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伦的脚步越来越快,只想尽快逃离”狮鹫之瞳“的那条街道。
他的手指死死地捏着布袋里的4枚金币,以及那颗烫手的魔力结晶。
这枚结晶非但不能带来解脱,
反而像一枚由奥克塔维亚亲手植入心脏的楔子,
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拱廊投下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角的余光里蠕动、延展;
一辆马车驶过,车窗玻璃反射的晨光像一道冰冷的刀光,骤然刺入他的眼帘;
他甚至觉得在阁楼晾晒的衣物,在下一刻就要凝结成一个人影袭来;
而那双靛蓝色的眸子仿佛从未离开,洞穿了他精心编织的伪装与谎言。
逃?
...能逃去哪里?
北上?
火刑架上的位置早已被自己预定,”白塔崩落“是教国最好的借口;
南下?
王国的通缉令还贴在各处的布告栏上,就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或者...
像老鼠一样躲进某个偏僻的角落,彻底消失?
哈!
他的嘴角绝望地抽动了一下。
失去稳定的魔力结晶供给,不过是换一种更屈辱的死法——
在“晶尘病”无尽的饥渴中,清晰地感受自己是如何被一寸寸地...吞噬殆尽。
冰冷的现实,将他混乱的思绪拉回。
塞伦这才发现,自己怔怔地站在了宿舍门口。
这扇门后,是暂时的安全,还是另一个精致的囚笼?
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反锁房门、拉紧窗帘、指尖颤抖着激活了早已布下的结界。
做完这一切,内心深处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才稍有缓解。
瘫坐在工作台前,无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涌现。
“万象亲和”...
这个词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心脏深处的微光似乎因这个词而灼痛起来,
将他拖入那个阳光明媚却令人心寒的午后...
身旁是父母充满宠溺的笑容,
妹妹那怯生生的样子恍如隔世。
”妈妈,魔力测试...是要做什么呢?“
”很简单哦,薇奥拉。像妈妈一样。“
母亲蹲了下来,掌心浮起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
”放轻松,感受周围无处不在的魔力...”
”想象着,抓起一缕,拿在手里就好啦!“
薇奥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努力思考着什么:
”可是...妈妈,要抓哪个呢?“
”哪个?嗯...”
母亲的手指拂过妹妹的发梢,温柔地引导着,
”挑薇奥拉最喜欢的就好哦~“
话音落下的下一刻,
一道微型的魔力漩涡从妹妹的手掌中心迸发——
五大元素,并非被”引导“,而是被吸引着,争先恐后地显现而出!
母亲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
那双总是充满温柔的眼眸里,第一次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所取代。
父亲更是猛地从身后踏前一步,原本轻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那份疼痛几乎要让塞伦喊出声,却被用力咽下。
白塔之巅,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唯有流淌的元素之光,在这片寂静中欢快地跃动。
薇奥拉终于睁开的那双纯净的、带着一丝困惑的金色眼眸。
看着父母和自己煞白的脸,她小嘴一扁,显得有些不安:
“妈妈...我、我搞错了吗?.”
“它们...全都扑过来了,我抓不住...”
塞伦的呼吸骤然停止,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那个他不敢深思的、最可怕的猜想,
此刻如同深渊的巨口,在他脑海中轰然爆开。
是啊,自己体内的”万象亲和“之力,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难道说...早在3年前,这份“馈赠”的代价就已经...
视线落向床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翼猫玩偶正优雅地蹲坐在那,仿佛在用它漆黑的眼眸打量着什么。
除了”万象亲和”的天赋之外,那是妹妹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薇奥拉...果然...是因为我...”
塞伦的手指突然抽搐着缩紧,视线逐渐变得扭曲、模糊。
心脏深处的微光仿佛被这个念头彻底激怒,
以前所未有的贪婪疯狂吞噬体内的魔力,剧烈的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泪水混合着五色截然不同、狂暴驳杂的魔力洪流,不受控制地从体内喷涌而出:
它们并非有序流转,而是以一种疯狂、诡异、却又带着某种毁灭性优雅的姿态,
自行相互撕扯、缠绕,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一个微小的、吞噬一切的微光,在塞伦的掌心逐渐浮起。
微光接触到结界的瞬间,一阵超越听觉的、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响起;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宿舍的上半部分:
墙壁、窗户、倾斜的屋顶、堆放在书架上方的书籍和笔记、悬挂的吊灯...
所有存在,在接触到那微小的微光边缘的瞬间;
如同被投入强酸中的薄纸,无声无息地溶解、湮灭,转化为了纯净的魔力流。
塞伦呆滞地仰着头,瞳孔中映照出一个突兀出现的、闪烁着的不祥幽光。
心脏深处的灼痛奇异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的虚无感。
阳光毫无阻碍地从缺口倾泻而下,
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如同初雪般簌簌飘落的灰白色晶尘。
一切都与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日子,完美重叠。
死寂只维持了一小会儿。
很快,惊恐的尖叫、杂乱的呼喊、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破了这诡谲的宁静。
看来...事情已经彻底地,没法”妥善“收场了。
塞伦的意识如风筝般断线。
内布利希港最东侧,施特拉尔河裹挟着来自内陆的泥沙,在入海口处掀起浑浊的浪涛。
在这无常的怒流之上,一座由深色凝灰岩构筑的城堡沉默地矗立着。
支撑着它的,是七根蚀刻着泛有幽光符文的巨型石柱。
它们如同巨兽的利爪,深深楔入三角洲松软的淤泥深处,
将整座堡垒托举在距河面数十米的高处,凌驾于自然的伟力之上。
在城堡上层那间弥漫着旧羊皮纸、冷杉木与古老熏香气息的领主书房内:
从”狮鹫之瞳”返回的奥克塔维亚·冯·奥斯特海姆刚刚落座于宽大的书案前,
侍立在一旁的女仆西尔维亚便无声地趋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函,置于黑檀木桌面上。
”教国的信使刚刚送到的,公爵大人亲启的信笺。”
信封上,暗红色火漆烙下的那华丽过头的蜡封,
无声地宣告着教国目空一切的威仪。
稍稍皱起眉头,奥克塔维亚用小刀划开信封,
柔韧的信纸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舒展,发出清脆的响声。
目光迅速掠过那些堆砌着华丽辞藻、空洞敬语与虚伪祝福的外交辞令后,教国来信的目的昭然若揭:
”...恳请仁慈而睿智的奥斯特公爵阁下,体恤父神之慈悯,”
”恩准圣教于贵港内布利希设立常驻主教区。”
”此乃播撒圣光、牧养迷途羔羊、涤荡世俗污浊之必要基石,”
”亦为巩固神恩眷顾、维系公国福祉之神圣纽带...”
奥克塔维亚眯着眼,疲惫地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
”上个月开始的针对贸易优先权的谈判,父亲还在圣城斡旋,结果未明。”
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逸出她的唇瓣,又迅速地淹没在窗外施特拉尔河汹涌的浪涛声中,
”新的'通牒',这就迫不及待地送到了内布利希的家门口。教国的胃口,倒是从不让人失望。”
”需要即刻回信吗?”
西尔维亚轻声询问道。
略作思考后,奥克塔维亚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是写给奥斯特公爵的信,自然要等公爵本人亲自回应——就这样,原话回复信使。”
西尔维亚点头,将信函妥善收起。唤来一位仆人后,吩咐了下去。
奥克塔维亚的目光接着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另一份卷宗——本月的税收明细上。
指尖划过一行行关系着公国命脉的账目,最终停在末尾略显沉重的统计数字上。
”又下降了一成...”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书房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是。王国与教国在边境的摩擦愈加频繁。”
”途经内布利希的商队数量锐减近两成,高利润货物品种也缩减过半...”
西尔维亚的汇报简洁而沉重,每一个字似乎都印证着账册上那不断扩大的赤字。
奥克塔维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摊开的卷宗上,指尖却在桌面边缘焦躁地轻叩了几下。
”卢卡斯伯爵那边...还是没有新的消息吗?”
”很遗憾,除了上周抵达的那封例行公函之外...”
西尔维亚立刻躬身垂首,声音平稳却透着凝重。
”笃!笃笃笃!”
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叩门声,粗暴地撕裂了书房内凝滞的空气。
西尔维亚迅速上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寻常仆役,而是一位气息微喘的传令兵。
来不及向奥克塔维亚行礼,他便急促地汇报:
”学院急报!”
”在宿舍区内似乎发生了爆炸事故,目前伤亡情况不明!”
“爆炸事故?起火了吗?波及范围呢?”西尔维亚追问道。
“不,没有起火,范围也很小。“
“说是爆炸也不太准确...报告上只提到了剧烈的魔力波动和奇怪的灰尘。”
魔力波动?奇怪的灰尘?...
等等,难道说是?!
奥克塔维亚眉头骤然锁紧。
这个时间点...塞伦·路易斯应该刚刚回到宿舍!
”西尔维亚,备车!”
和西尔维亚对视一眼后,奥克塔维亚霍然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通知卫队,封锁学院周边所有街区,一只鸽子也不许飞出去!”
一刻钟后,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宿舍区外停下。
奥克塔维亚·冯·奥斯特海姆在公爵私军的簇拥下,踏入了这片被临时封锁的禁区。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间被「完美」地削去上半部分的宿舍,
以及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灰白色粉末时;
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拍,
紧接着,靛蓝色的眼眸深处随即燃起一种灼热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她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却又被有意识地、竭尽全力地压住,扭转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低如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狂热,
「...'湮灭之喉'最关键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缓缓抬起手,仿佛要去触碰那飘散在空中的晶尘,又像是要隔空抓住那个制造了这一切的身影。
「塞伦·路易斯。」
她的低语在半空中飘散,充满了势在必得的信心,
「你究竟...还要给我带来多少...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