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
灵梦这两个字如同天籁，又如同赦令，终于为涅普缇努这漫长到仿佛一个世纪的强制农耕（兼带考古）日画上了一个潦草的句号。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那两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碗，连滚带爬的狼狈姿态引得靠在门框上的普拉姆顿投来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但涅普缇努已经顾不上了，饥饿和疲惫如同两只贪婪的巨兽，几乎要将她小小的身体彻底吞噬。
碗里的内容依旧令人泪目——灰绿色的糊糊，但似乎因为加入了那几粒疑似豆子的东西，口感变得稍微…丰富了一点？或者说，更难以下咽了一点？豆子硬邦邦的，似乎根本没煮透。
涅普缇努饿极了，也顾不上挑剔，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底都舔穿。
普拉姆顿看着她那毫无仪态的吃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极其勉强地、用两根手指捏起碗，小口啜饮着那寡淡的粥，每喝一口，脸上都带着一种仿佛在服用低效营养剂的屈辱表情。但她的肚子很诚实，缓慢而坚定地减少着碗里的内容。
灵梦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两人进食。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院子里那个架在古老祭坛上的简陋晾衣架，湿衣服的水珠滴答落在诡谲的刻痕上，在夕阳下折射出微弱的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当最后一口粥（或者说是糊糊）被涅普缇努艰难地咽下后，灵梦收走了空碗。
然后，在涅普缇努祈求休息的目光中，灵梦冰冷的话语再次击碎了她的幻想。
“你。”她的手指向涅普缇努，“守夜。”
守…守夜？！
涅普缇努的眼睛瞬间瞪圆，刚刚因食物而恢复的一点点暖意瞬间被冰水浇灭！昨天晚上的恐怖经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冰冷的石板、无尽的黑暗、毛玉的袭击、灵梦暴怒的破门而出…
“又…又是我？！”她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恐惧和委屈而变调，“为什么还是我？！昨天…”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灵梦一个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有意见？”灵梦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
涅普缇努瞬间怂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
灵梦的目光又扫向旁边脸色苍白的普拉姆顿。“你，”她的语气稍微“温和”了那么一丝丝（可能只是错觉），“跟她一起。”
普拉姆顿猛地抬起头，紫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抗拒：“我的机体需要静置修复！能量水平低于临界值17%！无法承担额外…”
“或者，”灵梦打断她，目光瞥向那架依旧在噗噗漏气的辉光舟，“你去那里守着。”
普拉姆顿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看着自己那艘破损严重、还在泄露危险能量的座驾，再对比一下只是寒冷和可能有的低级妖怪，她极其屈辱地、闭上了嘴。显然，两害相权取其轻。
于是，守夜队伍从单人受刑变成了双人牢房。
夜色，如同冰冷的墨汁，迅速浸染了博丽神社。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被吞没，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寒意再次笼罩下来。远处森林里那些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和嚎叫声，也如期而至，比昨晚似乎更加清晰、更加靠近。
涅普缇努和普拉姆顿被“发放”到了主殿廊檐下那个熟悉的、冰冷的角落。依旧是坚硬粗糙的石板地面，依旧是四面透风的恶劣环境。唯一比昨晚好一点的是，灵梦“慷慨”地扔给了她们一条…薄得几乎透明、散发着霉味、并且满是破洞的旧毯子。
这条毯子的大小，勉强只够盖住一个人，而且还是蜷缩起来的那种。
两个女孩看着这条堪称行为艺术的“御寒物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寒风卷着落叶，嗖嗖地刮过庭院，吹得她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普拉姆顿率先反应过来，她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和虚弱，用最快的速度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毯子的一角，试图将其整个裹在自己身上。动作迅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独占欲。
“等等！”涅普缇努急了，也立刻抓住另一边，“这是我的！灵梦是给我的！”虽然这毯子破得可怜，但在这冰冷的夜里，哪怕一点点遮蔽都是救命稻草！
“低序列生物对低温的抗性理应更强！”普拉姆顿死死拽着毯子，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语气冰冷而强硬，“我的机体受损，核心温度正在流失，需要优先保障！”
“谁说的！我也很冷啊！我还是幼女呢！”涅普缇努毫不示弱，用力往回拉。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一个本就存在的破洞被撕得更大了。
“幼女？毫无意义的生理阶段划分！我的系统优先级高于你的主观感受！”
“我的感受很重要！这毯子是我的！”
“放手！否则我将判定你为敌对行为！”
“你先放！”
两个精疲力尽、又冷又怕的女孩，为了一条破毯子，竟然在冰冷的廊檐下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她们像两只炸毛的小兽，咬牙切齿，互不相让，完全忘了昨晚的毛玉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恐怖，也忘了彼此还是伤患和难友。
单薄的毯子在两人的拉扯下发出痛苦的呻吟，线头崩断，破洞扩大，霉味四散。
就在这场争夺战即将以毯子彻底解体告终时——
“吵死了。”
主殿内，传来灵梦冰冷得不带一丝睡意的声音。伴随着声音的，是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冰水般泼洒出来，瞬间冻结了两人的动作。
涅普缇努和普拉姆顿同时僵住，保持着拉扯毯子的姿势，惊恐地看向主殿那扇破门，大气都不敢出。
几秒后，压迫感稍稍减退。
两人互瞪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不甘，但谁也不敢再用力抢夺了。
僵持了片刻，最终，极致的寒冷和疲惫战胜了那点可怜的独占欲。
“…一人一半。”涅普缇努率先妥协，声音带着哭腔和屈辱，松开了手。
普拉姆顿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似乎也觉得这样争夺下去毫无意义且极度危险，极其不情愿地、稍稍松了点力道。
于是，这条破洞百出、勉强还能称之为“毯子”的织物，被极其勉强地、歪歪扭扭地搭在了两人蜷缩起来的身体上。大部分身体依旧暴露在寒冷的夜风中，所谓的保暖效果聊胜于无。两人背对着背，尽可能蜷缩成最小的体积，试图汲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身体却因为寒冷和紧张而不住地发抖。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森林怪响。
时间在寒冷和恐惧中缓慢爬行。
涅普缇努死死瞪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庭院中每一片摇曳的阴影，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
普拉姆顿似乎也在强打精神，紫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但她受的伤更重，体力也更差，眼皮不住地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直接睡过去，又猛地惊醒。
“喂…别睡啊…”涅普缇努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后的人，声音带着颤抖，“睡着了…会被吃掉的…”
普拉姆顿一个激灵，强行振作：“…不需要你提醒…我的警戒系统…还在运…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倦意。
就在这时——
呜嗷——！！！
一声极其凄厉、仿佛就在神社鸟居外响起的狼嚎（或者是其他什么生物的嚎叫），猛地划破了夜的寂静！那声音充满了野性和饥饿感，近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进来！
“呜哇！”涅普缇努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缩，直接撞进了普拉姆顿的怀里！
普拉姆顿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嚎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涅普缇努的胳膊！两人瞬间抱作一团，瑟瑟发抖，那点可怜的毯子彻底滑落到了地上。
“它…它是不是进来了？！”涅普缇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死死抓着普拉姆顿的衣袖（尽管那布料也很冰凉）。
“…声源距离…大约…五十米…”普拉姆顿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还在强行分析，“能量反应…不高…但…具有攻击性…”
“五…五十米？！那不是马上就冲进来了？！”涅普缇努吓得差点晕过去。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紧紧靠在一起，恐惧地望向鸟居的方向，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可怕的怪物。之前的争吵和隔阂在共同的恐惧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然而，那声嚎叫之后，外面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这种寂静，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心头。
极度的寒冷再次袭来。失去了毯子，两人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很快就被冻得麻木。
涅普缇努牙齿咯咯作响，下意识地往身后那具虽然同样冰冷、但至少是另一个活物的身体靠了靠，试图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普拉姆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想推开她，但最终也没有动作。也许是因为她也冷得受不了，也许是因为刚才共同的恐惧让她暂时放下了嫌弃。
于是，在博丽神社冰冷的廊檐下，两个来自不同世界、本该毫无交集的女孩，在生存的压力和共同的恐惧下，极其别扭地、被迫地挤在了一起，试图用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这漫漫长夜的无尽寒意。
颤抖，成为了唯一的交流。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涅普缇努感觉自己快要冻僵，意识逐渐模糊时，她感到身后的普拉姆顿似乎动了动。
然后，一件冰凉但尚且完整的东西，被有些粗暴地塞进了她的怀里。
是那件沾染着暗色污迹、材质奇特的螺旋边境驾驶服外套。普拉姆顿不知何时将它脱了下来。
“穿上。”普拉姆顿的声音依旧冷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的颤抖…干扰到我的传感器了。”
涅普缇努愣住，怀里那件外套还残留着普拉姆顿微弱的体温。她低头看着这件虽然破损但明显比粗布衣服高级很多的制服，又看看只穿着单薄里衣、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普拉姆顿，心里那股古怪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这个嘴硬心软的别扭家伙…
她没有拒绝，默默地将那件宽大的外套裹在了自己身上。衣服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机油和冷冽金属的味道，并不好闻，但确实阻挡了不少寒风。
温暖了一点的身体，和身后传来的、另一个人的细微颤抖，让她冰封般的恐惧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但似乎…不再那么完全无法忍受了。
就在两人依偎着，与寒冷和睡意艰难抗争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滴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院子中央？
涅普缇努和普拉姆顿几乎是同时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那个架在古老祭坛上的简陋晾衣架下，灵梦晾晒的那些湿衣服，依旧在缓慢地滴着水。
水珠滴落在下方那深色冰冷的祭坛表面，顺着那些诡谲扭曲的刻痕，缓缓流淌，最终…渗入了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凹槽之中。
在惨淡的月光下，那被水痕浸润的古老刻痕，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凶兽，在冰冷的夜露滋润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了一丝眼缝。
一股难以言喻的、比寒风更加刺骨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涟漪，悄然在庭院中扩散开来。
涅普缇努和普拉姆顿同时打了个寒颤，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
被唤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