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苍白阳光,穿过稀疏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哥哥,快尝尝!”
薇奥拉灵巧地夹起一块刚出炉的华夫饼,径直递到塞伦身前。
她那金色的眸子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第一口可是最好吃的哦!”
华夫饼升腾着甜蜜的热气,边缘烤得金黄酥脆,恰到好处。
薇奥拉?……这里是?……
塞伦心中升起一股狐疑,但他无法拒绝妹妹满溢的期待,张口咬了下去。
咔嚓——
酥脆的外壳应声碎裂,甜腻的蜂蜜混合着浓郁的麦香,瞬间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如电流般窜过四肢,驱散了骨髓深处某种令人烦闷的空虚。
好吃。
不,是太棒了!
他的手几乎下意识地伸出:
一块、又一块……
喉咙里传出满足的、近乎呜咽的低吟。
直到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盘边缘,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盘子已经空了。
“啊…薇奥拉,对…对不起…”
塞伦窘迫地抬起头,声音因狼吞虎咽而沙哑。
“咯咯咯——”
妹妹的笑声传来,清脆却陌生,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虚无。
“怎么啦,哥哥?”
她如提线人偶般歪着头,笑容依旧甜美:
“想吃的话…这里还有哟~”
她白皙的手指机械般地伸出。
塞伦的目光追随着她的指尖移动——
铺有白色蕾丝桌巾的茶桌上,那只黑色的翼猫玩偶正静静地蹲踞着;
从它那双透明水晶眼眸的角落,黄金般的沙砾正缓缓漏下。
塞伦的右手完全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越过妹妹伸出的手指,直直抓向那只正在“流泪”的玩偶!
“怎么样?哥哥。”
一股火辣的暖流涌上他的喉咙,水晶的碎裂声在耳边炸开。
妹妹的声音逐渐扭曲、失真:
“——好吃吗?”
猛地惊醒,涌上的胃酸被塞伦从口中强行咽下,如火焰一般灼烧着他的胸口。
梦境中的饥饿感迅速消退,他用力按住突突猛跳的太阳穴,逐渐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讲台上,维罗妮卡·梅尔维尔教授正努力演算着黑板上极为复杂的炼金公式。
“只要在这里加上一份月影苔,整个公式就平衡——嗯?怎么还是对不上…”
讲台下的同学们此时鸦雀无声,无人能解答。
果然,那个怪梦…是因为“晶尘病”发作了吗?
糟了,魔力结晶!
塞伦几近粗暴地翻开手掌:右手手套中央,秘银铸成的六芒星凹槽内空空如也;
只剩下几点黑色的残渣,窸窸窣窣地掉落在桌上。
阵阵钝痛隐隐地从心口传来,体内的微光仿佛仍在索取更多。
怎么会?…这次发作居然提前了整整一周?
为了这枚结晶,上个月他见缝插针地忙活了十多天,才赶制完那枚‘冰霜之心’的订单。
它本该支撑到每月固定的采购日,可如今这最后一枚救命稻草也已然耗尽。
塞伦强行压下内心中翻涌着的不安:
周末…幸好接下来是周末,还有时间。
按照以往的规律,“晶尘病”发作后地短时间内,是情况最稳定的时期。
还能控制魔力…必须尽快完成订单,否则——
“塞伦同学,你终于睡醒了呢!”
教鞭有节奏地敲打着课桌。
抬起头,维罗妮卡那略显娇小的身体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
“呃…对不起,维罗妮卡教授。”
塞伦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疲惫不堪”的苦笑:“最近有些失眠,困得厉害,所以才…”
维罗妮卡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是找到了合适的替罪羊。
“黑板上的公式,把它解出来。我可以不追究你今天的课堂违纪。”
几声压抑的嗤笑从后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公式?
塞伦正因结晶耗尽而心烦意乱,随意瞥了一眼黑板。
那明显的错误在眼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维罗妮卡教授,您过分关注原料比例了。”
“就像您曾经强调过的:魔力平衡。”
“这个公式关键的平衡点不在原料,而在魔力的流动本身。”
维罗妮卡猛地一愣,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啊…是呢。塞伦同学,你的思路非常正确!”
她挥了挥手,示意塞伦坐下。
“维罗妮卡教授,其实…现在我头痛得厉害,还请您准假让我回去休息。”
揉着仍在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塞伦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苦之色。
“诶?好吧…不过,你真的没事吗?”
不等回复,塞伦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啊,塞伦同学!——”
维罗妮卡盯着微微晃动的教室门,眼神里无奈掺着一丝担忧。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另一道清冷的目光追随着他消失的身影:
白金色长发的少女,靛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随即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专注。
回到寝室,塞伦锁上房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
那只绒毛早已磨损的翼猫玩偶,依旧端坐在阴影里。
薇奥拉…
只是默念这个名字,喉咙就像被冰冷的石块堵住。
三年了…妹妹如同水滴一般,蒸发在阿卡尼亚炽热的阳光下。
流亡、奥斯特公国、“求学”…
这些精心编织的谎言,是他唯一能在灾难的阴影下苟延残喘的蛛网。
他径直从桌底暗格抽出一张卷轴,哗啦一声在工作台上猛地摊开:
那是来自“狮鹫之瞳”炼金商店的订单,也是他目前必须牢牢抓住的蛛丝。
否则,没有魔力结晶的压制,下次“晶尘病”发作时…吞噬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继续思考下去。
“好了,让我看看…”
指尖从记录上逐一划过,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尚未被划去的记录上:留影水晶。
又是这种苛刻至极的订单,最近的委托总是如此。
当然,3枚金币的收购价,让这份折磨变得足够诱人,同时让他变得毫无选择。
不再犹豫,塞伦从身边的木箱中,取出了秘银刻刀和一块合适大小的阿尔泰水晶。
他屏住呼吸,将光属性魔力收束到极致,汇聚于刻刀尖端的一点。
由不得丝毫闪失,任何微小的瑕疵,都会让这块价值1枚金币的水晶彻底报废。
很快,房间中便只剩下壁钟的钟摆声,和刀尖划过水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天空泛起鱼肚白,在壁钟上时针快要转过一整圈之前;
卷轴上,留影水晶的那行记录也被划去。
“呼——”
收起手中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的秘银刻刀,
塞伦抬起发酸的手臂,用袖口胡乱抹去额角冰凉的汗珠;
小心翼翼地将水晶锁进木盒,
金属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没有片刻的休息,他快速地在账簿上记录着:
加上留影水晶,这个月的炼金收入应该有8枚金币。
足以称得上优渥的收入,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胸口的沉闷。
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
翻到支出页,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魔力结晶”那一栏:
仅这一项,便要花去足足4枚金币;
再加上月度固定的学费、住宿费、炼金素材的预付款等等;
每月的结余,却怎么也凑不够哪怕1枚金币。
更别说,所谓的“结余”,更不过是杯水车薪——
每一枚铜板在落入钱袋前,早已被标上了薇奥拉的名字,
迫不及待地奔赴港口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那些情报贩子模糊的线索中。
勉强维持着这望不到头的搜寻,以及他这句需要奢侈的“燃料”才能运转的残躯。
对照着订单进行了二次清点后,塞伦将所有待交付的炼金产品打包在一起。
瓶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咣当声。
肩头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竟为他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视线不自觉地落向了床头,
塞伦将手指放在翼猫玩偶的耳朵上轻轻摩挲,
仿佛在抚摸妹妹那头漂亮的淡紫色短发。
“薇奥拉,我出门啦。”
他轻声说道,未尽的话语在空中飘散,
“你千万要,乖乖的等着…”
穿行于奥斯特公国宽大的石制拱廊与平顶陶瓷瓦之下,
塞伦感受到一种浸入骨髓的凉爽与肃穆;
这与故乡王国那紧凑的橡木框架、高耸的屋顶格格不入,
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他,提醒着自己流亡者的身份。
施特拉尔河咆哮着从内布利希港中心穿过,将整座城市分割为南北两岸。
“狮鹫之瞳”与学院同在南岸贵族区,从学院出发约一刻钟的路程。
清晨的河畔,行人寥寥,略显冷清;浪涛泛起的水汽带来了些许寒意。
不远处,正尽职尽责巡视街道的卫兵们为空气中增添了一丝紧张的气氛。
“站住!”
那位卫兵小队长敏锐地发现了塞伦肩上的包裹,手按剑柄厉声喝道。
随着他的命令,数名卫兵立刻围拢了上来。
塞伦迅速摘下别在胸口的学院纹章——
一座矗立在蓝色波涛之上的银白灯塔,平静地展示给对方。
“例行检查。”
他示意手下。
士兵们利落地解开束带,小心翼翼地翻检着里面的瓶罐与木匣。
趁着士兵检查的空档,塞伦故作轻松地开口问道:
“请问,最近城里是有什么情况吗?感觉巡逻严了不少。”
小队长眉头微拧,似乎嫌他多事;
但瞥了一眼那枚银白灯塔徽记,语气还是缓和下来,
“你们这帮象牙塔里的小少爷们少管这些闲事。”
他挥手让士兵把包裹还给塞伦,语气带上了一丝催促,
“行了,东西没问题。赶紧走吧!”
收好包裹再次放上肩头,巡逻小队尚未走远;
身后飘来传来队尾士兵们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塞伦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指尖在身侧微微捻起。
周遭的魔力随着他的牵引,编织成一缕温顺的微风,从士兵们的方向拂来。
“...这鬼差事...北边的...”
“少废话...特别是...骑士...”
“...索鲁提奥...不要命了!”
圣·索卢提奥...教国吗?他的心微微一沉。
即便在”白塔“尚存的岁月里,
这个坐落在北方的庞然大物,与阿卡尼亚王国的关系也从未真正缓和过;
如今白塔崩落,王国式微;
首当其冲的,便是奥斯特公国这颗夹在棋盘一隅的棋子。
不过,这不是自己该深究的漩涡,塞伦强迫自己停止联想。
他加快了脚步,径直地朝着“狮鹫之瞳”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