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马车,冰冷的河风裹挟着施特拉尔河特有的水汽扑面而来。
因久坐而发麻的双腿有些发软,让塞伦不免踉跄了几步,又很快被扶住。
“我是西尔维娅,奥斯特海姆家的女仆长。”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路易斯先生。”
“希望你能时刻牢记贵族身份和礼节,不要在公爵府内有任何逾矩之举。”
西尔维娅朝着塞伦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么,请随我来。”
一条宽阔得惊人的水晶拱桥,如同凝固的长虹,
从陡峭的崖岸向远处延伸,尽头便是内布利希堡那唯一的巨大门扉。
塞伦的靴底刚一触及桥面,脚下传来的触感让他瞬间屏息——
那绝非水晶,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踏在流动星河上的柔软。
桥体本身是半透明的,内部无数细密的,由水和光魔力构成的丝线,
经由令人难以想象的高阶魔法编织,正以一种近乎生命般的韵律缓缓流淌、脉动。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脚底窜上脊柱,他的魔力感知在尖叫:
这绝不仅仅是通向城堡的唯一的通道!
更是一道借助自然伟力构筑的、流淌着毁灭能量的、“活着”的护城河!
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晶”的表面都荡漾开肉眼无法捕捉的魔力涟漪,刺激着他体内的魔力回路。
塞伦强忍着不适抬起头,城堡冰冷的巨影吞噬了他的整个视野:
与王国常见的、追求优雅与繁复的石筑堡垒恰恰相反,
内布利希堡整体由深色的凝灰岩整体雕凿、堆砌而成,
线条冷硬、棱角分明,几乎摒弃了所有冗余的装饰。
厚实外墙蚀刻着繁复魔法符文,溢散的魔力流如无形的丝线,
与各处塔楼遥相呼应,编织成一张笼罩整座城堡的巨网。
高耸的门楼上,密密麻麻的垛口被镂空。
每个垛口深处,都有防御法阵的微光在无声蛰伏,
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眼眸,沉默地拱卫着城堡的核心。
即使是在城堡外,都能感受到这股浓郁的魔力如潮水般涨落。
这让他本就过载的魔力感知愈发地灼胀,不禁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然而,真正令塞伦屏息的,是那拔地而起的主楼。
它并非如寻常塔楼般向上收束,反而更像是由整块深色岩石雕琢而成的石柱,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其高度凌驾于周遭一切建筑,在施特拉尔河的浊浪与低垂的云层之间,锚定了一道绝对垂直、令人心悸的坐标。
距离顶端尚有数十米处——整根巨柱竟被彻底地镂空。
仅余几根若隐若现的、仿佛由纯粹魔力凝结的支柱,支撑着上方沉重的岩体。
在这框架的中心,却摆设着一颗与此地的粗粝冷冽格格不入的奇迹——
即便隔着稍远的距离,塞伦依旧能清晰地用肉眼捕捉到:
一颗硕大无朋、纯净得令人屏息的完美阿尔泰水晶。
这颗梦幻般的水晶,端坐在流淌着银辉的秘银王座之上,
周身缠绕着无数重精密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同心圆结构。
塞伦可以想象,当这沉睡的灯塔巨眼睁开时,其迸射出的耀目光辉,
足以撕裂数百公里外海面上最浓重的夜雾,成为迷航者眼中无可辩驳的奇迹。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身体的不适和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并未真正消失,
但它们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短暂地压倒;
内心中只剩下对这座人造奇观发自内心的震撼、敬畏与一丝...向往。
“路易斯先生,请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专注,跟紧我。”
西尔维娅冰冷的声音,刺破了这短暂的沉浸,让塞伦重新跌落回残酷的现实之中。
“...失礼了。”
塞伦低声致歉,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恍惚。
城堡大门前,两名骑士如雕塑般矗立。
见西尔维亚走近,其中一名骑士咔哒一声掀开面甲,利落地单手抚胸,向她行了一个短促的注目礼。。
“放行!”
门后传来沉重如闷雷般的齿轮咬合声,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城堡的大门,在无数符文微光流转间,缓缓地向内洞开。
门内,一名神态一丝不苟的年长侍从已然静候。
他向西尔维亚无声颔首,随即目光转向塞伦。
“路易斯先生,晚宴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在此之前,还请您先在会客厅小憩片刻。”
晚宴? 塞伦的心猛地一沉。
这场晚宴绝非出自善意的款待,
恐怕是奥克塔维亚的又一次试探和施压。
这既是无法回避的危机,但同时...也是一次绝佳的机会。
沉默地点了点头,压下翻涌的思绪,塞伦跟随着侍从走向城堡更深处。
静待今晚的宴会正式开场。
“大小姐还在休息吗?“
将塞伦临时安置在会客室后,
西尔维亚步履匆匆地返回奥克塔维亚的寝室外廊。
“不,西尔维亚大人。“
“大小姐已在更衣,吩咐您一到即刻入内。”
侍立门侧的女仆恭敬地垂首回应。
“知道了。你去确认晚宴厅最后的布置吧。“
“是。“
女仆深深一躬,悄然退下。
咚、咚——
西尔维亚轻轻叩响厚重的门扉。
“奥克塔维亚大小姐,是我,西尔维亚。”
“进来。“
推门而入,寝宫内弥漫着淡淡的铃兰清香。
奥克塔维亚并未坐在梳妆台前,而是站在房间中央,
她已换上了一袭样式简约却剪裁极佳的深蓝色晚礼裙。
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几缕发丝调皮地贴在微泛红晕的脸颊,
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似乎刚刚沐浴过。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动作间带着少女般的松弛感。
西尔维亚利落地将门合拢,眉头却立刻蹙起。
“奥克塔维亚大小姐!您这成何体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目光扫过奥克塔维亚散乱的发丝和随意的姿态。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西尔维亚。”
奥克塔维亚狡黠地眨了眨眼,
“现在又没有外人,叫我莉莉就好。”
“正因为没有外人,才更需时刻谨守礼数!”
西尔维亚的语气不容置疑,正想展开说教。
“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奥克塔维亚摆摆手,像是怕了西尔维亚的念叨,迅速结束了这个注定没有胜算的话题。
她利落地坐起身,双手将那头璀璨的长发拢到身前,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梳妆台。
“西尔维亚,帮我梳头吧。”
“当然,莉莉小姐。”
西尔维亚的声音柔和下来,拿起梳子,快步跟上。
“塞伦·路易斯已经安顿好了?”
奥克塔维亚望着镜中的自己,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我已将他暂时安置在东侧的小会客厅。”
西尔维亚的手法娴熟而轻柔,梳齿穿过顺滑的发丝。
“他是我重要的客人,西尔维亚,”
奥克塔维亚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镜中,但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切记不可怠慢。如果有任何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满足他。”
“...是,莉莉小姐。”
西尔维亚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寝室内一时只剩下梳子穿过发丝的细微沙沙声。
“西尔维亚,”
奥克塔维亚忽然开口,目光转向镜中倒映出的西尔维亚那干练利落的齐耳短发,
“你觉得...短发怎么样?”
奥克塔维亚盯着镜子里反射出的,西尔维亚那略显干练的齐耳短发若有所思。
西尔维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镜中奥克塔维亚若有所思的侧脸:
“莉莉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西尔维亚的短发,”
奥克塔维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镜中西尔维亚的发梢,
“看起来就...很清爽,很好打理。”
“莉莉小姐,”
西尔维亚放下梳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您这头长发,正是您身份与尊贵的象征。”
“精心打理它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
“一种对贵族礼仪的践行——也是贵族礼仪的一部分,对吧?”
奥克塔维亚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西尔维亚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她重新拿起梳子,动作轻柔而专注。
“是的,莉莉小姐。您理解得很对。”
将最后一缕不服帖的发丝仔细梳平后,西尔维亚退后一步,
欣赏着镜中奥克塔维亚那完美无瑕、一丝不苟的发型,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赏。
“您看,这样才好。”
“嗯,谢谢你,西尔维亚。”
奥克塔维亚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西尔维亚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恭谨的姿态。
“那么,晚宴已备妥,奥克塔维亚大小姐。”
当寝室的门扉再次开启时,出现在门外的,便又是那个优雅到无可挑剔的:奥克塔维亚·冯·奥斯特海姆。
她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乱地挽起,
靛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深邃,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温和的微笑。
大门缓缓合上,那位身姿挺拔的女仆长沉默地紧随其后,如同她的另一道影子,
主仆二人一同融入城堡长廊渐浓的暮色里,向着晚宴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