筱刚才说的“把野种领回家来占乔家的便宜”,还有沈丘的“你小声点别被听见”。“这些话,够不够让沈先生净身出户?”
沈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乔宁的腿:“宁宁,爸知道错了!你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放过爸这一次吧!爸以后一定对你好,把金店交给你管!”
乔宁踢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父女一场?原主……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们谁去看过?沈悦把我推下河的时候,你们谁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在每个人心上,“从今天起,我乔宁,和沈丘,和乔家,没有任何关系。”
“你敢!”乔伊利跳起来,“你吃乔家的喝乔家的长大,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门都没有!”
“哦?”乔宁挑眉,从包里掏出另一沓纸,“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开销明细,原主打零工和兼职攒的钱,扣除这些开销,还剩三万七千块,我现在就转给您。”她拿出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操作,“转账成功。从现在起,两清。”
顶着满脑鸟屎的乔治突然冲过来想抢她的手机:“你个白眼狼!我就知道你早想分家!”乔宁侧身躲开,他扑空了,撞在墙上疼得嗷嗷叫。
乔雪跺着脚:“妈!你看她!她就是故意的!想让我们家散伙!”
乔宁没再理他们,转身往门口走。沈丘爬起来想去拦,却被乔伊利拽住:“别拦她!让她走!一个赔钱货,走了才干净!”
乔宁向小区外走了几步,阳光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金碧辉煌却充满龌龊的别墅,想起宋时自家当铺的木门,虽然旧却透着踏实。“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沈先生藏在书房保险柜里的那批宋代官窑瓷片,来源不太干净吧?要不要我提醒一下文物局?”
沈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乔宁走出小区,把所有的争吵和不堪都关在里面,帆布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却比在那栋别墅里自在多了。
她摸了摸指间的戒指,戒指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宋时的父亲乔鸿鑫说过,断舍离虽痛,却是新生的开始。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是她用原主攒的钱租的小公寓,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离古玩市场很近。
车窗外,花城的高楼大厦一闪而过,乔宁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宋时当铺的青石板路,还有父亲擦拭宋瓷时专注的侧脸。不管是宋代还是现代,她都不会再任人欺负,父亲留下的本事,足够她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没接。车到站,她付了钱,走进狭窄的巷子,墙头上的三角梅开得正艳,像极了宋时当铺门口那盆父亲亲手栽的花。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房子的霉味,还有食物的香气,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味道。
刚走到公寓楼下,就看到人模狗样梁博靠在墙上抽烟,沈悦站在他旁边两人正说着什么。看到乔宁,沈悦眼睛一亮,拉着梁博迎上来:“乔宁,你可算回来了!我们找你半天了。”
乔宁没说话,径直往楼上走。
“站住!”梁博把烟扔在地上踩灭,“金店保险柜的密码,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过,不交。”乔宁掏出钥匙开门。
沈悦突然笑了,笑得很得意:“乔宁,你以为你和家里断亲很了不起?告诉你,爸已经答应把金店给我了,以后我就是乔家大小姐,你什么都不是!”
乔宁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来:“是吗?那恭喜你。”
沈悦和梁博对视一眼跟着进了屋,公寓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客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你就住这种地方?”沈悦撇撇嘴,“连我房间的厕所都不如。”
梁博四处打量,手还在茶几上敲了敲:“别废话了,密码到底交不交?不然我们今天就不走了。”
乔宁坐在小板凳上,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把密码交出来,再把你攒的钱都给我,我就劝梁博和你一起。”
乔宁笑了,放下水杯:“如果我说不呢?”
“不?”梁博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伸手就要去抓乔宁的胳膊,却被她躲开。
乔宁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好像有人在看呢,是不是你找来的记者?想拍点‘乔家千金被赶出家门后怀恨在心,殴打妹妹和前男友’的新闻?”
梁博的动作僵住了,沈悦的脸色也变了:“你胡说什么!我们没找记者!”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乔宁关上窗帘,“不过我这里有样东西,你们可能会感兴趣。”她从包里掏出个U盘,“里面是梁博你赌博欠了一百五十万的字据,还有沈悦你偷偷拿金店的首饰去卖的记录——这些要是交给警察,你们说会怎么样?”
梁博和沈悦的脸都白了,沈悦尖叫着去抢U盘,乔宁把U盘高高举起,她跳起来也够不着。“想要?”乔宁看着她,“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悦喘着气问。
“把你们联合起来把我推下河的事录下来,承认是你们干的。”乔宁的眼神很冷,“不然,这U盘明天就会出现在警察局。”
梁博拉了拉沈悦:“我们走,别跟她疯了!”
“走得了吗?”乔宁走到门口挡住去路,“你们刚才进来的时候,邻居都看见了,要是你们现在走了,我就喊‘抢劫’,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沈悦咬着牙:“乔宁,你别太过分!”
“过分?”乔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把我推下河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你们占着我的身份,花着我的钱,还处处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她的眼眶红了,一半是为原主委屈,一半是为自己两世的遭遇,“今天这视频,你们录也得录,不录也得录!”
梁博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乔宁手里的U盘,最终咬了咬牙:“好,我们录!但你必须保证,录完就把U盘给我们,以后再也不找我们麻烦!”
“可以。”乔宁从包里掏出摄像机,放在桌上,“开始吧。”
沈悦还想说什么,被梁博拉了一把,两人对着摄像机,不情不愿地承认了当年把原主推下河的经过。录完后梁博伸手:“U盘给我!”
乔宁把U盘揣进兜里:“等我确认这视频有效,自然会销毁。”
“你耍我们!”沈悦尖叫。
“彼此彼此。”乔宁打开门,“慢走,不送。”
梁博和沈悦气冲冲地走了,出门时还撞了一下门框。乔宁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舒了口气。虽然过程曲折,但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她走到窗边,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才只是开始,欠了原主和她的,她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色渐深,乔宁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摸了摸腕间的戒指。她闭上眼睛眼,意识沉入空间——里面果然多了些东西,除了父亲的宋瓷和账册,还有沈丘书房里的那些官窑瓷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她拿起一块,瓷片的釉色温润,带着宋时特有的光泽,和父亲信里描述的“岭南商队藏瓷”特征完全吻合。
看来这空间不仅能储物,还能感应到相关的物品。乔宁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她不仅能在这个世界立足,还能查清父亲当年被害的真相,找到那些失落的宋瓷。
窗外传来夜市的喧嚣,乔宁笑了,明天,该去古玩市场逛逛了,用宋时学的本事攒第一笔启动资金。
乔宁站在花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台阶下,仰头望着这栋玻璃幕墙反射着流云的建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里的宋瓷片。瓷片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釉色深处藏着丝若有若无的天青色,是她从沈丘金店保险柜里翻出的那件官窑残片,巴掌大小却比乔家别墅里所有的镀金摆件都沉。
“请出示请柬。”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拦在入口,盘起的发髻上别着珍珠发簪,说话时嘴角噙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在扫过乔宁身上那件改良宋制褙子时,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乔宁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请柬,是她用沈丘藏在书房的私房钱换来的——上周在古玩市场,一个秃顶男人急着出手这张请柬换赌资,说能进花城最顶尖的秋季拍卖会。当时男人还笑她穿得像唱戏的,说里面的名媛非富即贵,怕是连门都不让她进。
礼仪小姐接过请柬,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用对讲机核对了编号,才侧身放行:“乔小姐,请进。”
穿过旋转门的瞬间,冷气混着高级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乔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属于她的局促。宋时乔宁跟着父亲乔鸿鑫去参加官宦人家的赏宝会时,她也见过类似的场面——绸缎铺地,香炉生烟,只是那时的珠翠环佩换成了如今的钻石腕表,琵琶弦索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钢琴曲。
展厅中央的水晶灯垂得很低,光线透过切割面洒在人群里,给每个人的鬓角鼻尖都镀上层碎金。乔宁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帆布包往脚边一放,姿态像株临水的芦苇,看似不起眼,却把周遭的动静收得一清二楚。
“那是谁啊?穿得跟出土文物似的。”穿香槟色晚礼服的女人用团扇挡着嘴,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她耳垂上的鸽血红宝石晃得人眼晕,乔宁认出那是去年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出的“落日熔金”,当时成交价是八百七十万。
旁边穿银色鱼尾裙的女人咯咯笑起来,手腕上的翡翠手镯滑到小臂:“许是哪个收藏家带来的助理吧?你看她那包,帆布的,怕是连个像样的手包都买不起。”
乔宁没抬头,指尖在帆布包上轻轻敲着,心里默数着两人的脉象——穿香槟裙的女人说话时气息发虚,是纵欲过度的征兆;银裙女人的笑声里带着气促,多半是心脏不太好。父亲乔鸿鑫教过,观人先观气,听声便知虚实,这些人表面光鲜,内里的亏空怕是比乔德仁的赌债还多。
“听说了吗?周老太太这次要拍那只定窑白瓷瓶,说是想给她新落成的茶室添件压箱底的宝贝。”
“何止啊,我表哥在拍卖行工作,说那瓶子是从海外回流的,釉色跟牛乳似的,还着‘官’字款呢。”
“真的假的?定窑‘官’字款存世量可不多……”
议论声渐渐绕回拍品,乔宁竖起耳朵细听。定窑白瓷,父亲的账册里提过——“定窑白瓷,胎薄釉润,泪痕如泪,真者凝练,伪者浮散”。当年有个落魄举子拿过件仿品来当,父亲只看了一眼就说“釉水轻浮,如小儿啼哭,不成气候”,后来果然被证实是景德镇新仿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帆布包,里面除了官窑残片,还放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是宋时父亲手录的《鸿鑫典当行辨瓷录》,其中“定窑篇”记着足足三页,从拉坯的旋痕到装窑的火石红,写得密密麻麻。
“各位来宾,拍卖会即将开始,请移步主会场。”广播里传来温和的男声,人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往展厅尽头的拍卖厅流动。乔宁拎起帆布包跟上,路过展柜时扫了眼里面的预展品——一对清代的珐琅彩碗,碗底的“乾隆年制”款识写得拘谨,她记得父亲账册里说过,官窑款识讲究“铁画银钩”,这种描金的多半是民仿。
拍卖厅里的红木座椅铺着暗红丝绒,乔宁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视野刚好能看清主席台的拍品展示台。她刚坐下,旁边就传来嗤笑声,是刚才在展厅里议论她的那个银裙女人,正对着同伴挤眉弄眼。
乔宁没理会,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早上在巷口老字号买的,老板娘说用的是宋代古法加了薄荷汁。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漫开,恍惚间仿佛又坐在宋时当铺的账房里,父亲在旁边用放大镜看瓷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手背上。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花城秋季艺术品拍卖会。”拍卖师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洪亮,一上来就先介绍了今晚的压轴拍品,“……本次拍卖会的重中之重,是这件宋代定窑白瓷瓶,高二十二厘米,口径八厘米,通体施白釉,釉面莹润如玉,底刻‘官’字款,经多位专家鉴定,确认为北宋时期定窑官窑制品……”
聚光灯打在展示台上,玻璃罩里的白瓷瓶在光线下泛着乳白的光泽,瓶身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像凝结的雪水。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起拍价,八百万。”拍卖师报出价格,语气里难掩得意。
“八百五十万!”第一排穿中山装的男人立刻举牌,手腕上的腕表是百达翡丽的星空系列。
“九百万!”二楼包厢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乔宁认得那是周老太太的专属包厢,上周在名媛沙龙的宣传册上见过照片。
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突破了一千万。乔宁旁边的银裙女人看得眼睛发直,拽着同伴的胳膊:“我的天,这都能买三套江景房了!”
乔宁却微微皱起眉。她盯着屏幕上放大的瓶底“官”字款,那笔画太过工整,少了宋时工匠的随性。更让她在意的是釉面的光泽——父亲说过,真正的定窑白釉带着股“酥光”,像蒙着层薄雾的月亮,而这只瓶子的釉光太亮,亮得有些刺眼,像刚擦过的玻璃。
“一千两百万!”周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台下安静了片刻,没人再举牌。拍卖师清了清嗓子,举起拍卖槌:“一千两百万第一次……”
“等一下。”乔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拍卖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嘲讽。银裙女人低声对同伴说:“她不会是想捣乱吧?”
拍卖师推了推眼镜,脸上还维持着职业微笑,语气却冷了些:“这位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乔宁站起身,帆布包往肩上一挎,一步步走到台前。她没看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展示台旁,冲拍卖师伸出手:“能让我看看吗?”
“放肆!”周老太太的声音从包厢里传来带着怒意,“这是官窑珍品,岂是你能碰的?”
乔宁没回头,只是看着拍卖师:“拍卖行不是说,买家有查验的权利吗?”她从包里掏出那半块绿豆糕,往嘴里塞了塞,“我虽然买不起,但也看得出好坏。”
拍卖师有些犹豫,看向二楼包厢。片刻后,周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不耐烦:“让她看,我倒要看看,这穿戏服的能看出什么门道。”
得到许可,拍卖师示意工作人员打开玻璃罩。乔宁戴上白手套,指尖轻轻落在瓶身上。釉面确实很滑,却少了分宋瓷特有的“润”,像摸在冻住的水面上,而不是温润的玉。她又翻过来查看瓶底的“官”字款,指甲在款识边缘轻轻刮了下,触感有些发涩——真正的宋代官窑款识是用竹刀刻的,边缘会有自然的崩裂,而这个款识,更像是用现代工具激光雕刻的,太过平滑。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银裙女人在台下阴阳怪气地喊道。
乔宁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转过身,面对满场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瓶子,是仿的。”
“哗——”全场顿时炸开了锅。
“她疯了吧?”
“专家都鉴定过了,她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
“怕不是想博眼球吧?穿成这样就来捣乱……”
拍卖师的脸瞬间涨红,握着拍卖槌的手青筋暴起:“这位小姐,请你说话注意分寸!这件拍品经过国家文物鉴定中心的专家认证,有权威鉴定证书,你凭什么说是仿的?”他说着,示意助手把鉴定证书举起来展示。
乔宁没看证书,只是指着屏幕上的釉面特写:“定窑白瓷的‘泪痕’,是釉料在烧制过程中自然流淌形成的,真者如美人垂泪,凝而不散;而这件的‘泪痕’,边缘太过规整,像是人工涂抹后烧制的,流痕里还有气泡,这是现代釉料的特征。”
她顿了顿走到屏幕前,指着瓶身的开片:“还有这开片,宋瓷的开片是岁月沉淀的自然开裂,纹路曲折深浅不一;你们看这上面的开片,纹路太均匀,更像是用化学药剂腐蚀出来的,仔细闻还能闻到点酸味。”
台下安静了些,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显然被她说动了。
拍卖师急了提高声音:“一派胡言!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空口白牙说几句?”
乔宁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块官窑残片,放在展示台上:“我没什么权威证书,但我有这个。”她用指尖点着残片的釉面,“大家看,这才是北宋官窑的釉色,天青中带点灰,像雨过天晴的天空,而不是刚才那瓶子的死白。再看胎质,宋瓷的胎是‘香灰胎’,你们可以敲敲这残片,声音是闷的,而刚才那瓶子,敲起来声音发脆,是现代高岭土的特征。”
她拿起残片,轻轻敲了敲展示台的红木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又示意工作人员敲那只白瓷瓶,果然传出清脆的“叮叮”声。
“还有底款,”乔宁翻过残片,指着边缘处模糊的印记,“这上面原来也有‘官’字款,是我父……老祖……当年亲手拓下来研究过的,笔锋里带着股劲,像书法里的‘飞白’,而那瓶子上的款识太刻意,就像描红本里的字没魂。”
“说得好!”二楼包厢里突然传来掌声,周老太太的声音带着赞许,“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乔宁抬头看向包厢的方向,微微欠身:“晚辈乔宁,我祖上是开典当行的,这点本事是家传的。”
“典当行?”周老太太笑了,“难怪有这等眼力。我倒想起几十年前,花城有个‘鸿鑫典当行’,老板辨瓷的本事出神入化,可惜后来没了踪迹,你祖上……”
乔宁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先祖。”
“好,好!”周老太太连说两个好字,“那这瓶子,你确定是仿的?”
“确定。”乔宁语气肯定,“而且是近十年的仿品,仿的是定窑风格,但用的是现代工艺,不值这个价。”
拍卖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还想争辩却被周老太太打断:“行了,这瓶子我不要了。小李,把鉴定证书拿过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专家鉴定的。”
拍卖会因为这插曲暂停了十分钟。乔宁回到座位上,刚坐下就见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端着红酒杯走过来,发髻上插着支翡翠步摇,走路时步摇上的珠子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是懂行的人知道好玉怕惊。
“乔小姐,我是周曼云,刚才在包厢里的就是我母亲。”女人把另一杯没开封的果汁递过来,笑容比礼仪小姐真诚得多,“我母亲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家的茶室坐坐,她想跟你聊聊宋瓷。”
乔宁接过果汁,指尖碰到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周女士客气了,只是我这人粗鄙,怕是不懂什么茶道。”
周曼云笑了,眼角的细纹里带着暖意:“我母亲常说,懂瓷的人,心里都揣着杆秤,比那些揣着文凭的专家靠谱多了。刚才你说的‘飞白’,我母亲年轻时听‘鸿鑫典当行’的老板说过,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实不相瞒,我们家也收了几件定窑,一直拿不准真假,想请乔小姐帮忙掌掌眼。”
乔宁心里一动。周曼云是花城名媛圈的领头人,做古董生意几十年,手里肯定有真东西。若是能通过她接触到更多宋瓷,说不定能找到父亲信里说的“岭南商队藏瓷”的线索。
“周女士抬举了。”她放下果汁,语气里带了分郑重,“若是不嫌弃,我倒愿意试试。”
就在这时,周曼云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走到一边接电话。乔宁隐约听到“水军”“热搜”“沈悦”几个词,心里大概有了数——沈悦怕是在网上搞小动作了。
果然周曼云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乔小姐,你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乔宁,屏幕上是条热搜,#拍卖会惊现碰瓷女#,下面附的照片是乔宁站在展示台前的样子,配文说她故意捣乱想出名,还扒出她是乔家“不学好的女儿”。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好多ID一看就是水军,重复着“穿得像要饭的还敢评价官窑”“乔家怎么出了这种败类”之类的话。
乔宁扫了眼,认出其中几个ID是上次在医院围堵她的小混混的账号,想必是沈悦雇来的。她没生气,反而笑了:“周女士,能借你的电脑用用吗?”
周曼云愣了一下,点头:“我让助理送过来。”
十分钟后,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了乔宁面前。她打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U盘,插进去——里面是她从空间戒指里导出来的《鸿鑫典当行辨瓷录》扫描件,其中就有关于定窑鉴定的详细记载,还有几页是父亲手绘的釉面开片示意图,旁边标注着“嘉祐三年五月初七,观定窑盘于张府,泪痕如线”。
乔宁把这些照片传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很简单:“祖上旧物,献丑了。”没提拍卖会,也没回应热搜,却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果然,没过五分钟,热搜就开始反转。有懂行的网友认出账册上的字迹和印章是宋代风格,还有人对比了账册里的示意图和博物馆的定窑真品,发现分毫不差。刚才还在骂人的水军,评论区瞬间被“考古现场”“这才是真行家”的评论淹没,好多人开始反过来扒沈悦的底细,有人爆出她脖子上的蜜蜡项链是仿品,连镀金都掉色。
周曼云看着手机上的变化,眼里闪过惊讶,随即变成欣赏:“乔小姐,好手段。”
乔宁合上电脑,把U盘揣回包里:“只是不想被人脏了祖宗的东西。”
拍卖会重新开始,气氛却和之前不同了。不少人看乔宁的眼神从嘲讽变成了敬畏,还有几个收藏家过来递名片,想请她帮忙鉴定藏品。乔宁一一收下,指尖触到那些烫金名片,心里清楚,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算是真正站稳了。
散场时周曼云亲自送乔宁到门口,递过来一张烫金请柬:“这是下周六名媛沙龙的请柬,在我家茶室办,主题是宋瓷鉴赏,乔小姐一定要来。”
乔宁接过请柬,指尖碰到周曼云的手,感觉到对方脉搏沉稳是个有福气的人。她笑了笑:“一定到。”
走出会展中心,夜风吹起乔宁的衣袂,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宋时当铺天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清辉遍洒不问古今。帆布包里的宋瓷片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心情微微发烫。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乔宁接起,里面传来沈悦气急败坏的声音:“乔宁!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让周姨带你玩,费了多少心思?你居然敢抢我的风头!”
乔宁靠在路灯杆上,看着远处车流汇成的光河,声音轻得像风:“沈小姐,抢来的风头,终究是要还的。”乔宁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悦虚张声势的气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尖利的叫嚷:“你少得意!周姨只是一时新鲜,等她知道你就是个被乔家赶出来的弃女,看她还理不理你!还有梁博,他说了,迟早要让你把金店的密码交出来!”
“哦?”乔宁挑眉,指尖在路灯杆上轻轻划着,“那我等着。对了,提醒沈小姐一句,你脖子上那串蜜蜡,边缘的镀金都磨掉了,再戴出去,小心被懂行的人笑掉大牙。”
沈悦的尖叫几乎要刺穿听筒:“你胡说!这是梁博花大价钱买的!”
“是不是大价钱,你让他把购买凭证拿出来看看?”乔宁轻笑一声,“或者,你可以带着它来下周的名媛沙龙,我让周女士的鉴定师给你长长眼。”说完,她没等沈悦回应,直接挂了电话。晚风掀起她改良褙子的衣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裙,裙角绣着几枝淡青色的竹,是她昨晚照着《营造法式》里的纹样绣的,针脚细密,带着宋时女子的巧思。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矿泉水。收银台的小姑娘盯着她的衣服看了半天,怯生生地问:“姐姐,你穿的是汉服吗?好好看。”
乔宁笑了笑:“是宋代的褙子,算是汉服的一种。”
“宋代的?”小姑娘眼睛亮了,“是不是跟《清明上河图》里的一样?我最近在学宋史,老师说宋代的女子特别厉害,有好多才女。”
“嗯,她们确实很厉害。”乔宁想起宋时账房先生的女儿,那个能背全《资治通鉴》的姑娘,后来嫁去了江南,成了有名的女先生。
走出便利店,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曼云发来的信息:“乔小姐,刚收到消息,沈悦托人来问沙龙的事,想给你赔罪。”
乔宁回复:“不必了,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周曼云很快回过来:“也好。对了,我母亲说,她收藏了一件汝窑天青釉盘,想请你帮忙看看是不是到代。”
乔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汝窑!父亲最钟爱的就是汝窑,账册里写着“汝窑天青,雨过天青云**,这般颜色做将来”,还画了张汝窑开片的示意图,说“真汝窑开片如蟹爪,交错自然,伪者如蛛网,生硬刻板”。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能得周老太太赏识,是我的荣幸。”
夜色渐深,街灯的光晕在地上铺开,像一块块融化的金子。乔宁踩着光晕往前走,帆布包里的宋瓷片仿佛在发烫,与指间戒指的暖意遥相呼应。她知道,下周的名媛沙龙,绝不会只是简单的鉴赏会——沈悦不会善罢甘休,而她也正好借此机会,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好好见识见识“鸿鑫典当行”的本事。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广告牌上正播放着金店的广告,沈丘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镜头微笑,说“乔氏金店,诚信为本”。乔宁看着那张虚伪的脸,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血信的手,眼神冷了下来。
诚信为本?沈丘怕是连“诚信”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下午拍的那张官窑残片照片,发给了一个备注为“陈警官”的号码——是上次处理原主溺水案的警察,为人正直。信息内容很简单:“疑似宋代官窑残片,来源可疑,望核查。”
发完信息,乔宁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巷口的馄饨摊还开着,老板正用长柄勺搅动锅里的馄饨,白雾腾腾的,带着骨汤的香气。
“姑娘,来碗馄饨?”老板笑着招呼,脸上的皱纹里都是暖意。
“好,多加香菜。”乔宁在小板凳上坐下,看着老板麻利地舀汤、撒葱花,心里竟踏实下来。
不管是宋代的当铺,还是现代的馄饨摊,人间的烟火气总是相似的。而她只要守着这份烟火气,守着父亲留下的本事,就一定能在这两世的夹缝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馄饨端上来,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乔宁摘下眼镜,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像宋时父亲在寒夜里给她端来的那碗热汤,熨帖着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她抬起头,看向巷口深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仿佛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在光里对她笑。
“爹,您看,我找到路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碗里的馄饨冒着热气,映着她清亮的眼睛,像盛着整个星河。而星河尽头,是即将展开的名媛沙龙,是那些等待被揭开的秘密,是她必须要讨回来的两世公道。
周六午后的周宅,爬满院墙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被秋阳晒得半透明,落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碎锦。乔宁站在雕花铁门外,指尖捏着那张烫金请柬,请柬边缘的云纹烫金在阳光下泛着细闪,与她身上改良宋制褙子的暗纹恰好呼应——那是她昨夜挑灯绣的,用银线在月白杭绸上绣了“天青”二字,针脚细得像宋瓷开片的纹路。
“乔小姐,里面请。”管家老李穿着熨帖的藏青长衫,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引着她穿过月洞门时,目光在她褙子的盘扣上顿了顿。那盘扣是用青金石珠子串的,颗颗莹润,正是周老太太前几日念叨着找不到的那串散珠。
乔宁指尖摩挲着青金石盘扣,笑了笑。这是她今早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的——宋时父亲收过一批西域宝石,其中就有这青金石,她照着《营造法式》里的“如意扣”样式串了,没想到竟合了周宅的气韵。
穿过抄手游廊,隐约听到茶室传来的笑语声,混着檀香和松风,像宋时文人雅集的调子。乔宁的脚步慢了些,老李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周老太太特意吩咐了,不必拘礼,就当在自家长辈跟前。”
茶室的门是扇雕花槅扇,糊着半透明的云母纸,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老李轻轻推开槅扇,茶香立刻漫了出来,是雨前龙井的清苦,混着点桂花乌龙的甜香,层次分明得像宋时的分茶技艺。
“乔丫头来了?”周老太太坐在主位的梨花木圈椅上,穿着宝蓝色的暗花缎面旗袍,手里摩挲着个紫砂小壶,壶身上的刻字是“茶禅一味”,笔力苍劲,竟是民国大家吴昌硕的风格。她身边坐着几位衣着考究的夫人,其中就有周曼云,正端着茶盏对她颔首。
乔宁屈膝行了个半礼,动作是宋时账房先生教的“女子见长辈礼”,既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古韵:“晚辈乔宁,见过周老太太,见过各位夫人。”
“快坐快坐。”周老太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我这把老骨头,就爱听些老规矩,你这礼行得,比曼云那丫头强多了。”
周曼云笑着嗔怪:“妈,您又拿我跟人家比。”她给乔宁递过一盏青瓷杯,杯沿薄得像纸,“这是今年的狮峰龙井,你尝尝。”
乔宁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目光落在杯底——那里有个极小的“官”字款,竟是宋代的汝窑残片拼的杯底。她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浅啜一口,赞道:“茶汤清碧,回甘带点兰花香,确实是狮峰的核心产区。”
周老太太眼睛亮了:“哦?你还懂茶?”
“略知一二。”乔宁放下茶杯,“家父……义父在世时,常说‘品茶如辨瓷,看色、闻香、识味,缺一不可’。他还教过我宋代的分茶法,说能从茶汤里看出山水意境。”
“分茶?”坐在周老太太左手边的张夫人来了兴致,她戴着对翡翠耳环,水头足得像要滴下来,“我在《武林旧事》里看过,说宋代文人能在茶汤上画出花鸟鱼虫,难道是真的?”
乔宁笑了笑:“是真的,只是技法快要失传了。义父的账册里记着,分茶要先用龙团凤饼碾成茶末,用沸水冲点,再用茶筅搅出白沫,最后用茶匙勾出纹样。”她看向周曼云,“不知周宅有没有茶筅和建盏?”
周曼云立刻起身:“巧了,我前几日刚收了套宋代的建窑兔毫盏,茶筅也是照着古法制的竹丝款,正愁没人会用。”
不多时,有人端来一套茶具——黑釉建盏盏沿带着银毫,在光下流转,正是宋时“供御”款的样式;茶筅的竹丝细密,根部缠着银丝,是讲究人家的物件。乔宁挽起袖子,露出皓白的手腕,动作娴熟地碾茶、冲点、击拂,茶筅在盏中搅动,白沫如积雪般涌起,竟真的渐渐显出层峦叠嶂的轮廓。
“像!真像黄山的天都峰!”张夫人拍手笑道,耳环上的翡翠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
乔宁手腕轻转,茶匙在白沫上一点,竟勾出只飞鸟,翅尖沾着点茶汤,像是正要掠过山尖。茶室里顿时一片惊叹,连周老太太都直了直身子,眼里满是赞赏。
“好本事!”周老太太抚掌,“比那些只会摆弄咖啡机的丫头片子强多了。乔丫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乔家账册里有图记,我照着练了几年。”乔宁放下茶筅,拿起桌边的《山家清供》,“其实分茶不只是技法,更要懂意境。就像这本书里说的‘蟹酿橙’,用新橙挖瓤,填入蟹肉,蒸出来既有果香又有蟹鲜,这才是宋代饮食的‘雅’。”
她随口讲起宋代的茶宴规矩,从“三汤五沸”的煮茶火候,说到“茶百戏”的纹样寓意,连周老太太珍藏的那套银质茶碾的来历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茶碾的錾刻纹样是‘龙凤呈祥’,边缘有‘宣和年制’的小字,怕是徽宗年间的内府用物。”
周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索性让人把那只汝窑天青釉盘取了来,放在紫檀木托上:“乔丫头,你帮我看看这盘,是不是真到代。”
盘子刚摆上桌,茶室门口突然传来个娇俏的声音:“周奶奶,我来晚啦!”众人回头,只见沈悦穿着件粉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缝着些水钻,走路时哗啦作响,与茶室的清雅格格不入。她看到乔宁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扬起下巴,故作亲昵地凑到周老太太身边:“周奶奶,您看我给您带了什么好东西?”
她打开手里的礼盒,里面是支金步摇,凤凰的眼珠用的是红玛瑙,却做得粗笨,流苏上的金链还带着焊点。周老太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周曼云却笑着打圆场:“悦悦有心了,快坐吧。”
沈悦却没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汝窑盘:“周奶奶,这盘子真好看,是宋代的吗?我前几天在梁博家也见过个类似的,他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比这个还亮呢。”
乔宁正在仔细查看汝窑盘的开片,闻言动作顿了顿。沈悦这话看似无意,实则是在暗示她见过真品,想压自己一头。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悦的连衣裙上——那裙子的领口绣着几朵牡丹,针脚歪歪扭扭,花瓣的形态竟是东拼西凑的,一朵像唐时的丰满,一朵又仿宋时的纤瘦不伦不类。
“沈小姐的裙子很别致。”乔宁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只是这牡丹绣得,怕是忘了‘唐肥宋瘦’的讲究吧?”
沈悦的脸瞬间涨红:“你什么意思?这是我特意找人绣的高级定制!”
“高级定制?”乔宁拿起桌上的茶筅,竹丝轻扫过汝窑盘的边缘,“宋时绣娘做活,讲究‘见物仿物’,绣牡丹就要去洛阳看真花,绣竹就要观窗前新竹。沈小姐这裙子上的牡丹,倒像是从画册上描下来的,少了点生气。”
周曼云噗嗤笑了出来:“乔丫头说得在理。去年我去开封看清明上河园,那边的绣娘绣牡丹,真能绣出露珠滚动的样子,那才叫本事。”
沈悦的眼圈红了,委屈地看向周老太太:“周奶奶……”
周老太太却没看她,只对乔宁说:“你接着看盘子,别管这些。”
乔宁重新专注于汝窑盘,指尖轻轻拂过釉面,触感温润如玉,开片的纹路果然如父亲所说,像蟹爪般交错,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丝铁线”。她又翻过盘子看底足,胎质是典型的“香灰胎”,圈足边缘有自然的磨损,绝非现代仿品的刻意做旧。
“是真品。”乔宁肯定地说,“而且是北宋晚期的‘奉华款’,专为宫廷烧制,存世量不足五十件。”她指着盘底那行极小的“奉华”二字,“这两个字是当时宫廷玉工刻的,笔锋里带点隶书的拙,仿品刻不出这种韵味。”
周老太太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就说嘛,当年花三千万拍下来,总不至于看走眼。前阵子有个所谓的专家,非说这是仿的,气得我好几天没睡好。”
“那些专家啊,”张夫人撇撇嘴,“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还不如乔丫头摸一下准。”
就在这时沈悦指着乔宁的帆布包:“周奶奶,她还带了个破布包来呢,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脏东西,玷污了您的宝贝盘子。”
乔宁没动,周曼云却沉了脸:“悦悦,说话注意分寸。”
沈悦却像是没听见,几步走到乔宁身边,伸手就要去抢帆布包:“我看看怎么了?说不定是偷来的赃物……”
乔宁侧身躲开,帆布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宋瓷片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发烫。她看着沈悦扭曲的脸,想起宋时乔德仁抢父亲玉佩的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沈小姐若是想看,我给你看便是。”
她打开帆布包,先掏出那本《鸿鑫典当行辨瓷录》,泛黄的封面上“鸿鑫”二字是父亲的亲笔,笔力浑厚。“这是我义父的手录,里面记着宋瓷鉴定的法子,沈小姐要是感兴趣,可以借你看看。”
沈悦的眼神闪了闪伸手去翻,却被乔宁按住:“只是有样东西,怕是会让沈小姐不太舒服。”她从包里拿出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立刻传出沈悦和梁博的声音——“……等会儿你想办法把乔宁引到后院,我让人把她推进荷花池……”“……金店的保险柜密码,我就不信她不说……”“……周姨要是知道她是个杀人犯,肯定不会再理她……”
茶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连檀香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悦的脸白得像纸,手指颤抖着指向乔宁:“你……你阴我!”
“彼此彼此。”乔宁关掉录音笔,“上次在医院,沈小姐和梁先生逼问密码的时候,我就觉得该留个心眼。”她看向周老太太,“周老太太,晚辈并非有意在您的茶会上闹事,只是这人总想着害我,我若是再不还手,倒显得太懦弱了。”
周老太太的脸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手里的紫砂壶被捏得发白:“沈悦,这些话是你说的?”
沈悦还想狡辩,张夫人却嗤笑一声:“我就说这丫头不对劲,上次拍卖会她雇水军骂乔小姐,我侄子在网信办,一查一个准。”
“还有她脖子上那串蜜蜡,”另一位夫人接口道,“前几天我在古玩市场看到过一模一样的仿品,摊主说进价才五十块。”
沈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恐惧。她突然尖叫着扑向乔宁:“我跟你拼了!”
乔宁早有防备,侧身一躲,沈悦收不住脚,直直撞向摆满茶盏的茶几。“哗啦”一声脆响,十几只宋瓷茶盏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只还是周老太太的心爱之物——南宋的官窑盏。
“造孽啊!”周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悦说不出话。
沈悦看着满地碎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尖利像市井里撒泼的悍妇。乔宁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狼狈相,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老李,”周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疲惫,“把她送出去,以后别让她再踏进周宅半步。”
老李应了声,示意两个家丁架起沈悦。沈悦还在挣扎,嘴里胡乱骂着,被拖出茶室时,发卡在槅扇上勾了一下,假发片掉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原来她那满头的栗色卷发竟是假的。
茶室里终于安静了,周曼云让人来收拾碎片,自己则给周老太太换了杯新茶:“妈,您别气坏了身子。”
周老太太摆摆手,看向乔宁,眼神复杂:“乔丫头,委屈你了。”
“不委屈。”乔宁捡起地上的《辨瓷录》,拍了拍灰尘,“家父说过,对付恶人,就得用他们懂的规矩。宋时典当行有个规矩,要是有人拿着假货来当,不仅要没收当物,还得打三十板子。沈小姐这行为,比拿假货当的还恶劣。”
周老太太笑了,眼里的怒意散了些:“你这丫头,倒是跟你义父亲一个性子。说起来,你义父,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面,他给我母亲鉴定过一只哥窑笔洗,那眼力真是绝了。”
乔宁的心猛地一跳:“老太太认识我义父?”
“何止认识。”周老太太叹了口气,“当年他家当铺出事,我母亲本想帮忙,可等我们赶到,已经人去楼空了……”
乔宁的眼眶热了,她攥紧手里的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老夫人,您听过岭南商队吗?”
“岭南商队?”周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你说的是不是岭南瓷庄?据说岭南瓷庄解放前就叫岭南商队,老板陈万里先生是我母亲的故交!”
乔宁几乎要站起来,心脏“咚咚”地跳,像要撞出胸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强压着激动,对周老太太深深一揖:“老太太,求您告诉我陈掌柜的地址!”
周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不急,等过了这阵,我亲自带你去。”她看着满地的瓷片,又看了看乔宁,“只是这沙龙,怕是被搅得不成样子了。”
“不妨事。”乔宁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枚汝窑碎片釉色天青开片细密,“晚辈带了件小礼物,算是赔罪。这是我无意间淘的汝窑残片,虽然不大,却是真东西,或许能补补刚才摔碎的官窑盏。”
周老太太看着那枚残片,又看了看乔宁笑了:“好丫头,这残片我收下了,至于补盏,倒不必了——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强求不得。”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母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乔宁坐在周老太太身边,听她讲起花城瓷事,心里却万千头绪沈悦的闹剧只是个开始,还有岭南商队,还有两世未了的恩怨。
握着那枚温热的汝窑残片,闻着茶室里清苦的茶香,乔宁觉得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能走下去。因为父亲的风骨还在,宋时的规矩还在,而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
周曼云端来新沏的茶,茶烟袅袅,模糊了窗外的三角梅。乔宁接过茶杯,与周老太太相视一笑,眼底的默契,像跨越了千年的宋瓷,沉静而坚定。
乔宁在周宅的茶室里静坐至暮色四合,才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告辞。管家老李送她到门口时,递来个巴掌大的锦盒:“老太太说,这枚青金石平安扣您戴着合宜,配您那褙子的盘扣正好。”
锦盒里的平安扣莹润如夜空,星点般的金砂在光下流转,正是周老太太常年摩挲的那枚旧物。乔宁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想起宋时父亲常说的“器物有灵”——这石头辗转经年年,竟在此刻认了新主,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替我谢过老太太。”乔宁将平安扣系在腕间,与空间戒指隔着层薄衫相贴,两股暖意交融,像父亲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老李躬身应了,目光落在她帆布包侧袋露出的半截账册上:“乔小姐,您要找的岭南瓷庄,就在琉璃厂街尾,陈掌柜每日申时都在店里。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先生这几日总往那边跑,好像在打听什么‘宋瓷秘录’。”
乔宁的脚步顿了顿。沈丘果然也在找岭南商队的线索。她谢过老李,转身走进暮色里,青石板路上的三角梅花瓣被踩得发软,像宋时当铺里那些被虫蛀的旧账册。
巷口的馄饨摊正冒着白汽。老板见她回来,隔着老远就喊:“乔姑娘,留了碗虾仁馄饨,多加了紫菜!”
乔宁笑着应了,刚坐下,手机就震了震。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一看,竟是沈悦和梁博在“悦鑫珠宝店”门口的合照,两人搂着肩,身后的招牌亮得刺眼。照片下面还附了行字:“乔宁,这店很快就是我的了,你就等着睡大街吧!”
乔宁舀馄饨的手没停,嘴角却勾起抹冷笑。悦鑫珠宝店,王筱名下的那家,沈丘用乔家的钱开的,里面的猫腻怕是能堆成座山。她早让陈警官查过,这家店的进货渠道异常,好多标着“古法足金”的首饰,实际含金量连七成也不到。
“姑娘,你这手镯真好看。”隔壁桌的大妈盯着她腕间的青金石平安扣,“是老物件吧?我年轻时候在当铺见过类似的。”
乔宁心里一动:“大妈也懂这个?”
“懂谈不上,”大妈叹口气,“就是嫁过个开当铺的前夫,听他念叨过‘青金石要蓝得像雨后的天,金砂要匀得像撒了把米’。”她指着平安扣,“你这颗就对,比前阵子悦鑫珠宝店卖的那些玻璃仿品强百倍。”
乔宁的指尖在平安扣上转了圈:“她们还卖仿品?”
“可不是嘛!”大妈压低声音,“我儿媳妇图便宜买过条青金石项链,戴了三天就掉色,去找她们理论,被那个姓张的老板娘指着鼻子骂,说买不起别瞎买。”
乔宁舀馄饨的勺子顿了顿。王筱果然在卖假货。她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条信息:“悦鑫珠宝店涉嫌销售假冒伪劣商品,附证据。”后面跟着的,是她白天让周曼云的助理帮忙查的进货单——上面清楚写着“镀金合金”,售价却标成了“足金”。
吃完馄饨,乔宁没直接上楼,而是绕到了公寓后面的小巷。这里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墙面上爬满了丝瓜藤,正好能看到悦鑫珠宝店的后窗。她摸出空间戒指里的夜视望远镜——宋时父亲用来观察当铺仓库的旧物,镜筒上还刻着“鸿鑫”二字——对准后窗。
王筱果然正和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交易,那人手里提着个黑箱子,打开后,里面露出的竟是些锈迹斑斑的“金元宝”,元宝底还印着“大清金库”的字样。王筱数着钞票,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那贪婪的模样,像极了宋时当铺里用假银票当银子的泼皮。
乔宁调整焦距,把两人的脸和交易过程都拍了下来。那“金元宝”她认得,是民国时期的仿品,用铅块镀金做的,专门骗那些想捡漏的傻子。
正拍着竟看到沈丘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塞给黑夹克男人,嘴里还说着什么。乔宁赶紧调大音量,望远镜的收音功能不算好,但“岭南瓷庄”“陈万里”“瓷片地图”几个词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沈丘果然在找陈掌柜,还用“瓷片地图”做交易!乔宁的心沉了沉,父亲的信里提过,岭南商队藏瓷的地点,是用七块不同窑口的瓷片拼出来的地图,难道沈丘手里也有一块?
等沈丘和黑夹克离开,乔宁才收起望远镜。夜风吹起丝瓜藤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宋时账房先生拨算盘的声音。她摸了摸腕间的平安扣,想起父亲教她的“夜探术”——宋时为防当铺被盗,他总说“月黑风高夜,最宜查奸邪”。
凌晨三点,乔宁借着月色摸到悦鑫珠宝店后巷。后窗的插销是老式的,她用根细铁丝捅了捅,就像当年在宋时当铺练习开仓库锁那样熟练。“咔哒”一声轻响,插销开了。
店里弥漫着劣质香水和金属氧化的混合气味,比乔德仁的赌坊还难闻。乔宁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柜台——里面摆着的“和田玉”手镯,纹路僵硬得像画上去的;“翡翠”吊坠泛着死白,是酸洗过的B货;最可笑的是那些“古法金饰”,标签上写着“999足金”,用磁铁一吸,竟牢牢粘了上去。
她打开柜台,把这些假货一件件往空间戒指里装。戒指里的宋瓷仿佛嫌弃这些假货,发出轻微的震颤,乔宁只好把它们单独放在角落,用块宋锦隔开。
翻到最里面的保险柜时,乔宁的心跳快了些。这保险柜的样式和沈丘金店的一样,她试着输入原主的生日,没开。又输了沈悦的生日,“咔哒”一声,锁开了。
保险柜里没多少现金,只有几本账册和个紫檀木盒。账册记着流水,每笔都标着“客A”“客B”,后面跟着的金额却大得吓人,显然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乔宁把账册塞进包里,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是块宋瓷片,青灰色的胎,釉面带着冰裂纹,是哥窑的!
瓷片背面用朱砂画着个简单的符号,像座桥。乔宁的呼吸顿了顿,父亲的账册里记着,七块瓷片分别对应“桥、塔、楼、坊、寺、庙、井”,看来这就是“桥”字片。
就在这时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乔宁迅速锁好保险柜,从后窗翻出去,落在巷子里的丝瓜藤架上,叶子簌簌落了她一身。
是王筱回来了,嘴里还哼着小曲,脚步虚浮,显然喝了酒。她走到柜台前,看到空荡荡的展柜尖叫起来:“我的金器!我的元宝!谁偷了我的东西!”
乔宁趴在藤架上,看着她像疯婆子似的在店里乱撞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费尽心机抢来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假货,就像宋时乔德仁抢了父亲的当铺,最终也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蒙蒙亮。乔宁把从悦鑫珠宝店搜来的证据整理好,账册和交易照片寄给工商局,假货的鉴定报告寄给消费者协会,至于那块哥窑瓷片,她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与沈丘金店找到的官窑瓷片放在一起——现在,她已经有两块地图碎片了。
刚忙完,手机就响了,是陈警官打来的:“乔宁,你提供的证据很有用,我们现在就去查封悦鑫珠宝店。对了,王筱的后台不简单,好像和个走私团伙有关,你自己注意安全。”
乔宁应了声,挂了电话。走私团伙?难道和父亲信里说的“盗瓷贼”有关?她摸出那两块瓷片,对着晨光仔细看,发现官窑瓷片的边缘,竟和哥窑瓷片的缺口能对上一点。
原来这两块瓷片是相连的!乔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拿出父亲的账册翻找,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幅草图,七块瓷片拼起来,竟是幅岭南商队的藏瓷地图,核心位置标着“花城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争吵声,是梁博的声音,带着醉意的嚣张:“乔宁!你给我滚下来!是不是你搞的鬼?让工商局查封了悦鑫!”
乔宁走到窗边,看到梁博带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公寓楼下,手里还拿着根钢管,正用脚踹着单元门。晨光落在他们染着黄毛的头上,像极了宋时赌坊门口的打手。
“梁先生大清早的,不去给沈小姐买早餐,倒来我这破楼底下闹事?”乔宁打开窗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楼下。
梁博抬头看到她,眼睛红得像兔子:“你还敢说!不是你是谁?王筱都被抓了,沈悦哭得快晕过去了!”
“哦?”乔宁倚着窗框,指尖转着那枚青金石平安扣,“那真是巧了。我听说悦鑫卖假货坑人,前几天还有个大妈被她们骗了养老钱,难道不是报应?”
“你少废话!”梁博挥了挥钢管,“赶紧把你从金店拿的东西交出来,再赔我们悦鑫的损失,不然今天就砸了你的破楼!”
乔宁笑了,转身回屋翻出个文件夹,从窗户扔下去,正好落在梁博脚边:“自己看。”
梁博捡起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他给沈悦买奢侈品的账单——LV的包、卡地亚的手镯、香奈儿的香水,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八十多万,付款人都是他,收款方却都是些私人账户。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梁博的脸瞬间白了。这些钱都是他挪用公司的公款,要是被查出来,牢底都得坐穿。
“想知道?”乔宁的声音带着笑意,“问问沈小姐吧,她把你给她的所有礼物都拍照留证了,说万一你甩了她,就用这个讹你一笔。”
这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戳中了梁博的软肋。他和沈悦本就是互相利用,哪来什么真情?梁博捏着账单的手开始发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看出不对劲,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乔宁看着楼下的闹剧,想起宋时父亲对付赖账者的法子——不是打不是骂,而是拿出对方最在乎的东西,轻轻一捏。她清了清嗓子:“梁先生,这些账单要是落到你公司老板手里,你说会怎么样?”
梁博猛地抬头,眼里的嚣张变成了恐惧:“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乔宁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你手里那块‘定窑瓷片’交出来——别装傻,我知道沈丘让你藏着。第二,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找沈悦,否则……”她晃了晃手机,“这些账单,还有你和沈悦合谋推原主下河的录音,我不介意给警察也发一份。”
梁博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捏着钢管的手松了又紧。他身后的混混见没好处可捞,还可能惹上麻烦,纷纷打退堂鼓:“博哥,算了吧,这丫头不好惹……”
“滚!”梁博吼了一声,却没再看楼上,转身踉跄着往巷口走,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乔宁关上窗户,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嘴角勾起抹冷笑。这只是开始,梁博手里的定窑瓷片,她势在必得——那是第三块地图碎片。
中午时分,梁博果然打来电话,约在城南的废弃工厂交易。乔宁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把空间戒指里的宋瓷片都检查了一遍,又带上父亲留下的那把短刀——宋时账房先生教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废弃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梁博背对着她站在厂房中央,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声。“瓷片带来了,你的东西呢?”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乔宁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先看瓷片。”
梁博转过身,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块定窑瓷片,白釉泛着牙黄,正是第三块“塔”字片。乔宁的心跳快了些,刚要上前,却看到梁博从身后摸出把匕首,眼里闪过狠戾:“乔宁,你以为我真怕你?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乔宁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匕首,脚下踩着宋时学的“迷踪步”,绕到梁博身后,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后心。梁博疼得闷哼一声,匕首掉在地上,乔宁顺势夺过油纸包,打开一看瓷片是真的。
“梁先生,何必呢?”乔宁把瓷片放进包里,“你挪用公款的事,我可以当没看见,但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梁博捂着后心,恶狠狠地瞪着她:“你以为你赢了?沈丘说了,只要拿到七块瓷片,就能找到岭南商队藏的宋瓷,到时候他就是花城首富,你们谁都别想挡他的路!”
乔宁的心里咯噔一下。沈丘果然也知道七块瓷片的事!她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梁博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却没敢追上来。
回到公寓,乔宁把三块瓷片拼在一起,桥、塔、楼的图案已经隐约可见,指向的位置正是花城塔附近。她翻开父亲的账册,在最后一页找到行小字:“嘉祐三年,与岭南陈掌柜约,藏瓷于花城塔下,以七瓷为记,待有缘人。”
原来父亲早就把宋瓷藏在了花城塔下!乔宁的眼眶热了,指尖抚过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写下时的郑重。
傍晚时分,周曼云打来电话语气带着急:“乔宁,你快看新闻,沈丘在记者面前说你偷了乔家的传家宝,还说你精神有问题,当年把你送走就是因为你总说胡话!”
乔宁打开电视,果然看到沈丘对着镜头哭诉,脸上还挂着伤,说是被乔宁打的。旁边站着乔伊利,哭得涕泪横流,手里举着张乔宁的照片,说她“从小就疯疯癫癫,总说自己是宋朝人”。
“太过分了!”周曼云在电话那头气得发抖,“我这就让人澄清!”
“不必了。”乔宁看着屏幕上沈丘那张虚伪的脸笑了,“他们想闹,我就陪他们闹到底。周女士,帮我个忙,联系下花城塔的管理处,我想明天去参观。”
周曼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
“有些账,该在原地算清楚。”乔宁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宋时的债,现代的仇,都该有个了结了。
挂了电话,乔宁走到窗边,看着夕阳给花城塔镀上金边。那座塔始建于宋代,原名“镇妖塔”,后来几经翻修,成了现在的模样。父亲当年选择把宋瓷藏在那里,或许早就预料到,有一天,他的女儿会在这里,亲手揭开所有的秘密。
她摸出那三块瓷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明天,她就要去花城塔,找到剩下的四块瓷片,取出父亲藏的宋瓷,让沈丘、乔伊利,还有那些所有害过她和原主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夜风穿过小巷,带来馄饨摊的香气。乔宁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账册,指尖的青金石平安扣微微发烫。
乔宁是被急促的门铃声惊醒的。凌晨六点,巷子里的豆浆摊刚支起炉子,白雾混着油条的香气飘进窗棂,门铃却像催命符似的,一下比一下急。她披衣下床时,腕间的青金石平安扣还带着体温,与空间戒指的暖意交织,像宋时父亲放在她床头的暖炉。
透过猫眼望去,乔伊利的身影在晨光里缩成一团。她头发乱得像鸟窝,宝蓝色的真丝睡袍沾着污渍,平日里精心保养的手背上布满划痕,竟像是摔倒时蹭的。这副模样,倒比宋时当铺里最落魄的当户还要狼狈。
“乔宁!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乔伊利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你要是不开门,我就死在你门口!”
乔宁指尖在门把手上顿了顿。宋时账房先生教过“观人于困厄”——人在绝境时的模样,最能显本性。她拉开门灯光瞬间涌出,照得乔伊利眯起了眼。
“宁宁,我的好宁宁!”乔伊利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扑上来,指甲几乎要嵌进乔宁的胳膊,“你快救救乔家!救救你哥哥!再晚就来不及了!”
乔宁侧身躲开,退后半步倚在门框上。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棉衫,领口绣着的“天青”二字被晨光染成淡金,与乔伊利满身的珠光宝气形成刺目的对比。“乔家怎么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潭深水,“不是有沈先生撑着吗?”
“沈丘那个杀千刀的!”乔伊利猛地拔高声音,唾沫星子溅在乔宁的棉衫上,“他卷着金店最后一点钱跑了!还欠了高利贷八千万!现在债主都堵在别墅门口,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乔治一条腿!”
乔宁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下。沈丘跑了?倒比她预想的早了些。她低头看着乔伊利睡袍口袋里露出的半截香水瓶,是上次在名媛沙龙见过的限量款,售价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看来乔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与我何干?”乔宁弯腰拾起脚边的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台阶上的落叶,“我不是早就说过,和乔家断亲了吗?”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乔伊利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可是你妈!生你养你的妈!乔治是你哥哥!你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砍死吗?”
乔宁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木柄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我被沈悦推下河的时候,你在哪?”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宋时腊月里的冰棱,“乔伊利,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女儿?”
乔伊利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闪烁起来:“那……那时候不是糊涂吗?妈现在知道错了,宁宁,你就原谅妈这一次,好不好?你不是认识周老太太吗?你帮妈求求情,借点钱周转,等乔家缓过来了,妈一定还你!”
“借钱?”乔宁笑了,扫帚在台阶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用什么还?用你那套江景房?还是乔治那辆跑车?哦,对了,那些早就被沈丘拿去抵押了吧?”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照片,扔在乔伊利面前。照片上是乔家别墅被贴上封条的样子,墙角堆着几个行李箱,显然是被扫地出门了。这是今早陈警官发来的,说沈丘不仅卷款跑路,还把别墅抵押给了高利贷,债主已经申请强制执行。
乔伊利的脸瞬间惨白,抓起照片撕得粉碎:“不可能!那是我的房子!沈丘没权利抵押!”
“房产证上写的是沈丘的名字,不是吗?”乔宁收起扫帚,“你当年为了让他入赘,特意把产权转到他名下,忘了?”
乔伊利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大概是忘了,或者说,从未在意过这些细节——在她眼里,沈丘不过是乔家的提款机,哪想到这台机器会反噬主人。
“乔宁,算我求你了。”乔伊利跪了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你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只要能救乔治,妈什么都答应你!”
乔宁看着她额角的碎发粘在汗湿的脸上,想起宋时那个跪在当铺门口求当传家宝的老妇人。那老妇人的儿子赌输了钱,她哭着把陪嫁的玉簪递过来,说“只要能救我儿,什么都愿意给”。父亲当时叹了口气,多给了她两倍的当银,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乔伊利不是那老妇人。她的眼里没有母亲的慈爱,只有算计和恐惧,像极了宋时那些想靠卖女儿换钱的无赖。
“我要的,你给不起。”乔宁转身往屋里走,“请回吧,别脏了我这陋室。”
“乔宁!”乔伊利尖叫着扑上来,抓住她的裤脚,“你不救乔治,我就去告你!告你不孝!告你谋夺乔家财产!我还要去周老太太那里闹,让她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乔宁的脚步停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乔伊利抓着裤脚的手上——那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却在指缝里藏着黑泥,像极了乔德仁当年掐着她父亲脖子的那只手。
“你可以去告。”乔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这里有沈丘挪用公款的证据,有乔治诈骗的账单,还有你纵容沈悦虐待原主的录音。你说,法院会信你,还是信我?”
她顿了顿蹲下身,凑近乔伊利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至于周老太太那里,你最好别去。她刚从陈掌柜那里知道,当年鸿鑫典当行出事,少不了你父亲在背后帮忙……”
乔伊利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像被抽走了魂魄。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抓着裤脚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乔宁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转身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门外的哭声停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像头濒死的野兽。
乔宁走到窗边,看着乔伊利扶着墙脚步虚浮地往巷口走。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乔宁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划着,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果然,中午时分,乔治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找上门来。他们没按门铃,直接踹开了公寓的防盗门,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乔宁!你个贱人!”乔治的头发染成了绿色,耳朵上挂着好几个铁环,手里拎着根棒球棍,“我妈都给你跪下了,你还敢不借钱?是不是想找死?”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跟着起哄,一个往墙上踹了一脚,一个吹了声口哨,眼神在屋里乱瞟,显然没把这个瘦弱的女孩放在眼里。
乔宁正坐在桌前整理宋瓷碎片,三块瓷片拼在一起,“桥、塔、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滚出去。”
“你说什么?”乔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举起棒球棍就往桌上砸,“我看你是疯了!”
乔宁侧身躲开,手里的瓷片却没掉。她看着滚到地上的棒球棍,想起宋时父亲教她的“借力打力”——对付这种莽夫,硬拼没用得用巧劲。
“乔治,你知道沈丘去哪了吗?”乔宁开口,目光落在他染绿的头发上,“他卷走的钱里,有一半是你偷偷转移到海外的吧?现在他跑了,高利贷找你要钱,你以为躲得掉?”
乔治的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转移资产了?”
“上个月十五号,你用‘乔雪’的名义在瑞士银行开了个账户,存了五百万,对吗?”乔宁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瓷片,“那笔钱,是你用假黄金抵押给自家金店套出来的,陈警官正在查呢。”
乔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显然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也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高利贷”“假黄金”这些词很敏感。
“你……你想怎么样?”乔治的声音有些发虚,往后退了半步。
“很简单。”乔宁把瓷片放回桌上,“把你手里的那块‘坊’字瓷片交出来,我就告诉你沈丘的下落,还能帮你把瑞士银行的账户抹平。”
乔治的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乔宁打断他,“你从沈丘书房偷的那块哥窑瓷片,背面画着个牌坊,对吗?”
原来沈丘手里的瓷片被乔治偷了。乔宁心里冷笑,这家人果然是窝里斗的好手。
乔治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给你!但你要是敢骗我……”
乔宁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块哥窑瓷片,与她手里的三块能拼上一角。她满意地点点头:“沈丘没跑远,就在城郊的废弃仓库里,和他的情妇王筱以及王筱与他人生的沈悦一起。至于你的账户,”她从包里掏出个U盘,“这里面是洗白的程序,自己看着办。”
乔治一把抢过U盘,带着两个男人急匆匆地走了,出门时还差点被破损的防盗门绊倒。乔宁看着他们的背影,拿起第四块瓷片,嘴角勾起抹冷笑——沈丘和乔治狗咬狗,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傍晚,陈警官打来电话,说在城郊仓库抓到了沈丘和王筱,还起获了大批走私的古董,其中就有几件宋瓷,与鸿鑫典当行的旧账册对上了。
“乔宁,你立大功了!”陈警官的声音带着兴奋,“沈丘交代,他是受一个叫‘乔爷’的人指使一直在找什么商队。”
难道是乔德仁的后人?乔宁的心沉了沉。看来这仇怨,还没结束。
挂了电话,她刚把第四块瓷片拼好,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乔雪,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地摊货连衣裙,脸上的浓妆花了一半,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戏子。
“乔宁,我能进去坐坐吗?”乔雪的声音带着讨好,与平日里的嚣张判若两人,“外面……外面有人跟踪我。”
乔宁看着她身后楼梯口的阴影,那里确实站着两个黑衣人,她侧身让乔雪进来,关上门时,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咬牙的声音。
“他们是高利贷的人。”乔雪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乔治拿着你的U盘去洗白账户,结果中了病毒,钱全没了!现在他们找不到乔治,就来找我和妈!”
乔宁没说话,指尖在四块瓷片上轻轻划过。那U盘里的程序确实有问题,是她从空间戒指里翻出来的宋时“密码锁”改良的,专门对付这种不义之财。
“乔宁,我知道错了。”乔雪抓住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东西,不该欺负你。你帮帮我,我不想被那些人抓走!”
乔宁抽回手,看着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小时候抢原主的糖吃,被原主推了一下撞到桌角留下的。那时候乔雪还哭着找乔伊利告状,让原主被罚饿了三天。
“我帮你可以。”乔宁的目光落在她的包上,那包是限量款的爱马仕,显然是偷偷藏起来没被抵押的,“但你得把你偷藏的那块‘寺’字瓷片交出来。”
乔雪的脸瞬间白了:“你怎么也知道……”
“沈丘的账册里记着,他给过你一块汝窑瓷片当生日礼物。”乔宁看着她,“背面画着座寺庙。”
乔雪咬着唇,挣扎了半天,最终还是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块天青色的汝窑瓷片,釉面莹润,果然是“寺”字片。
“给你。”乔雪把瓷片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不舍,“但你得保证,那些高利贷不会再来找我。”
“我保证。”乔宁接过瓷片,拼在地图上,“你今晚就在这里住下,明天我会让人送你去乡下避避风头。”
乔雪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愣了愣,随即感激涕零地说了声“谢谢”。
深夜,乔宁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摸到枕头下的短刀,悄无声息地走到客厅,看到乔雪正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陈警官的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了花城塔下的藏瓷。
“你果然在找那些宋瓷。”乔雪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感激,眼里满是贪婪,“只要拿到那些瓷片,我就能找到宝藏,到时候别说高利贷,就算买下整个花城都不在话下!”
乔宁握紧了短刀,心里最后一丝怜悯也消失了:“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乔雪从包里掏出把水果刀,刀尖对着乔宁,“把瓷片交出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她的手在抖,显然没真的杀过人。乔宁看着她想起宋时那个偷当铺银锭的小贼,也是这样色厉内荏的模样。
“你杀了我,也找不到藏瓷。”乔宁的声音平静,“最后两块瓷片的线索,只有我知道。”
乔雪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犹豫。就在这时,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乔雪的脸色瞬间大变,转身就想跳窗逃跑,却被乔宁一脚绊倒,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报警了?”乔雪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我。”乔宁走到窗边,看到巷口停着辆警车,陈警官正带着人往这边走,“是高利贷报的警,说有人私藏赃款。”
乔雪被警察带走时,还在尖叫咒骂,说乔宁骗了她。乔宁站在窗边,看着警车消失在巷口,手里捏着那五块瓷片,心里清楚——还差最后两块,“庙”和“井”。
第二天一早,周曼云打来电话,语气凝重:“乔宁,周老太太被人绑架了!绑匪留下话,要你带着五块宋瓷片去花城塔赎人,不许报警!”
乔宁的心脏猛地一沉。果然来了!她看了眼桌上的地图,五块瓷片拼出的图案,核心位置正是花城塔的地宫入口。
“我知道了。”乔宁的声音冷静得像块冰,“告诉绑匪,我会去的。”
挂了电话,她把五块瓷片小心翼翼地收好,检查了一遍空间戒指里的短刀和宋瓷鉴定账册,最后摸了摸腕间的青金石平安扣。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映出双坚定的眼睛。
宋时的债,现代的仇,都该在花城塔做个了断了。她拿起帆布包,转身走出公寓,青石板路上的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过去的路。
乔宁站在花城塔下时,秋阳正透过雕花铁栏在地面织出斑驳的网。塔身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常春藤,叶尖带着将落的微黄,像极了宋时洛阳城外那座古塔——父亲曾说,真正的藏宝地,往往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就像官窑瓷的开片,看似杂乱,实则藏着天地的秩序。
帆布包里的五块宋瓷片微微发烫,与腕间青金石平安扣的凉意形成奇妙的平衡。她数着塔基的石阶,每一步都踩着宋时父亲教的“踏罡步”,左脚先落,右脚紧随,步幅精确到三寸——这是当年为防当铺遇袭练的步法,据说能聚气护身。
“乔小姐,这边请。”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候在侧门,领带上别着枚青铜饕餮扣,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乔宁认出那扣子是仿商周的样式,边缘却有现代车床的旋痕,显然是“乔爷”的人。
通往地宫的甬道阴冷潮湿,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得人影忽明忽暗。乔宁的指尖在帆布包带上来回摩挲,计算着甬道的长度——每走十步,空气里就多一分霉味,混着淡淡的松烟香,那是宋代藏瓷常用的防腐香料。
“乔爷在里面等您。”西装男在一扇厚重的铜门前停下,门环是对衔珠的金兽,与父亲账册里画的“岭南商队藏宝库门”分毫不差。
铜门缓缓开启时,乔宁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混着陈年宣纸的气息,像走进了宋时的藏经阁。地宫中央摆着张巨大的紫檀木案,案上平铺着张泛黄的绢布,上面用朱砂画着花城塔的剖面图,地宫位置被圈了个红圈。
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背对着她站在案前,手里把玩着块瓷片,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影竟有几分像乔德仁老时的模样。“乔家的丫头,果然有老祖的风骨。”老者转过身,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是颗浑浊的假眼,转动时泛着瓷片般的冷光。
乔宁的呼吸顿了顿。这假眼的样式,与宋时乔德仁被仇家打伤后换的琉璃眼如出一辙。“乔爷?”她的声音平静,指尖却已握住藏在袖中的短刀。
“没想到过了几百年,乔家还能出个识货的。”乔爷把手里的瓷片扔在案上,是块钧窑瓷片,玫瑰紫的釉色里藏着“庙”字纹,“这是第六块,‘庙’字片。最后一块‘井’字片,在周老太太身上。”
他拍了拍手,侧门打开,两个黑衣人架着周老太太走了进来。老太太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背,看到乔宁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把五块瓷片交出来,我就放了她。”乔爷指了指案上的空位,假眼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别耍花样,这地宫里埋着炸药,炸了这里,谁也别想拿到藏瓷。”
乔宁看着周老太太被绳索勒出红痕的手腕,想起那日在茶室里,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乔丫头,这世道再乱,总得有人守着真东西”。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五块瓷片,一块一块摆在案上,指尖划过“桥、塔、楼、坊、寺”的纹样,声音清晰:“藏瓷在哪?”
乔爷的真眼闪过贪婪的光,他俯身将六块瓷片拼在一起,案上的绢布亮起荧光,与瓷片上的朱砂纹重叠,在地宫地面投射出条蜿蜒的路线,终点正是东南角的一口古井。“果然如此!”他大笑起来,假眼的齿轮发出“咔哒”声,“鸿鑫当铺的藏瓷图,终于齐了!”
就在他转身冲向古井时,乔宁扬手将袖中的短刀掷出,刀身擦过乔爷的耳际,钉在铜门上的兽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地宫里回荡,“这六块瓷片里,‘寺’字片是假的。”
乔爷的动作僵住了。他猛地回头,抓起那块汝窑瓷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釉面下果然藏着道极细的裂痕,是现代胶水粘合的痕迹。“你什么时候换的?”他的声音嘶哑,假眼的瞳孔缩成针尖。
“在周宅茶室。”乔宁缓缓走向案前,“沈悦撞碎官窑盏时,我趁机换了真瓷片。你派去的人只看到她闹场,没注意我弯腰捡碎片的动作。”她从空间戒指里取出真正的“寺”字片,天青釉色在灯光下泛着酥光,“这才是真的。”
周老太太笑了,笑声虽弱却带着股韧劲:“乔丫头,我就知道你留了后手。”
乔爷的脸瞬间扭曲,他从怀里掏出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乔宁:“把真瓷片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你杀了她,永远也找不到藏瓷。”乔宁的手按在案上的绢布上,指尖划过荧光路线的拐点,“这路线图有七处机关,少一块真瓷片,就解不开最后一道锁。”
她看着乔爷眼中的挣扎,想起宋时账房先生教的“攻心术”——对付贪婪的人,要让他看到希望,再亲手掐灭。“你知道你乔德仁是怎么死的吗?”乔宁的声音陡然转冷,“他拿到三块瓷片后,以为能独吞藏瓷,结果被岭南商队的人追杀,最后死在乱葬岗,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乔爷的枪口抖了抖,假眼里的齿轮转得飞快:“你胡说!”
乔宁冷笑,从空间戒指里取出那封染血的信,展开在他面前,“这封信写的,说乔德仁为了抢瓷片,放火烧了当铺,还偷走了商队的通关文牒,最后被商队灭口。你手里的‘庙’字片,背面刻着的不是藏宝图,是乔德仁欠商队的血债!”
乔爷的目光落在信上,真眼的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他手里的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在案上,六块瓷片散落一地。
地宫的灯光熄灭,应急灯亮起幽绿的光。乔宁听到黑衣人的惨叫声,还有熟悉的脚步声——是陈警官带着警察来了。
“乔宁,我们收到周女士的求救信号!”陈警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混乱的地宫,“所有人都不许动!”
乔爷抓起地上的真瓷片,疯了似的冲向古井:“藏瓷是我的!谁也别想抢!”他扳动井边的机关,井口弹出道铁栅栏,将他困在里面。
“那是岭南商队设的防盗机关。”周老太太喘着气说,“我年轻时听陈掌柜说过,擅闯者会被关在井里,直到……”
她的话没说完,井里传来乔爷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乔宁走到井边,看到铁栅栏上的尖刺泛着黑芒,显然淬了剧毒——是宋时岭南常用的见血封喉百年未变。
警察清理现场时,乔宁蹲下身捡起散落的瓷片,七块终于集齐。她将瓷片按“桥、塔、楼、坊、寺、庙、井”的顺序拼好,地面的荧光路线重组,在古井旁的石壁上投射出“开”字。
陈警官让人撬开石壁,里面露出个巨大的紫檀木箱,箱盖上刻着“鸿鑫藏珍”四个金字。打开箱子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十多件宋瓷,汝窑的天青釉盘、官窑的月白釉瓶、哥窑的金丝铁线炉……每一件都莹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沉淀的光泽。
周老太太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拂过一只定窑白瓷碗泪水滚落:“我母亲当年说过,这些瓷是乔家的根,也是花城的魂……总算没丢。”
乔宁看着这些宋瓷,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他正坐在当铺的账房里,戴着老花镜,用软布轻轻擦拭瓷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温暖得像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花城塔的地宫事件后,乔家彻底成了笑柄。乔伊利被高利贷逼得跳了江,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上的沈丘笑得一脸虚伪。乔治在洗白账户时被瑞士银行举报,引渡回国后判了十年,狱里的他染回了黑发,再没提过“乔家少爷”的身份。
乔雪倒是真的去了乡下,据说嫁给了个种茶的农民,生了对双胞胎,偶尔会托人给乔宁寄罐新茶,罐底总压着张纸条,写着“对不起”。乔宁每次都把茶分给巷口的馄饨摊老板,纸条则夹进父亲的账册里,积了厚厚一沓。
梁博挪用公款的案子判了五年,出狱那天,乔宁去监狱门口等他。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剪得很短,看到乔宁时,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那三块瓷片……”他嗫嚅着开口。
“捐给博物馆了。”乔宁递给他个信封,里面是她托人找的工作介绍,“陈掌柜的岭南瓷庄缺个看店的,你要是愿意,明天可以去试试。”
梁博接过信封,指尖抖得厉害“噗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响头:“乔宁,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乔宁。”他说的是两个“乔宁”,一个是眼前的她,一个是被他推下河的原主。
乔宁没扶他,转身走进晨光里。有些债,不是磕头就能还清的,但人总要往前看,就像宋时父亲常说的“当铺开门,只看当物,不看过往”。
周老太太的茶室重新开张那天,请了乔宁去剪彩。老太太穿了件新做的苏绣旗袍,上面绣着宋瓷开片的纹样,看到乔宁时,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乔丫头,这茶室以后有你一半。”
乔宁婉拒了:“我想自己开家典当行,就叫‘双世典当’,一半做现代生意,一半收老物件。”
“好名字!”周老太太拍着她的手,“我把陈掌柜介绍给你认识,他手里的老物件多着呢。”
岭南瓷庄的陈掌柜是个清瘦的老者,留着山羊胡,说话带着点粤语腔调。他看到乔宁拿出的《鸿鑫典当行辨瓷录》时老泪纵横:“乔掌柜……我终于等到你们家的人了!”
原来陈掌柜的祖父就是当年的岭南商队陈掌柜的后人,受乔鸿鑫所托守护藏瓷,一等就是百年。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是枚玉印,刻着“鸿鑫”二字,印泥还是宋时的朱砂:“这是乔掌柜当年的私印,说能号令岭南商队的后人。”
乔宁接过玉印,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仿佛握住了两世的光阴。她突然明白,父亲留下的不只是宋瓷和账册,更是份沉甸甸的责任——守护真东西,守住世道的良心。
“双世典当行”开在古玩市场的巷尾,门面不大,却收拾得雅致。门口摆着盆三角梅,是从乔家别墅移来的,当年原主亲手栽的,如今开得如火如荼。柜台是从宋时空间里取出来的老檀木柜,抽屉里还留着父亲当年用红漆写的编号。
开业那天,周老太太和陈掌柜都来了,连馄饨摊老板都送了碗加蛋的馄饨。乔宁穿着改良的宋制襦裙,站在柜台后,看着陆续进来的客人,觉得不管是宋代还是现代,日子其实都一样——有人来当物,有人来赎当,有人带着故事来,有人带着释然走。
这天傍晚,当铺快关门时,进来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个布包,怯生生地问:“姐姐,这个能当吗?”
布包里是只青花小碗,碗底有“大明成化”的款识,釉色清亮,是件不错的民窑精品。乔宁认出小姑娘是附近中学的学生,前几天在市场里被小偷扒了学费,正急着凑钱。
“能当。”乔宁拿出当票,填了五百块,“当期一个月,月息一分,到期来赎。”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走了,乔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宋时那个拿传家宝当银的老妇人。她拿起小碗,用软布轻轻擦拭,碗沿的磕碰处露出点天青色——是件宋瓷改的明碗,里面藏着半块“井”字瓷片。
乔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瓷片拼进地图,七块终于完整,在灯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像七颗串联起两世的星。
打烊后乔宁锁好当铺的门,青石板路上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了摸腕间的青金石平安扣,又看了看指间的玉印笑了。
父亲的仇报了,原主的冤雪了,宋瓷找到了,商队的责任也接了。两世的纠葛,终于在这家小小的典当行里,找到了归宿。
巷口的馄饨摊还亮着灯,老板冲她喊:“乔姑娘,留了碗虾仁馄饨!”
乔宁笑着应了,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夜风带来桂花的甜香,混着馄饨的热气,像极了宋时当铺里,父亲在寒夜里给她端来的那碗热汤。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新的故事,新的恩怨,新的典当。但只要守着这家当铺,守着父亲留下的本事和良心,不管是宋代的风雨,还是现代的霓虹,她都能稳稳地走下去。
因为她是乔宁,是鸿鑫典当行的后人,是双世典当行的掌柜,是跨越千年,终于找到自己的——乔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