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熔炉区域只剩下金属管道沉闷而规律的嗡鸣,以及远处烟囱永恒不变的、喷吐暗红火焰的呼啸。浓烟与尘埃缓缓沉降,如同为刚刚落幕的惨烈战斗披上了一层灰色的裹尸布。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熔岩冷却后的焦糊味、以及……那股新出现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恶臭。
艾莉娅跪在那片埋葬了凯恩的、被暗影碎片浸染的冰冷熔岩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泪水混合着血污和灰烬,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肆意横流。那双刚刚还燃烧着毁灭与死寂的空洞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的巨大悲恸。
雷蒙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冲击波震伤的胸口,一瘸一拐地走到艾莉娅身边。他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和零星散落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暗影碎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默默地站在艾莉娅身后,低垂着头,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名为“幸存者愧疚”的巨石,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而林鸢,则倒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凯恩最后那一推,让她避开了熔岩鬼爪的致命拖拽,但脚踝处依旧被严重灼伤,皮肉焦黑,传来阵阵钻心的剧痛。然而,与身体上的痛苦相比,精神层面的冲击更加猛烈!
在凯恩燃烧生命、化身暗影流星撞向熔炉守护者的瞬间,在他那柄漆黑巨剑与熔岩重拳猛烈碰撞、爆发出毁灭性能量冲击的刹那——
林鸢那本就高达85%、濒临崩溃的精神污染指数,如同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猛地剧烈沸腾、飙升!
【警告!遭受高强度暗影能量冲击及剧烈精神波动影响!】
【精神污染指数:85% → 88% → 90%!】
【警告!意识同步临界点!即将被核心净化意志及外部暗影能量残留同化!】
无数更加混乱、更加扭曲、更加……黑暗的幻象,如同失控的列车,狠狠撞入她的意识!
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是”凯恩!
她感受到右臂肌肉撕裂般的剧痛!感受到暗影能量在经脉中疯狂奔流、灼烧着每一寸血肉的极致痛苦!感受到那冰冷、暴虐、却又带着一丝决绝守护意念的黑暗意志如何吞噬最后的理智!她“看”到熔岩巨拳如同燃烧的山岳般砸落!她“感受”到身体与巨剑化为一体,义无反撞向毁灭的绚烂与……终结的黑暗!
紧接着,幻象骤然切换!
她又“是”那熔炉守护者!
她“感受”到狂暴的污秽熔岩在体内奔腾!感受到被暗影流星击中核心的剧痛与愤怒!感受到腐败巨镰切入身体、疯狂汲取生命力的冰冷与死寂!她“听”到自己(守护者)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然后……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与腐败!
“啊——!!!”
林鸢抱着头颅,发出无声的尖啸(她的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声音)!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皮肤表面的暗紫色纹路疯狂闪烁,几乎要透体而出!她的意识在凯恩的暗影残响、熔炉守护者的死亡回响、以及自身高达90%的精神污染中疯狂撕扯、搅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化为这片熔炉废墟中又一缕疯狂的规则回响!
【警告!精神污染指数:91%!】
【警告!宿主意识即将湮灭!】
【紧急预案启动!强制引导“熵能熔炉”及“规则解析”!“
嗡——!!!
她体内那枯竭的核心,在这生死存亡的极限压力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本能!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熵能熔炉】被动被强行提升到极限!【规则解析】被动超负荷运转!
周围空气中那些狂暴的、高度污染的暗红色(污秽)、墨绿色(腐败)、灰白色(金属辐射)能量,如同受到了黑洞的牵引,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若是平时,这种毫无节制吸收高污染能量的行为无异于自杀!但此刻,在核心超负荷运转和【规则解析】的强行介入下,这些狂暴的污染能量竟被以一种极其粗暴、极其危险的方式,强行剥离了部分最混乱的负面信息,只留下相对“纯净”的能量本源,然后被核心贪婪地吞噬、转化!
【精神力:0/100 → 5/100 → 10/100…(急速恢复)】
【精神污染指数:91% → 90% → 89%…(极其缓慢下降)】
这个过程带来的痛苦远超想象!仿佛有无数把锈钝的锯子在她的灵魂上来回拉扯!但正是这种极致的痛苦,如同锚点,将她那即将飘散、被同化的意识,硬生生地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
瞳孔中不再是纯粹的混乱与疯狂,而是残留着剧烈的痛苦、后怕,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清明!
她挣扎着坐起身,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脚踝的灼伤痛得钻心,但她此刻却无比感激这份疼痛——它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精神力:25/100(恢复中止)】
【精神污染指数:88%(高危)】
暂时……稳定住了。但依旧处于极度危险的边缘。
她的目光投向那片死寂的熔岩坑,投向跪地痛哭的艾莉娅和沉默伫立的雷蒙德,投向凯恩消失的地方,最后……落在那堆熔炉守护者崩塌后留下的、巨大的、散发着腐败与焦糊气息的灰烬堆上。
在“能量视野”下,那堆灰烬并非毫无价值。
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暗影能量碎片,如同黑色的余烬,在灰堆中缓缓飘荡、沉浮——那是凯恩最后爆发留下的残响,带着他决绝的意志和不甘的咆哮。
而在灰堆的最深处,一点被厚重灰烬掩盖的、散发着柔和暗紫色光芒的物体,正散发着稳定而纯粹的……反转规则能量波动!那能量波动,与她体内的核心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发现:逆光者的回响(暗影碎片) x 3】
【类型:高纯度暗影能量结晶(蕴含强烈意志残响)】
【效果:吸收可大幅提升暗影系技能经验及能量纯度,小概率获得技能感悟。警告:吸收可能伴随强烈精神冲击及意志侵蚀。】
【发现:熔炉核心碎片(微型)】
【类型:规则奇物(反转态)】
【效果:蕴含少量纯净反转规则本源能量,可用于修复/强化反转系装备或技能,或直接吸收(需谨慎)。】
战利品……
林鸢的心脏微微一抽。用凯恩的牺牲和艾莉娅的爆发换来的……战利品。
她咬着牙,忍着脚踝的剧痛,挣扎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堆灰烬。艾莉娅和雷蒙德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烬,首先触碰到那三缕如同黑色水晶般冰凉、却又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的【暗影碎片】。指尖接触的瞬间,凯恩最后那决绝、暴虐、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画面再次冲击她的脑海,让她一阵眩晕。
她强忍着不适,将这三枚碎片小心收起。这是凯恩留下的最后东西,或许……以后有用。
接着,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枚被埋在最深处的【熔炉核心碎片】。那是一枚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完美多面体结构的暗紫色水晶。触感温润,内部仿佛有微缩的星云在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精纯能量。
就在她指尖接触到碎片的瞬间——
嗡!
她体内的反转光环核心发出了愉悦的嗡鸣!活跃度微微提升(8% → 9%)!精神污染指数甚至都随之微微下降了一丝(88% → 87.5%)!
【熔炉核心碎片(微型)已获取。】
林鸢紧紧握住这枚温润的碎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她同源却又更加稳定纯粹的力量。一个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看向艾莉娅。女骑士依旧跪在原地,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她体内的腐败力量因为之前的爆发和巨大的悲痛,变得极其不稳定,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林鸢又看向自己焦黑剧痛的脚踝,以及状态栏里那刺眼的【精神污染指数:88%】。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蹒跚着走到艾莉娅身边,缓缓蹲下,将手中那枚散发着柔和暗紫色光芒的【熔炉核心碎片】,轻轻放在艾莉娅面前的地上。
“艾莉娅……”林鸢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凯恩队长……用他的方式……为我们争取了生机。他……不会希望我们倒在这里。”
艾莉娅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林鸢,又看向地上那枚暗紫色碎片,瞳孔中没有焦距。
“这……这是他最后摧毁那怪物……留下的东西。”林鸢的声音低沉,“里面……有很纯净的力量。或许……能帮你稳定一下……或者,留给以后。”
她没有说这碎片对自己同样重要,甚至可能缓解她高危的精神污染。她只是将它推到了艾莉娅面前。
然后,她不再多言,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投向熔炉守护者冲出的那个巨大洞口。洞口深处,依旧散发着浓郁的污染能量,但在“能量视野”的最深处,那股冰冷的、如同金属心脏般搏动的灰白色能量源——【锈蚀核心】的感应,似乎更加清晰了。
那里……是唯一的去路,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
她必须恢复力量。至少,要恢复行动力。
她拖着受伤的脚,走到一旁相对干净的区域,忍着剧痛坐下。闭上眼睛,全力运转【熵能熔炉】,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空气中那些狂暴的污染能量,试图尽快恢复一点精神力,至少……要能施展最低限度的【能量疏导】来处理脚上的伤口。
痛苦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她咬紧牙关,默默承受。
艾莉娅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枚暗紫色的碎片,又看看林鸢艰难忍耐的背影,再看看那片埋葬了凯恩的焦土。空洞的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责任”的火星,重新开始闪烁。
雷蒙德也默默走了过来,看着那枚碎片,又看看林鸢焦黑的脚踝,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我……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当拐杖的东西……”
死寂的熔炉中,只剩下能量吸收时细微的嗡鸣,以及……无声流淌的悲伤与逐渐滋生的、冰冷的决意。
熔炉的馈赠,已然收取。
而暗影的余烬,又将指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