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魔辉石独有的泥土清香,
维罗妮卡·梅尔维尔专注地沉浸在独属于她的炼金工坊里。
坩埚架上的银制容器里,
盛着金盏花那阳光般灿烂的花瓣与紫锥菊根粗粝研磨后的赭褐色粉末。
维罗妮卡的指尖流畅地悬空轻点,口中哼着几不成调的小曲。
“嗯...差不多了。“
维罗妮卡捕捉着空气中微妙变化着的草药香气,停下了风箱。
取出几块色泽温润的蜂蜡,投入坩埚中。
金黄色的蜡质迅速在温热的药液中晕染开。
再次操纵着水流顺时针搅拌数次,此时正是进行注魔的最佳时机。
就在维罗妮卡全神贯注,将澎湃的水蓝色魔力汇聚于指尖时——
“砰!砰!砰!“
一阵近乎粗暴的急促敲门声,
砸碎了工坊内静谧的氛围。
维罗妮卡吓得身子猛地一缩,
汇聚的魔力也如受惊的萤火虫群一般,骤然炸散。
她懊恼地瞥了一眼失败的药剂,
匆匆跳下木凳,边向门边走去边扬声应道:
“来啦来啦~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拉开炼金工坊厚重的大门,她的抱怨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位火红色头发的少年,
在他肩上:塞伦毫无生气地瘫软着,栗色的乱发沾染着点点灰白的晶尘。
”埃利奥特...这是?“
埃利奥特脸色涨红,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额发。
“维...罗妮卡...教授!“
“塞伦...塞伦他...晕过去了!“
“天啊!快,快!放到床上!“
维罗妮卡的心猛地一沉,指向工坊角落那张铺着干净亚麻布的小床。
不等埃利奥特踉跄着将塞伦安置好,维罗妮卡一步抢上前,
双手虚按在塞伦胸前,掌心水蓝色的光芒闪过:
“治愈——“
淡蓝色的辉光温柔地笼罩住塞伦的身躯,如水波般试图向内渗透,
却如同滴落在荷叶上的水珠一般,炸散在空气中。
维罗妮卡收起双手,细细感受;
魔力反馈回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虚无”,
仿佛他的身体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容器一般。
“埃利奥特,别着急,深呼吸——先冷静一下。“
维罗妮卡也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埃利奥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激动地比划起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就刚才!一股从来没感觉过的魔力波动猛地炸开——从塞伦的宿舍!”
“那感觉太吓人了,我就住对面,想都没想就第一个冲过去了!”
“我拼命砸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撞开门就——”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陡然提高,又猛地压低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教授!您绝对不敢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他的房间…屋顶、外墙、连着窗框…就像被什么巨兽一口咬掉了大半!”
“我就那么冲了进去…然后…然后就看见他…”
埃利奥特的声音哽了一下,仿佛再次被眼前的景象击中,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中间,直直地睁着眼…”
“我怎么喊他名字,摇他肩膀,他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的…太吓人了…”
他抬起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
“所以我就赶紧把他送过来了。”
维罗妮卡倒抽一口冷气,埃利奥特描述的景象在她脑中绕成一团乱麻——
奇怪的魔力波动、被“咬掉“的房间?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摁住太阳穴,蹙起眉头思考着,
现在的状态,看起来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体内的魔力,严重的魔力透支。
维罗妮卡眼神一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将双手稳稳地按在塞伦胸前:
“涌动不息的生命之泉,涤荡伤痛之污浊。”
“以温润之名,赐予神赐之慈悲。”
“治愈之水——于奔流中现身吧!”
随着她的咏唱,工坊内的水汽瞬间凝聚,在她掌心化为一个剧烈旋转的蓝色涡流;
她艰难地将这股澎湃的治愈能量压入塞伦体内,仿佛在对抗一种无形的空虚。
法术完成的瞬间,一阵明显的虚脱感袭来,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六阶的治愈魔法是她目前掌控的极限。
如果这也不起效的话...
维罗妮卡强行打断了自己不详的思绪。
幸运的是,这次法术终究是起效了——
塞伦的手指猛地攥紧,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但眉头仍旧紧蹙。
他的意识并未回归安全的工坊,而是被猛地拽入了三年前那个灾难之后——
无垠的、死寂的苍白。
视野被这种单调到令人疯狂的颜色彻底吞噬。
身下是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深坑,仿佛被无形的巨勺剜去。
塞伦挣扎着爬起身,右臂传来一种陌生的、空洞的轻盈感。
那曾经撕裂他身体的蛛网裂痕与剧痛,
竟如同被这片苍白大地抹去了一般,消失无踪。
不对,妹妹呢?
“‘薇奥拉?!——“
他嘶声喊道,声音却迅速被无边的死寂吞没。
“‘薇奥拉?!!——“
没有回应。从来就没有回应。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冻结时,
脚踝触碰到了一丝与这片冰冷死寂格格不入的柔软。
他踉跄着低头——是薇奥拉的翼猫玩偶。
它几乎被晶尘彻底掩埋,只露出一角熟悉的、脏兮兮的绒毛。
塞伦将玩偶在胸前妥善地收好。
不行,得先爬出去才行。
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粘稠的泥泞里,
塞伦依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力量,
拖动着灌铅般沉重的身躯向上蠕动。
每向上一步,晶尘便簌簌滑落,试图将他拽回绝望的深渊。
最终,在一阵耗尽最后气力的挣扎后,
他猛地一挣,狼狈不堪地滚出了深坑。
然而,坑外的景象,才是真正的地狱:
曾经的一切——青草、泥土、道路——
尽数被一层细腻、光滑得可怕的灰白色晶尘所掩埋,
延伸成一片没有边际的苍白荒原,在死寂中闪烁着不祥的微光。
“薇奥拉!!!——”
嘶哑的呼喊在死寂的空气中扩散,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指尖捻起一撮晶尘,他的大脑快速运转:
这种冰冷、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感觉,
与魔力极其相似,却又极其严重地阻滞着魔力的流动。
可即使是白塔图书馆最深处的藏书,也没有过类似的记载。
一个恐怖的认知渗入骨髓:
它绝非诞生自魔法的奇迹,而是万物湮灭后冰冷的余烬。
它是被世界抛弃的残渣,是一切的...终结。
良久,塞伦看起来不再像是一具“空壳“,而是一个极度疲惫后陷入深度沉睡的人。
维罗妮卡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但眼中的疑惑丝毫未减。
她抬手,用指腹小心地从塞伦凌乱的发间捻下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喔!那个啊,“
埃利奥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回答道,
“房间里到处都是,呛死人了,应该是墙灰或者什么炼金材料炸了吧?“
维罗妮卡将粉末凑到眼前嗅了嗅,没有气味。
粉末触感极其细腻光滑,也不像任何她所知的建筑材料或矿物粉尘。
在工坊内柔和的光线下,似乎还反射出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的微光。
指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反而更像是...魔力结晶?
她试着调动起指尖的一缕魔力,
却发现魔力的流转在接触过粉末的指尖处变得格外生涩。
她微微蹙眉,但这异样感很快被身体的虚脱感掩盖了过去。
是刚刚才释放了高阶治愈魔法的缘故,还是因为这堆粉末?...
她将疑虑暂时压回心底,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看了着惊魂未定的埃利奥特,维罗妮卡开口道:
“埃利奥特,你做得很好,现在已经暂时安全了。“
“你能再去帮塞伦拿几件干净衣服过来吗?“
她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
“这里需要人看着,我也走不开。“
“好、好的!教授!”
埃利奥特似乎终于找到了明确的目标,
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冲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了”咕噜”声;
鼻根感受到了金盏花微甜的香气;
塞伦睁开眼,一个身影正俯视着他。
”啊...醒了呢。”
维罗妮卡迅速收回放在塞伦胸前的双手,
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维罗妮卡...教授?”
记忆的碎片在脑内翻涌:
灰白晶尘、撕裂的屋顶、掌心浮起的微光...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心悸袭来,
等等...屋顶还在?!
那一点微光...这次又吞噬掉了什么?!
塞伦用力摇了摇头,努力想要撑起身来。
”好了,别乱动啦。”
维罗妮卡微凉的指尖轻轻抵住他肩膀,
”埃利奥特扛着你冲进来时,可把我吓坏了。”
她拍打着围裙站起身,转身从桌上捧下一杯薰衣草花茶,递给塞伦。
“感觉好点了吗?…”
”喝点茶,冷静一下吧。”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埃利奥特说你的房间…还有这些奇怪的灰尘…”
“塞伦同学,你看起来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维罗妮卡教授...“
塞伦接过花茶,温热的瓷器短暂地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却无法渗透进更深处的寒冷。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苍白倒影上。
将真相和盘托出?将这个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也拖入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的苍白之中?
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所有呼之欲出的言语最终都被碾碎成一声叹息。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绝望的固执。
”...请您,别再问了。“
维罗妮卡看着眼前这个虚弱却异常倔强的学生,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失落,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看着塞伦紧闭的双眼和紧蹙的眉头,她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巨大的争吵声从门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