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的空气,浓稠得能拧出油来。
劣质麦酒的酸腐气,汗液蒸腾的咸腥,还有角落里那堆不知名垃圾悄悄发酵的、若有似无的甜腻臭味,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喘气的活物头顶。油腻腻的木桌表面,凝固着经年累月的污渍,在昏暗的、仅靠几盏摇摇欲坠的油灯提供的光线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滑腻光泽。
林鸢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几乎把自己嵌进那堵同样油腻的墙壁。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陈年的刀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里太吵了。醉汉的狂笑,佣兵的粗野叫骂,吟游诗人跑调的琴弦声,还有角落里两个家伙为了几枚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嘶吼……所有声音都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她的神经。
但她不敢走。
外面更可怕。
“光明在上!愿圣光涤荡一切污秽!”
一声清越、坚定、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神圣感的高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刺穿了酒馆里所有的嘈杂!
“哐当!”
酒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沛然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碎裂的木屑四溅!
喧嚣瞬间死寂。
所有醉醺醺、骂咧咧的脑袋齐刷刷转向门口,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门口,逆着外面街道上稍显明亮的光线,矗立着三个身影。
为首一人,身披银亮如镜的全身板甲,甲胄上流淌着神圣的符文光辉,即使在这污浊之地也纤尘不染。他左手握着一面巨大的鸢尾花徽记盾牌,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寒光,右手则拄着一柄双手巨剑,剑身宽阔,隐隐有乳白色的光晕流转。头盔下,只能看到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扫视着酒馆内每一个角落,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他身后,两名同样装束的圣骑士肃立,只是铠甲的光芒稍逊,但那份肃杀之气却丝毫不减。
“圣…圣骑士大人!”酒馆老板,一个胖得几乎看不到脖子的秃顶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吧台后面钻出来,脸上的肥肉因为惊恐而剧烈颤抖,“您…您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为首的圣骑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一张张惊惶或敬畏的脸,最终,定格在了最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
兜帽下的林鸢,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物,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来了!终究还是找来了!
圣骑士队长没有理会老板的谄媚,他迈开步伐,沉重的金属战靴踏在肮脏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他径直朝着林鸢所在的角落走去,目标明确。
酒馆里的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没人敢直视那身耀眼的圣光铠甲,更没人敢挡路。
林鸢的呼吸急促起来,肺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她能感觉到那股纯粹的、带着灼热净化气息的圣光能量随着圣骑士的靠近而越来越强,像无形的火焰炙烤着她的皮肤。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动。
“异端。”圣骑士队长在林鸢的桌前停下,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奉光明教会谕令,以圣光之名,净化汝身。”
没有审问,没有辩解的机会。裁决已下。
他缓缓举起了那柄双手巨剑。剑身上流淌的乳白色圣光骤然炽盛,如同正午的骄阳,瞬间驱散了酒馆里所有的昏暗!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噼啪”声,那是污秽被圣光灼烧湮灭的声音。
酒馆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林鸢绝望地闭上了眼。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灼热的圣光已经舔舐到了她的睫毛,下一秒,那柄代表神圣裁决的巨剑就会将她连同这张破桌子一起劈成两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我不想死!我不想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鬼地方!
就在那柄燃烧着净化之焰的巨剑即将劈落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以林鸢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但酒馆里每一个人,包括那三名圣骑士,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瞬间荡开,扰乱了原有的秩序。
圣骑士队长那柄光芒万丈的巨剑,剑身上流淌的、象征着绝对纯洁与净化的乳白色圣光,如同被泼了一盆浓墨!
漆黑!
深邃、粘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瞬间覆盖了整柄巨剑!那黑色是如此纯粹,以至于周围的光线都似乎被它扭曲、拉扯着投入其中,连带着圣骑士队长那身闪亮的银甲,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翳。
“呃啊——!”
圣骑士队长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中的巨剑变得无比沉重,那股原本与他心意相通、温暖而强大的圣光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死寂、带着强烈腐蚀与亵渎意味的……暗影能量!
这股陌生的、邪恶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他虔诚的信仰和身体本能产生剧烈的冲突!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冰窟,又像被架在火上烤,圣光与暗影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他惊骇欲绝地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剑刃,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阴影中那个依旧缩成一团的身影,头盔下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恐:“你…你做了什么?!魔鬼!这是亵渎!是魔鬼的力量!”
他身后的两名圣骑士也惊呆了,他们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支援队长,但脚步刚动,那股无形的波动也扫过了他们。
嗡!
同样的异变发生!
左边圣骑士手中凝聚的、准备施放圣光护盾的柔和光芒,瞬间化作一团不断扭曲、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毒雾,呛得他自己连连咳嗽。
右边圣骑士腰间悬挂的圣水囊,“啵”的一声轻响,囊口自动打开,里面原本清澈圣洁的液体,眨眼间变得如同腐败的脓血,粘稠、暗红,还咕嘟咕嘟冒着令人作呕的气泡!
“我的圣光!”
“圣水…被污染了!”
两名圣骑士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剧变,如同见了鬼魅。
整个酒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吓傻了。前一秒还神圣威严、代表光明教会无上权威的圣骑士,下一秒,武器变黑,圣光变毒雾,圣水化脓血?这比最离奇的吟游诗人口中的黑暗传说还要惊悚!
林鸢自己也懵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透过兜帽的缝隙,看到的却是圣骑士队长那柄变得漆黑如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剑,以及对方那惊骇到扭曲的脸。
我…我干的?
刚才那股奇异的波动…是从我身上发出来的?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苍白纤细的手,没有任何变化。但刚才那股感觉…那种仿佛本能般释放出去的东西……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圣骑士队长强忍着体内力量的冲突和精神的巨大冲击,嘶声吼道,声音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她是异端之首!必须净化!”
他试图再次举起那柄变得无比沉重的黑色巨剑,但剑身上的暗影能量如同活物般缠绕着他的手臂,带来阵阵蚀骨的冰寒与虚弱感。他身后的两名同伴也挣扎着想要扑上来,但一个被自己释放的毒雾熏得头晕眼花,另一个看着腰间那囊“脓血”,根本不敢触碰。
机会!
林鸢脑子里“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震惊和茫然。跑!必须跑!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超乎自己想象,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撞开旁边一个还在发愣的醉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酒馆的后门方向冲去!
“拦住她!”圣骑士队长怒吼。
但酒馆里的人早已被这接连的变故吓破了胆,看到林鸢冲过来,非但没人阻拦,反而像躲避瘟疫一样尖叫着向两旁散开,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林鸢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出了酒馆的后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馊水臭气的小巷。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身后传来圣骑士愤怒的咆哮和金属甲胄碰撞追赶的声音,但似乎被什么东西阻碍了,速度并不快。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用尽吃奶的力气跑!肮脏的泥水溅在裤腿上,冰冷的墙壁擦过手臂,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里!越远越好!
不知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迷宫般的小巷,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后的追赶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林鸢背靠着一条死胡同尽头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冷风一吹,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毫无异样的掌心。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惊魂未定,试图理清思绪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直接响起:
【警告!检测到世界核心属性水晶发生异常反转!】
【反转度:1%... 5%... 10%... 持续上升中...】
【警告!世界规则底层逻辑遭受未知干扰!】
【警告!……】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掐断。
林鸢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世界核心…属性水晶…反转?
刚才酒馆里发生的一切,圣光变暗影,圣水化脓血……那不是偶然?那不是只针对那几个圣骑士?
难道……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死死缠绕。
她反转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什么“属性”。
而是……构成这个异世界运转的,最根本的规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