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后,塞伦瘫倒在床,熬夜的疲惫和重重的忧虑像巨石压来,让他几乎窒息。
或许是晶尘病发作后的带来的虚假安心感,又或是巨大压力下意识的自我防御——
理智告诉他必须思考对策,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背叛了他。
他就这样直直地坠入了无梦的深渊。
午后的阳光,带着丝丝暖意,缓缓地移向塞伦紧锁的眉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抬手遮挡那过分耀眼的光芒,将视线投向房间内的壁钟。
时针正指向“Ⅲ”与“Ⅳ”中央。
他挺身从床上弹坐而起,熟练地从床头抽屉中拿出一瓶天蓝色的药剂。
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的溪流沿着喉咙滑下,迅速沿着体内的魔力回路扩散。
虽然微弱,但在药水的作用下,魔力消耗的速度放缓了些许。
连同魔力被吞噬带来的空虚感,似乎也在药剂的作用下有所缓解。
一成——他冷静地评估着,这副药剂也许能延长一成的发病时间间隔。
10枚银币能换来这微乎其微的缓解,倒也算“颇有成果”。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然而,这终究只是杯水车薪的徒劳挣扎。
那如同“附骨之疽”般寄生在心脏的苍白微光,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榨取着他的魔力。
一旦“喂养”不足,剧烈的魔力透支只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况且,冷静下来想想,这次“缺货”的时机未免也太过凑巧。
这会是西杜斯对身后“大师”的试探,还是...
不能再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狮鹫之瞳”上,是时候扩展新的“货源”了。
——
换上了更为朴素的便服,披挂好略显破旧的毛毡斗篷。
向床头的玩偶仪式般的道别后,塞伦迎着渐斜的残阳出发了。
和内布利希港的绝大多数人一样,他前往城东的海港渡口,坐船来往南北两岸。
不过,他来的不是很凑巧,正好撞上了港口区工人们下工的人潮。
即使不看他那白皙的皮肤,单是那消瘦的身形,在一群肌肉发达、汗流浃背的壮汉堆里,也如同羊入狼群般格格不入。
他能感觉到几道带着审视或好奇的目光,如同芒刺般落在他裹紧的斗篷上。
他无言地打了个响指,体内的魔力如臂使指,一缕火焰倏地在肩头静静燃起。
火焰升起的瞬间,心脏处的微光似乎又贪婪地蠕动了一下,带来一丝细微的抽痛。
好在这招的威慑力足够,倒不如说好得过头——人流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毕竟,没哪个普通人会傻到惹上一个火系魔法师。
保持着沉默,他快步走到渡口,熄灭了肩头的火焰,从兜里取出5枚铜币,抛给了船头。
船头瞟了一眼他裹得紧紧的斗篷,利落地接下铜币,掂量了一下说道:
“别在船上惹事,上来吧!”
船夫的吆喝声响起,小船缓缓地开动,迅速地驶向对岸;
十多分钟过后,平稳地停靠在了对岸的码头旁。
跳下船头,塞伦环视四周,很快锁定了目标:
北港唯一一座还未到晚上便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双层酒馆。
推开酒馆的大门,一股混合着麦芽酒清香与燥热汗臭味的,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找了个靠窗且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后,很快,一位眼神颇为精明的酒吧女侍灵巧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他的桌前。
她的目光在他过于整洁的靴尖和斗篷下停留了一瞬,这才放下麦酒,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笑容:
“要点什么?看您的样子...不像常来这片的。”
塞伦接过麦酒,向她微微点头致意,在桌上不经意般排出5枚铜币,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知道,附近哪里能找到炼金术士吗?”
酒吧女侍的指尖飞快地把铜币拢入掌心,脸上的笑容顿时热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
“不瞒您说,您在这儿再呆上一个小时,老克洛兹绝对会来这儿喝上几杯。”
“他的右腿有点跛,嘴里总是念叨着他的孙女,您绝不会认错的!”
“不过,和他打交道,您可得小心点...总之见着面您就知道了。”
“要不您先吃点什么?这儿的鲱鱼浓汤配上黄油面包可是招牌,暖和又管饱!”
酒吧女侍微笑着将菜单推了过来。
塞伦的目光扫过喧嚣嘈杂的酒馆大厅,最终落回女侍带着期待的脸上。
不得不说,她的提议很有诱惑,尤其是在自己已经饿了大半天的情况下。
只是右侧的价目表上,20枚铜币的价格浇灭了刚刚萌生的冲动。
“浓汤就不必了,来一份黄油面包吧。”
将4枚铜币交到酒吧女侍的掌心后,她的脸上又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
“好嘞——黄油面包一份!”
——
待到太阳彻底落下,夜幕彻底笼罩了施特拉尔河两岸时,酒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位跛着右腿,拄着拐杖的老人,在一位十多岁女孩的搀扶下,蹒跚地挤了进来。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小心避开地上的酒渍。
塞伦注意到她裙摆下露出的小皮靴靴尖——沾着几点暗蓝色的斑点,在昏暗油灯下隐约泛着不自然的微光,与河港常见的黄褐色淤泥截然不同。
暗蓝色?这毫无疑问是炼金溶液的残留,还泛着“蓝泪滴”特有的荧光。
这种昂贵材料可不会随便出现在港口工人的靴子上。
之前情报商含糊的警告在脑中回响:“克洛兹的买卖…不那么干净”。
“蓝泪滴”...它的正规用途稀少且苛刻,等等!难道是?——
“哟,克洛兹大爷!”
吧台后的酒保反应最快,嗓门洪亮地穿透了酒馆快活的空气,
“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老规矩!蜂蜜酒,猪肉馅饼!”
克洛兹的拐杖在油腻的地板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嘈杂的人群,
“再给这小丫头弄杯牛奶,要温的!”
“好嘞,您先坐!”
克洛兹快速地点完餐后,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仰头喝光了杯中残留的麦酒,塞伦瞅准酒保送餐的机会,凑了上去。
“克洛兹大爷,还是老样子记账?今天馅饼料足,算您35铜子儿!”
克洛兹的“记”字刚滑到嘴边,站在身后的塞伦已抢先一步,将一枚沉甸甸的银币按在酒保伸出的掌心,顺势在桌上落座。
“初次见面,这顿算我请了,克洛兹大师。”
塞伦的目光扫过女孩皱起的眉头,随即稳稳落在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
“有笔'小生意',想跟您聊聊。”
洛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塞伦。
他握着拐杖,手背青筋隆起,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反倒是他身边的女孩不自觉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厌恶之色。
举起手边的蜂蜜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接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塞伦一会儿,才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塞伦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魔力结晶——您这儿有货吗?”
听到“魔力结晶”四个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哝,像是被那口甜酒噎住了,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而忍不住发笑。
女孩赶紧用力拍着爷爷的后背,小脸因担忧而皱成一团。
“我这儿只做实在的买卖,不沾这些花里胡哨的奢侈品。”
克洛兹布满皱纹的脸颊古怪地抽动了几下,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回去找南岸那帮老爷们去吧!”
塞伦的脸上保持着微笑,内心却深深地叹了口气:看来普通的办法是行不通了。
他刻意装出随意的样子扫过桌面,目光最终不经意地落在女孩沾着污渍的皮靴尖上:
“暗蓝色的溶剂,透着'蓝泪滴'特有的荧光——”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克洛兹大师,您的买卖,似乎不如您口中说的那么'实在'?”
女孩惊讶地看向自己的靴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她像被烫到般掏出手绢想要擦去。
一只布满老茧、青筋虬结的手却铁钳般按住了她的手腕——
“小子,你懂什么是'蓝泪滴'?”
克洛兹的眼珠如同淬毒的匕首般钉在塞伦脸上,那点醉意和讥诮荡然无存,
“听着...'蓝泪滴'虽然珍贵,却也不是什么少见的玩意儿,少唬我!”
“您说得对,克洛兹大师。”
塞伦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声音平稳却像冰锥般刺人,
“不过,配上缬草根,熬煮过滤成这‘深海之吻’后,可只剩下一种用途了。”
“我说的没错吧?克洛兹大师。爱情药水,也就是俗称的——”
“——闭嘴!”
克洛兹猛地一拍桌子,杯中的蜂蜜酒剧烈晃荡,浑浊的眼珠里爆出骇人的凶光。
他身边的女孩却猛地从爷爷身后探出身,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对着塞伦尖声嘶喊:
“那又怎样?!没有你们这些肮脏的贵族老爷——呜呜!——”
“莉亚,你也给我闭嘴!”
莉亚尖利的嘶吼被克洛兹强行止住,但仍然刺破了酒馆的喧哗。
谈笑声戛然而止,酒杯悬停在半空,整座酒馆陷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死寂。
几道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此刻也慌忙地缩了回去。
克洛兹冷冷扫过噤若寒蝉的酒馆,举起拐杖向地板重重一顿。
油腻地板发出沉闷的“咚”响,如同宣判槌落下。
嘶哑的命令不容置疑,他看也不看塞伦,拖着跛腿率先向门口挪去。
“这里不方便说话,跟我走吧。”
莉亚狠狠瞪了塞伦一眼,搀住爷爷的胳膊,快步跟上。
成了!一股虚脱般的疲惫感几乎瞬间涌上,
塞伦暗自长舒一口气,但警惕的神经并未放松。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别无选择。
几乎在克洛兹挪动脚步的同时,那些凝固的表情便如同解冻般活泛起来。
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酒杯重新碰撞的脆响,迅速编织成一张全新的、嘈杂的网。
——
在北港的小巷间穿行了几分钟之后,一行人来到了一间破败的小屋前。
吱呀——
克洛兹的钥匙在锈迹斑斑的锁具里费力地转动了好几下后,吱呀作响的木门才被打开。
“到了,别指望我会请你进去!”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港区特有的潮霉味,化学试剂的酸涩气味,以及各式劣质香料的香味。
三者诡异地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克洛兹跛着腿,毫不客气地率先挤进门,莉亚紧随其后。
犹豫片刻后,塞伦侧身跟进,左手藏在斗篷的阴影下。
身体紧绷地靠在最靠近门框的墙上,
尽可能地远离那堆满是缺口、沾着不明污渍的瓶罐的灶台;
以及碎砖和着河泥垒出的一个略高于地面的“床”。
“小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在莉亚的搀扶下,克洛兹满不在乎地在床上坐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的名字不重要,克洛兹大师。”
塞伦的目光快速扫过坩埚边缘黏着的暗紫色的结晶残渣,和一团由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破布强行缝合而成的“被子”。
“重要的是——你是否能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别叫我'大师'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克洛兹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去,他的目光变得阴沉,
“...说吧,你要多少瓶才肯闭上嘴?”
莉亚的身体微微颤抖,她死死咬着嘴唇,几滴泪珠却不受控制地安静滴落。
先前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和对爷爷的担忧。
塞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他没料到对方的思路会拐到这个方向上。
“哎...不,克洛兹...大爷。”
发现自己似乎造成了不得了的误会,塞伦的语气不由得放缓了些,
“我记得我最开始就说过——不,是我说的不够清楚。”
“魔力结晶——我需要你帮我搞到魔力结晶。”
“魔力结晶?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搞到那玩意儿?”
克洛兹的震惊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困惑和不解,
“'蓝泪滴'可不是什么出门就能捡到的炼金材料。”
“而且——我知道你是有门路的人。”
塞伦从钱包中掏出一枚金币,心痛无比却又故作镇定地抛给克洛兹,
“这是定金。克洛兹大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金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克洛兹的目光随着金币移动,手臂微微抽搐。
却任由它“叮”的一声掉落在自己脚边,随后死死地盯向塞伦。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我...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魔力结晶——”
塞伦的每个咬字都清晰无比,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怎么不去找南岸的老爷们?北港这边只有定期运来的——”
克洛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过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干枯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
“你看——”
塞伦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克洛兹大爷。你这不是很清楚嘛?”
他向前踏了半步,靴子无情地碾过地上的污渍,
“所以,这委托——克洛兹大爷,你接,还是不接?”
“...”
沉默像湿冷的苔藓般在屋里蔓延,只剩下莉亚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克洛兹佝偻的背脊终于垮塌下去,嗓音沙哑:
“……我接。”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但你别得意太早!有个条件——”
“请讲。”
塞伦微微欠身,示意克洛兹继续。
“魔力结晶...我可以想办法。”
“但代价不是金币,这玩意儿在我手里也留不住。”
“我要你给我留得住的报酬——”
老人枯瘦的手猛地将身后的女孩拽到身前,推向前方,
“教她!教莉亚炼金术。”
女孩一个踉跄抬起头,泪痕犹在的脸上满是惊骇:
“爷爷!我不要!我死也不要跟这种危险的家伙学——”
“炼金术?你自己不会吗?”
塞伦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皱起眉,目光扫过灶台上那堆破烂但有序的器皿,最终落在莉亚那双粗糙但异常稳定的手上。
“看样子,你已经把基本功教得很扎实了。”
“哈!”
克洛兹的笑声有些刺耳,他的手臂在阴影中挥舞,划过灶台上的瓶瓶罐罐,
“我这点本事?只配在阴沟里摆弄这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几乎是从肺里挤出来一般:
“我要你教她——能在太阳底下立足的——真正的炼金术。”
教她?
一个连自己的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人?
心口又开始微微作痛,塞伦的冷笑几乎要从唇边滑落。
他靠近爷孙二人,弯腰拾起了那枚无人问津的金币。
“如果我说做不到呢。”
将金币放回兜中,塞伦盯着克洛兹的脸,不置可否地说道。
“呵,那这笔生意就谈不成了。”
克洛兹将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指向了虚掩的木门,毫不客气地说道,
“小子,你尽管告发去吧!”
塞伦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继续威胁只会适得其反。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紧紧贴着克洛兹的女孩——
他突然意识到,和北港其他面黄肌瘦的孩子不同:
尽管用碳灰刻意遮掩,莉亚的脸颊仍透着健康的红晕,
旧衣服底下的身材并非骨瘦嶙峋,反而显得匀称有力。
显然,老克洛兹把他的孙女保护得比自己想象中好得许多。
莉亚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想要别过头去,却挣脱不开爷爷铁钳般的手,只能抱着胸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几声极轻的呜咽声。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塞伦胸腔中翻涌,让他觉得愈发烦闷。
视线投向克洛兹手上被炼金溶液腐蚀留下的坑坑洼洼的痕迹,又落回自己早已肮脏的双手。
是啊——克洛兹和自己,又有多少区别呢?
记忆中,妹妹的面容突兀地浮现在脑海中,与眼前这个倔强的,哭花了脸的女孩奇妙地重合。
“啧,行吧。”
塞伦发出一声极轻的,不耐烦的咂嘴声,
“我只会教授最基础的部分。”
他从怀中摸出两枚金币,推向克洛兹。
“这是预付款——但是,一周之内魔力结晶必须到货!”
“课程在那之后开始。明白吗!”
“成交?”
克洛兹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他,最终,喉咙里响起一声沉闷的应答:
“...成交!”
老人沉默地转过身,在他那堆破烂家当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粗暴地塞过来一个小布包。
“拿去!这堆破烂货就送你了,小子。总比烂在我手里好!”
塞伦下意识接过,包内是几小块粗糙、纯度极低、甚至夹杂着不明杂质的劣质魔力结晶碎片。
它们甚至无法延缓病情,但当他把碎片放入右手手套的六芒星凹槽中,却切实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薇奥拉...你会原谅哥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