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灵梦离开后，庭院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诡异的死寂。月光惨白，照着那个表面被刮花一块、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彻底蔫巴下去的古老祭坛，照着满地狼藉，也照着两个依旧维持着拥抱姿势、却灵魂出窍般的女孩。
涅普缇努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滋啦滋啦”的刮擦声和灵梦踹祭坛的画面在无限循环播放。物理驱魔…用石头刮…还威胁要铺地…这真的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操作吗？！
普拉姆顿的情况更糟。她那双紫眸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乱码闪过，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反复计算和验证刚才那违背所有能量守恒和神秘学定律的一幕，最终结果都是“ERROR”。她的逻辑核心可能真的烧了。
冷风一吹，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这才从石化状态中稍稍解脱。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魂未定和世界观碎裂后的茫然。
“那个…”涅普缇努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们…还守夜吗？”
普拉姆顿僵硬地转动脖颈，看了一眼那个彻底没了动静、仿佛变成普通石头的祭坛，又看了一眼主殿那个黑黢黢的破洞，喉头滚动了一下：“…理论上…威胁源已被…‘清除’…”她艰难地吐出“清除”这个词，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
但无论如何，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祭坛确实安静了。而且，经过刚才那么一吓，两人的睡意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守夜继续。
后半夜，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再也没有毛玉，没有诡异的雾气，只有风声和偶尔遥远的狼嚎。但这种平静，却透着一种暴风雨后的诡异感，让人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两人依旧挤在一起，分享着那件单薄的驾驶服外套和破毯子，但谁也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浸在三观重塑的震撼中。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
主殿内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很快，灵梦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她已经穿戴整齐，红白巫女服一丝不苟，长发束好，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一贯的冷淡和平静，仿佛昨晚只是起来上了个厕所。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木屑、碎石、被刮花的祭坛），又扫过两个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的女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垃圾”还堆在这里感到不满。
“收拾干净。”她丢下冰冷的命令，然后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架依旧在“噗噗”漏着微弱诡异雾气的辉光舟残骸上。
经过一夜，那个被灵梦暴力拆出的窟窿里泄露的彩色雾气似乎淡了一些，但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灵梦的视线在那窟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回，最终定格在…涅普缇努身上。
涅普缇努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灵梦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她，然后又指向辉光舟的窟窿，“把它修好。”
涅普缇努：“！！！”
又来？！强制农耕考古守夜之后是强制维修？！而且还是修这种看起来就高科技她完全搞不懂的玩意儿？！
“我…我不会啊！”涅普缇努快哭了，“这个…这个太高科技了！我连看都看不懂！”
“不会就学。”灵梦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简洁而残酷，堵死所有退路，“修不好，”她的目光扫过涅普缇努和旁边的普拉姆顿，“今天都没饭吃。”
又是没饭吃！涅普缇努感觉胃已经开始抽搐了。
普拉姆顿听到要修辉光舟，紫眸中立刻燃起一丝光芒，但听到灵梦指定让涅普缇努这个“低序列生物”主修，而自己似乎被归为“连带责任”的附属品，脸色又难看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灵梦那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不甘地抿紧了唇。
灵梦下达完指令，似乎觉得任务已经分配完毕，转身就准备离开。
“等…等等！”涅普缇涅普缇努急中生智，猛地想起昨天普拉姆顿触碰游戏机时的异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忙喊道，“灵梦酱！普拉姆顿！她…她好像能修！昨天她碰了我的游戏机，那个洞就好了一下下！”
灵梦的脚步顿住，半侧过身，目光落在普拉姆顿身上，带着审视。
普拉姆顿挺直了脊背（尽管牵动了伤口让她脸色一白），努力维持着姿态：“没错。我对辉光舟的结构和能量系统有最高权限了解。由我主导修复工作，效率可以提升…”
“你，”灵梦打断她，冰冷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将她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快死了。”
普拉姆顿的话语瞬间卡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却无法反驳。她的伤势确实极重，光是站着说话都已经很勉强。
“她，”灵梦的手指再次无情地指向涅普缇努，“力气没用完。”
涅普缇努：“……”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和腰还在发出悲鸣。
灵梦的逻辑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伤患动嘴，苦力动手。
最终判决下达，不容置疑。灵梦不再给两人任何申诉的机会，转身径直走向厨房方向，似乎去准备（或者检查）那顿遥不可及的早饭了。
庭院里，只剩下欲哭无泪的苦力和心有不甘的技术指导。
涅普缇努看着那个不断渗出诡异雾气的窟窿，又看看自己那双伤痕累累、此刻仿佛重若千斤的手，感觉前途一片黑暗。
普拉姆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不甘。修复辉光舟是她的首要任务，无论如何必须完成。她冷着脸，开始用她那特有的、充满术语的方式下达指令：
“首先，需要清理破损切口处的能量淤积物和扭曲金属。使用非能量传导性工具，避免引发二次能量湍流。工具选择：左侧第三堆杂物下压着的那个。”
涅普缇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一堆破木板和烂绳子下面，找到了一把…锈迹斑斑、钳口都快歪掉的破旧老虎钳？
这玩意儿能修高科技飞行器？！
她怀疑地看向普拉姆顿。
普拉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还是强硬道：“材质符合要求！只是形态落后！执行！”
涅普缇努只能拿起那把沉甸甸、几乎不听使唤的老虎钳，颤巍巍地伸向窟窿边缘那些扭曲尖锐、还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金属断口。
“动作精准！避开那根紫色的能量导管！对！夹住那块凸起的碎片！用力向外拔！不是旋转！是线性发力！”
在普拉姆顿语速极快、要求苛刻的指挥下，涅普缇努笨拙地操作着破老虎钳，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医生拿着的是砍刀。每一次钳口的咬合和拉扯都让她心惊胆战，生怕引发更大的爆炸。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好几次，老虎钳打滑，差点戳进窟窿深处，吓得涅普缇努冷汗直流。普拉姆顿的呵斥和嫌弃更是如同背景音般不绝于耳。
“错误！角度偏差0.5度！”
“力量输出不稳定！”
“太慢了！能量泄露速度又提升了0.3%！”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清理掉一部分最碍事的碎片和扭曲金属。涅普缇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软。
“下一步！”普拉姆顿毫不留情地催促，“内部第七能量回路疑似熔断！需要临时搭桥！材料：右侧那堆碎片里，寻找长度在5至7公分、具有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线性残骸！”
涅普缇努如同工蚁般，又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半天，找到几根勉强符合要求的细金属丝。
“将其一端嵌入第三节点凹槽，另一端连接至备用能量阀的左侧接口！注意！绝对不能触碰中间的红色感应线！”
涅普缇努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指捏着那根细小的金属丝，借着窟窿里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往那些密密麻麻、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接口里插。她的手指粗笨，视野又差，好几次都差点碰错。
“左！向左半毫米！不对！是右！你的左右不分吗？！停下！能量波动异常！快缩手！”
就在金属丝即将触碰某个点的前一刻，普拉姆顿尖声警告！涅普缇努吓得猛地缩回手！
几乎是同时，窟窿内一道蓝色的电弧“啪”地一声打在她刚才手指的位置！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好险！
涅普缇努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
普拉姆顿也松了口气，但随即语气更加恶劣：“真是愚蠢至极！如果不是我及时警告，你的肢体已经被碳化了！”
涅普缇努又怕又委屈，但不敢回嘴，只能更加小心地尝试。
在普拉姆顿一刻不停的、毒舌的精确指挥下，涅普缇努进行着这场心惊肉跳的、极度不匹配的“维修”。她感觉自己不像在修飞船，更像是在拆弹，而且是用一把生锈的钳子拆弹。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流逝。
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惊吓和普拉姆顿的语言打击后，那根细小的金属丝被勉强搭在了一个看似正确的位置。
“启动能量试探！用你那个奇怪的盒子！接触搭桥点！”普拉姆顿命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涅普缇努再次捡起地上那个屏幕漆黑的游戏机，依言将其小心翼翼地对准那根金属丝。
嗡…
游戏机再次发出了熟悉的微弱嗡鸣，指示灯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
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紫色能量流，从游戏机中溢出，顺着金属丝流淌而去！
有效？！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能量流仅仅在金属丝上流动了不到一厘米，就仿佛遇到了巨大的阻力，猛地一滞！
紧接着——
噗！
一声轻响，那根精心搭好的金属丝瞬间变得通红，然后如同熔化的糖丝般，断裂、汽化，消失无踪！
游戏机的光芒也随之熄灭。
维修…失败了。
寂静。
令人绝望的寂静笼罩下来。
涅普缇努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依旧噗噗漏气的窟窿，感觉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普拉姆顿的脸色苍白得透明，紫眸中充满了挫败和不甘，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中——
“啧。”
一声清晰的、带着极度不耐烦的咂嘴声从两人身后响起。
灵梦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看起来硬邦邦的饭团（看来她的早饭有着落了）。她显然看到了刚才失败的全程。
她的目光在那失败的搭桥点和两个垂头丧气的女孩身上扫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废物。”冰冷的评价毫不留情。
她几口吃完剩下的饭团，然后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瘫坐的涅普缇努。
在两人茫然的目光中，灵梦蹲下身，探头朝那个黑黢黢的窟窿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的动作——
她伸出手指，对着窟窿内部某个看都看不清的位置，屈指，用力一弹！
咚！
一声闷响！
仿佛触动了某个隐藏的开关，整个辉光舟残骸猛地一震！内部传来一阵齿轮卡壳又强行复位的“咔嚓”声！
紧接着，那个顽固地泄露了一晚上加一早晨的诡异彩色雾气，竟然…竟然真的…肉眼可见地…减缓了！虽然没完全停止，但泄露量明显减少了至少一大半！
灵梦收回手指，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仿佛只是随手拍掉了一个不听话的机器。
她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目瞪口呆的涅普缇努和怀疑人生的普拉姆顿身上。
“修好了。”她宣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涅普缇努：“……”
普拉姆顿：“……”
修…好了？！用手指…弹了一下？！就好了？！
这他妈是什么原理？！玄学维修吗？！还是力大砖飞？！
灵梦显然不打算解释。她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泄露量大减的窟窿，又指了指院子里依旧满地的狼藉（包括祭坛碎石和木屑）。
“打扫干净。”
然后，她像是完成了所有日常任务，转身，悠闲地朝着神社外面的鸟居方向走去，似乎打算进行饭后的例行散步（或者说巡视领地？）。
留下两个女孩，在晨曦的微光中，对着那个被“弹”好了不少的飞行器窟窿，以及一地的烂摊子，继续着她们三观尽碎、前途无“亮”的强制劳改生活。
涅普缇努看着灵梦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手指。
所以…刚才她们折腾那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