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悄无声息地溜回宿舍,冰冷湿透的衣物被胡乱褪下,几乎冻僵的身体在粗糙的毛巾摩擦下才逐渐恢复知觉。
将徽记藏进锁箱,他裹紧被子蜷缩在床上,过了好一阵,刺骨的寒意才从骨髓里慢慢褪去;
但心脏深处那股熟悉的、被啃噬般的空虚感,却只是稍稍缓解,并未远离。
北岸是不能再去了。那边的浑水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且危险。至于西杜斯……那老狐狸肯定在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但现在撕破脸对自己毫无益处,当务之急,还是得从他手里尽快把魔力结晶弄到手。
他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试图洗去席卷全身的疲惫,也将心中的不安强行压下。
镜中少年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尽管脸色依旧苍白。深吸一口气,他推开门,再次走向了“狮鹫之瞳”。
——
这次,塞伦还没来得及报上自己的名号,先前那位学徒便略带紧张地,主动迎了上来:
“路易斯先生,店长正在二楼会客厅等你。”
“好的,我知道了。”
踏上二楼,西杜斯站在会客厅门口,脸上仍是那副精明的笑容,却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路易斯先生,您准时赴约,真是令人欣慰。”
西杜斯侧身将他让进屋内,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
“关于昨日的意外,还请再次接受我诚挚的歉意。为您预留的结晶我已经亲自备好…”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塞伦,
投向房间深处一道被帷幔稍稍遮挡的侧门,语气也随之转变:
“…啊,不过在那之前,路易斯先生,“
“请允许我向您引荐一位对您‘导师’的作品极为赏识的贵人。”
“同时,也算得上是你的一位...熟人。”
塞伦的心猛地一沉。熟人?在这内布利希,他哪来的熟人?
“谢谢你的引荐,西杜斯。“
一个意料之外,熟悉而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奥克塔维亚殿下。”
西杜斯迅速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流畅。单手抚胸,向门口的身影深深鞠躬后,随即安静地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突然打断你们的交易,失礼了。”
会客厅门口,白金色的倩影几乎吸走了会客厅内所有的光线。
奥克塔维亚·冯·奥斯特海姆站在那儿,靛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晨光勾勒着她清秀的身形。
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与优雅,让华丽的会客厅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她穿着奥斯特海姆学院的制服——当然,无论是布料还是剪裁手艺,明显更加考究。
一枚小巧而精致的铃兰胸针别在制服的领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塞伦下意识地站起身,身体紧绷,左手用力攥起,又慢慢松开。
奥斯特公爵的女儿,公爵头衔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奥克塔维亚?为什么她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奥克塔维亚殿下,您——”
“塞伦·路易斯,我已经观察你很久了。”
奥克塔维亚打断道,目光落在塞伦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说实话,我很惊讶。你居然真的一个人完成了这三个月来的所有订单。”
平静的话语在在耳旁如同重磅炸弹一般炸开,塞伦的脸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惶恐:
“奥克塔维亚殿下,您就别开玩笑了。导师他...”
“你以为奥斯特海姆凭什么,能在数百年间,在施特拉尔河两岸屹立不倒?”
奥克塔维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略带轻蔑的笑容,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塞伦,
“还是想说你口中的'导师',是城外哪位不知名的隐士?”
“...”
似乎是对塞伦的沉默和“顺从”的回应一般,奥克塔维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在炼金术上的才能,着实罕见。”
“...您过誉了,奥克塔维亚殿下。”
带着一丝意外与更多的警惕;塞伦微微欠身,谨慎地挑选着词句回复道,
“不过是些用来维持生计的活计罢了。”
对塞伦的谦辞毫不在意。或者说,奥克塔维亚的目标非常明确。
她抬手示意,一位衣着精致,脸色沉静如水的女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女仆放下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后,便领着西杜斯离开了会客厅。
会客厅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只剩下壁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塞伦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打开它。”
奥克塔维亚平静地命令道,目光却始终锁定着塞伦,如同要看透他的灵魂一般。
稍作迟疑后,塞伦还是摁下了小匣子上的机关。
伴随着“咔哒”的一声脆响,匣盖打开,闪耀着的金光在会客厅中流转。
五叠——共五十枚——崭新的、金光灿灿的奥斯特金币在匣子里整齐地码放着。
“这是定金。”
奥克塔维亚稍作停顿后,一字一句的继续说道,
“代表公国,我有一个特殊的'订单'要给你。”
“制作一件...绝对'不存在'、不应该存在、也绝不能泄露其存在的'禁忌'之物。”
会客厅内,金币冰冷的珠光和窗外初升朝阳的暖意交织。
...
“我不明白……您说的'禁忌'之物...是什么?”
在漫长的,几近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塞伦略带嘶哑的声音划破了四周凝滞的空气。
“...而且,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西杜斯先生经验丰富,资源充裕,还经营着'狮鹫之瞳'。相比之下,我——”
“在内布利希,过分的谦逊要比狂妄的无知更令人所不齿。”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
“西杜斯?他是一位出色的匠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无声的叹息从唇边划过,
“但在魔法的道路上,他早已触达了自身天赋的穹顶。”
“而你不同:”
她优雅地向塞伦踏出一大步,靛蓝色的眼眸犹如深渊一般,倒映出塞伦苍白的脸庞,
“水、火、土、光、暗,对五大基础元素的完美驾驭。”
“——再加上,令人叹为观止的炼金技艺。”
感受着身前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铃兰的清香;
塞伦心虚地撇开了目光,眼神却鬼使神差般地落到了那堆金币上。
仅是定金就已五十枚金币...她花费如此手笔招揽自己,到底是要?...
“塞伦·路易斯,也许你并没有意识到:”
“这份'万象亲和'的天赋,正是我所需要的,”
奥克塔维亚凑得更近,在塞伦的耳畔诱惑地低语:
“一把——打开通往'根源'的大门的钥匙。”
塞伦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他趔趄着跌坐回身后的枫木椅上,攥着扶手的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有些泛白。
看向奥克塔维亚的眼神却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和警惕,大脑异常清醒地高速运转起来:
根源...万象亲和...她怎么会知道这二者间的联系?
这本应是父亲从未公开过的,白塔最为机密的研究!
三年前,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座白塔,似乎在眼前再次化作实体,逐渐溶解,崩落...
——
父亲的书房里,巨大的炼金工作台上,复杂的玻璃器皿闪烁着微光。
中央悬浮着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令人心悸能量的纯净结晶。
它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辉,与塞伦所知的任何天然魔力结晶都不同——更纯粹,更...完美。
“全靠你,薇奥拉!”
父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属于开拓者的光芒。
”艾瑟瑞尔家族...我们成功了!我们完成了‘物质的炼成’!”
“魔力并非虚无缥缈的能量,它是可以被捕捉、被固定、被塑形的‘物质’!”
父亲的手掌隔空托着那枚人造结晶,像是在托举整个世界。
“这意味着...我们将不再受制于矿脉的稀缺;“
“这意味着...魔力的源泉能被我们紧握在手中;“
“这才是真正的...‘根源’之力!”
直到现在,塞伦依旧无法完全理解父亲话语中蕴含的全部重量。
只觉得那结晶的光芒无比美丽,又隐隐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违背自然的冰冷。
——
短暂的失神过后,塞伦的眼眸终于再度恢复了清明。
右臂在隐隐作痛,耳边仿佛传来妹妹的哭喊声...
无论如何,白塔的悲剧...决不能重演!
“奥克塔维亚殿下,感谢您对我的赏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了顿,疲惫的说道。
“但是,对不起...请容许我拒绝。”
“——你说什么?”
塞伦主动迎上奥克塔维亚的目光,
“——我拒绝。”
“...”
壁炉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奥克塔维亚的脸上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她退后一步,双手交握在胸前,转过身去走到窗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真是太可惜了——”
“我原以为你能看清局势,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奥克塔维亚对着窗外,清晰而又略显疏离地呼唤道:
“西杜斯!”
厚重的橡木门应声打开,西杜斯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门口。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会再给你一段时间好好考虑。”
奥克塔维亚并未回头,她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更远处,
“但是,请记住——我的耐心十分有限。”
“对了,塞伦同学。”
她仿佛刚刚想起什么,在门口驻足,回眸一笑,
“昨晚施特拉尔河风急浪高,北港又不太平。”
“若是再湿着身子回来,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请务必...爱惜自己的身体。”
向西杜斯微微颔首后,奥克塔维亚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出口。
白金色的倩影,如同其突如其来的登场一般,毫不拖沓地脱身离去。
“请慢走,殿下。”
向着奥克塔维亚离去的身影注目、行礼过后,
西杜斯的脸上挂上了那副一如既往的,精明而客套的微笑。
坐回桌前,他的目光落到了匣子里那五叠金币上:
“啧啧啧,很少有人能得到殿下如此的赏识,”
“啪嗒”,西杜斯单手合上了装满金币的木匣,将其揽回身前,
另一只手将一只小布袋放到了桌上,略显失望地推向了塞伦。
“这是本月订单的报酬,扣除魔力结晶的费用,一共是金币4枚,请你查收。”
太阳渐渐升起,但会客厅却仿佛沉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
“相信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路易斯先生。”
西杜斯的笑容在这片阴影下,显得有些瘆人。
“那么——期待我们的下次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