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初升,为停靠内布利希港的船帆镀上一层淡金。
塞伦踏入了“狮鹫之瞳”微启的门扉,向正擦拭橱窗的学徒熟练地报出化名:“路易斯”,
他声称代“导师”交付订单,学徒便恭敬地将他引向二楼会客厅。
片刻后,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西杜斯·霍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深棕色的马甲勾勒出他略显消瘦的身材,单片眼镜在胸前反射着晨光。
“早安,路易斯先生。这个月比以往,提前了一周?”
西杜斯的脸上时刻挂着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而客套的微笑。
塞伦起身,不卑不亢地与之握手,
“西杜斯店长,早安。”
“库存的结晶见底了,手头的活一忙完我就赶着送来,免得耽误了导师的试验。”
他将包裹提上桌,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木盒与水晶瓶。
“——请验收。”
西杜斯首先拿起装着留影水晶的深色木盒,缓缓掀开:
晨光穿过窗棂,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投射在水晶上。
繁复而精妙的法阵,化作无数纤细、闪耀着金色微光的线条,
清晰地投射在会客厅略显古旧的橡木墙壁和天花板上。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水晶,
那些投射在墙上的鎏金线条也随之流动、变幻,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
“不可思议...”
一声近乎叹息的低语声从西杜斯的嘴边传出。
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先前的客套微笑暂时隐去,只剩下纯粹的专业审视。
“这水晶里蕴含的对魔力与符文的理解…这绝非寻常大师的手笔。”
西杜斯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分量,
“路易斯先生,你的导师…难道是西奥多·梅尔维尔大师?”
塞伦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西杜斯店长,导师他…”
他刻意停顿,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最忌讳别人打听他,我要是多嘴的话...”
他适时地收住话尾,留下一个令人遐想的空间。
“啊,原来如此。”
西杜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大师们总有些我等常人难以理解的…特殊癖好,理解、理解。”
正当他顺势拿起下一件炼金制品,准备继续验收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微妙气氛。
学徒气喘吁吁地冲进会客厅,领口微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店、店长!您叫我去仓库取来魔力结晶...”
学徒的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有些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可全部三颗库存...都被公爵府一纸征调令调走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道:
“现在…现在仓库里一颗结晶也没有了!”
西杜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猛地转向学徒,单片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
“什么?!不是交代过要预留路易斯先生导师的那份吗?!”
他厉声呵斥,随即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转头面向塞伦:
“这真是——太抱歉了,路易斯先生!不知道大师那边…能否宽限几日?”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带着商量的口吻。
“这——”
意料之外的噩耗,让塞伦的心跳为之一顿。
断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难道真要去北港的药贩子手里碰碰运气?
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鼓动,塞伦深吸一口气。
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颤抖,出声做最后的争取:
“西杜斯店长,若是导师的试验因此延误...后果恐怕...”
他刻意加重了“导师”二字的份量,
“明天,不,明早!路易斯先生!”
西杜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促而笃定:
“请您务必向大师美言,宽限一日!只需一日!”
“我西杜斯·霍桑以'狮鹫之瞳'的信誉担保,绝对将此事妥善解决!”
塞伦紧抿着唇,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迅速权衡所有渺茫的可能性后,最终只能无奈地妥协,
“...好吧。明日清晨,我会准时前来。”
“一言为定!”
西杜斯如释重负,立刻换上职业化的热络,
“明日此时,我会在此恭候大驾。”
送走“学徒”路易斯后,西杜斯穿过安静的走廊,折返二楼深处的店长室。
推开房门:厚重的书桌上,一颗魔力结晶静静放置于小巧的炼金基座上。
在它四周,整齐地摆放着四件形态、魔力属性各异的炼金装置。
他轻轻合上房门,小心地将投影水晶放在魔力水晶旁,填补了预留的空位。
晨光斜斜倾入房间,勾勒出窗边橡木椅上那一道秀丽的身影:
白金色的长发倾泻而下,领口那枚小巧而精致的铃兰胸针,在晨光下闪烁着内敛的光华。
在她身侧,一位脸色沉静如水的女仆悄无声息地侍立,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
晨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她的视线穿透玻璃,牢牢钉在街道尽头塞伦已然模糊的背影上。
少女并未回头,她的声音如初雪般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如何,西杜斯?”
西杜斯后撤一步,单手抚胸,身体弯折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
“奥克塔维亚殿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桌上那五件近乎完美的炼金造物,姿态流露出由衷的恭敬,
“如您所料,他刚刚交付了一件品质极高的,光属性留影水晶。”
“这三个月来,无论我提出多么苛刻的订单,他也从未托词延期,或者以次充好。”
“在这内布利希...即便是大名鼎鼎的西奥多·梅尔维尔大师,也不可能做到。”
“殿下,他背后的大师究竟是?!...”
“西杜斯,你的出发点就错了。”
奥克塔维亚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落在西杜斯身上,
“你探求的是一个幻影——那位你想象中的‘大师’。”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来就没有什么导师。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学徒。”
“塞伦·路易斯——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这不可能!”
反驳的话语,下意识地从西杜斯口中脱口而出,
“这意味着他同时驾驭了所有属性的魔力!这根本——”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话戛然而止,微微躬身:
“请原谅,殿下,我只是...太震惊了。”
“不,你说的很对,西杜斯。”
奥克塔维亚并未在意他的失礼,
魔力水晶的五色流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正因如此,明天的会面,容不得半点闪失。”
“现在,下去吧。我要你亲自——准备一切。”
“是,殿下。”
再次恭敬地行礼后,西杜斯迅速离开了房间。
“那么,西尔维亚,你的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西杜斯走后,奥克塔维亚将注意力转向了身旁的女仆,
西尔维亚从阴影中微微欠身,递上一张薄薄的纸条:
“线人确认了,大小姐。样貌确有七八分相似,但是...”
“但是?”
“通缉令上明确记载,‘塞伦·艾瑟瑞尔,暗系魔法师’。”
西尔维亚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轻轻一点,语气笃定而困惑,
“我不认为王国会在此等要犯的通缉令上犯下如此谬误。”
“你的判断没错,希尔维亚。”
奥克塔维亚低声的呢喃近乎叹息,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过,
“或许我不该动用公国的情报网去验证一个荒谬的直觉,只是...”
“...只是三年前那场离奇的事故,实在是留下了太多疑点。”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没了白塔大公这根主心骨,王国不过是在落日的余晖中,勉强维系着最后的体面。”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仿佛在触摸记忆中那座高耸的白塔轮廓;
以及那个惊鸿一瞥的、沉静而锐利的身影。
“哎...要是他还活着,父亲也不必只身一人前往教国斡旋...”
“大小姐...”
西尔维亚的声音轻柔下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柔弱的身躯正独自扛着多么沉重的未来。
“我没事,西尔维亚。公国不会就这样任人宰割。”
奥克塔维亚睁开眼,靛蓝色的眼底最后一丝怅惘被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论他究竟是艾瑟瑞尔的遗孤,还是别的什么'怪物'。”
“这把关键的'钥匙',都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