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侍从的步伐,塞伦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
将木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侍从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推门而入,餐厅内温暖的空气,裹挟着葡萄酒的酸涩香气扑面而来。
塞伦的目光扫过厅内,长桌上已经有三人落座。
左侧,一位身着深蓝色长袍的男人最先注意到他,微微颔首;
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男人投来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显亲和的微笑。
几乎同时,塞伦感到一道审视的目光从右侧刺来。
那是一位衣着考究、略显富态的中年人,
手指正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目光在塞伦略显朴素的装束上短暂停留片刻,
便漠然地转向了别处,仿佛已经失去了兴趣。
中年人的身旁,一位身姿挺拔、鬓角斑白的老骑士正襟危坐。
他双眼微阖,面前的餐盘和酒杯洁净如新,仿佛只是这场晚宴的摆设。
然而,就在塞伦目光掠过他的瞬间,却下意识地感到一股寒意。
侍从上前,为他拉开长桌另一端的高背椅。
“奥克塔维亚大小姐即刻便到。“
“请你先在此落座,塞伦少爷。”
塞伦压下心中的警惕,
依照贵族礼仪,向蓝袍男人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随后才在那张仿佛带着针尖的椅子上落座。
餐厅的气氛有些凝滞,只剩壁炉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噼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
手指的敲击声停止,那位老骑士也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在西尔维亚的陪同下,奥克塔维亚换了一身更显庄重的深色裙装。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只在塞伦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后便一言不发地走向主位。
落座后,她才举起酒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既然今天我们有一位新的客人。”
“塞伦·路易斯,请你先来自我介绍一下,如何?”
迎着奥克塔维亚玩味的目光,塞伦先是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这是奥克塔维亚的第一道考题,也是他在这个风暴之眼中立足的唯一机会。
然后,他从容地站起身,目光依次平稳地扫过全场,最后才回到奥克塔维亚身上。
“感谢殿下给予我这个机会。“
“我是塞伦·路易斯,一名出身王国的炼金术士。”
“诚如各位所见,我并非出身显赫,也无万贯家财。”
“我唯一所擅长的,便是与物质和魔力打交道。”
“很荣幸,我的些许粗浅技艺,能为奥克塔维亚殿下所看重。”
“殿下对魔法理论的深刻见解与追求,令我深感钦佩,”
“也让我掌握的炼金术,有了能为奥斯特海姆的伟业略尽绵力的可能。”
“今日能列席于此,与各位阁下共处一室,便是我的荣幸。”
语毕,他单手轻抚胸前,行了一个标准却不过分谦卑的礼,从容落座。
“奥克塔维亚殿下,请恕我直言。”
那位身形微丰的中年人——康拉德,向前倾身,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赞同。
“眼下这个关键时期,让一位...王国的炼金术士,列席如此重要的会议。”
“这个决定实在是太过于草率了。”
“康拉德,你的谨慎总是用错了地方。“
蓝袍的阿尔伯特优雅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笑,
“如果‘轻率’能为我们带来绝对的力量,那我甘之如饴。”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康拉德,最终落在塞伦身上,
“比起你所关注的出身,我更相信,“
“这位年轻人手中掌握着能扭转公国命运的钥匙。”
“钥匙?”
康拉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尔伯特,在你畅想用这把钥匙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之前,
“能否先告诉我:铸造它的钱要从哪里来?“
“你的'湮灭'研究像个无底洞,而公国的金库早已捉襟见肘!”
他转向奥克塔维亚,语气急切而真诚:
“殿下,就在我来之前,沃尔特将军的副官还在向我抱怨!“
“士兵们的盔甲、武器、军饷...这些都是眼下决定公国存亡的生命线!“
“每一枚金币都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投资到阿尔伯特笔下那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理论!”
奥克塔维亚并未直接回应康拉德的诘问,
她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转向如同一尊石像般沉默的老骑士。
“沃尔特,北港的问题,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是,殿下。“
沃尔特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继续开口说道,
“...潜入的教国骑士在北隘口被卫队合围、歼灭。“
他略作停顿,仿佛正清点着战场上的每一个数字。
“而卫队...阵亡24人,重伤39人,轻伤61人。“
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数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
“多少?!”
康拉德手中的酒杯猛地一顿,鲜红的酒液险些泼溅出来。
“这又要花掉多少抚恤金,还有医疗费用?!”
“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向沃尔特。
沃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了视线,
那沉默本身比任何辩驳都更具说服力。
“还是让我来解答你的疑惑吧,我亲爱的财政官阁下。”
阿尔伯特优雅地啜了一口酒,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理性的冷静。
“根据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和目击者的零星证词,”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让我们公国的精锐卫队付出如此代价的,自始至终——“
“只有一个人。”
餐厅内的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一个人?
北港那个一晃而过的黑影...竟然需要填进去近百条性命?
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
自己居然和这样的怪物...近距离接触过?
当然,强大的魔法师完全可以在战场上造成更大的伤亡,
但那需要精心布置的法阵、冗长的咏唱或是特定的环境。
而昨夜那场短暂的、几乎称不上战斗的遭遇...竟造成如此悬殊的战损?
这已非力量的差距,而是如同天堑般令人绝望的鸿沟!
阿尔伯特微微向前倾身,锐利的目光刺向脸色苍白的康拉德。
“现在,请你告诉我,康拉德。“
“即便将公国金库的每一枚金币都熔铸成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甲,“
“你要如何用铁与血,去填补这宛若天堑般的...力量鸿沟?”
“哼!恰恰相反!这正证明了教国骑士也是血肉之躯,是可以被击败的!“
康拉德用指尖抹去唇边的酒渍,试图挽回方才的失态。
“正因如此,公国才更需要将有限的资源投入扩军和装备!“
“为沃尔特的士兵们提供最好的盔甲和最锋利的剑…”
他猛地转向阿尔伯特,声音却因激动而略显尖锐,
“而不是投入你那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成效的、虚无缥缈的研究!“
“告诉我,阿尔伯特,你口中那伟大的研究,“
“此刻能立刻变出另一支军队吗?能立刻扭转北隘口的伤亡数字吗?!”
“现在不能,但很快就可以。”
阿尔伯特的回答斩钉截铁,瞬间让康拉德后续的话语噎在喉中。
他从袖口掏出一个装有灰白色晶尘的小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康拉德。
“拿在手里,好好感受一下吧,康拉德。“
“如果...你身上那份魔法的才能,还没有彻底荒废的话。“
“少来这套把戏,阿尔伯特!”
康拉德一把夺过小瓶,五指收拢,试图用魔力感知其结构;
下一秒,他的嗤笑凝固在嘴角。
指尖传来诡异的滑腻感,仿佛握着一捧虚无。
他凝聚的魔力如同撞上绝壁的溪流,徒劳地四散溅开。
“不可能…”
他指节发白,又猛地汇聚魔力。
这一次,反馈而来的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不是阻碍,而是彻底的“拒绝”。
他触电般松开手指,小瓶咚一声落在天鹅绒桌布上。
再抬头时,脸上已血色尽失: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造物?!”
阿尔伯特并未回应,只是平静地望向康拉德。
“它是‘未来’,康拉德。”
“而我之所以对未来抱有如此确信,”
他微微侧身,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沉默的塞伦身上,语调变得深沉而肯定,
“正是因为你所质疑的、奥克塔维亚殿下所邀请的这位客人:塞伦·路易斯先生。”
“他本人,就是那个已然实现的’奇迹’...最无可辩驳的证明。“
塞伦死死地盯着那小半瓶灰白的晶尘,
胃部猛地一抽,冰冷的恶心感几乎让他窒息。
又一次,那无垠的苍白荒原瞬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父亲的理想,白塔的追求,在那绝对的“虚无”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此刻,奥克塔维亚的图谋在他眼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绝非与白塔一样,是为了通向”根源之力“的探索。
她所期望的,仅仅是“根源”中泄露出的、那一丝能摧毁万物的...
”湮灭“之力!
而他本人,正是这份力量存在的最好证明!
奥克塔维亚的指尖在身前交错,
靛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愉悦的光泽,
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剧终于迎来了高潮。
她的目光在阿尔伯特与康拉德之间轻轻扫过,
最终精准地落在塞伦身上,嗓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看来,我们今晚的客人已经足够吸睛。”
“阿尔伯特顾问给了你极高的赞誉,康拉德大臣则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那么,塞伦·路易斯,你是否愿意亲自登场,满足一下诸位的好奇心。”
“将你的‘自我介绍’,谈得再深入一些...如何?”
塞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因那瓶晶尘而泛起的苦味。
“奥克塔维亚殿下,感谢您为我提供发言的机会。”
他面不改色地站起身,再次向奥克塔维亚鞠躬致意,随后将目光转向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大人,您对我的美誉让我受宠若惊。”
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这的确是我在一次...意外的炼金事故中制造的副产物。”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微微握紧,心中却飞快地权衡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眼:
“我想,就目前来说:我大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东西的危险...与妙用。”
稍作停顿,他转向康拉德,语气诚恳:
“当然,我认为康拉德大人的担忧完全合理,纯粹的研究确实是最奢侈的消耗。”
“但正因见识过它的危险,我才认为:“
“在深入探究其本质奥秘的同时,或许我们也可以同时思考:如何让它先服务于当下的现状。”
无数火花在脑海中闪过,塞伦意识到:自己必须抓住一个极为微妙的平衡点。
既不能直接地引向危险的”湮灭“之力,又要有足够的实用性,来堵上康拉德的嘴。
“比如...利用它阻滞魔力的特性,开发一种能抵御魔法的护盾。“
这并非完全的谎言,他一边说,一边在脑中急速推演着可行性。
“哪怕只能抵御一次低阶魔法,但或许就能为沃尔特将军的士兵多争取到一线生机。“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老骑士,注意到他摩挲桌布的手指短暂停顿了片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实验室、稳定的材料供应,“
他略微停顿,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声音依旧平稳:
“以及...奥克塔维亚殿下您的信任与支持。没有这些,它终究只是一撮危险的灰尘。”
随着塞伦的落座,餐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尔伯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康拉德仍皱着眉头,盯着桌上那瓶灰白晶尘,但脸色也已缓和了不少。
“路易斯先生,书房里的理论和战场上的装备,是两回事。“
沃尔特粗糙的手指拂过桌面,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要武装整个公国的部队...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你的设想,如何支撑公国数以万计士兵的军需供给...甚至是战时的损耗?“
“沃尔特将军,您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塞伦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极为认真,仿佛在与对方探讨一个战术难题。
“正如阿尔伯特大人所示,这种材料的特性在于‘拒绝魔力’,而非依赖它。”
“因此,我的思路并非重新锻造每一副盔甲,“
“而是寻找一种方法,将它像‘镀层’或‘涂料’一样,附魔在现有的装备上。”
他话锋一转,坦诚地说道:
“当然,这其中的挑战依然巨大。如何让它牢固地附着?”
“以何种形态能发挥最大效用?多大的剂量能偏转一次致命法术?”
“这正是我现在亟需一个实验室和稳定资源来解答的问题。”
“它的潜力毋庸置疑,但将它转化为士兵手中可靠的盾牌,”
“需要的不是奇迹,而是大量严谨的测试和优化。”
“我向您保证,将军。“
“我的首要目标,就是尽快拿出一份可行的方案。“
“以及...一份任何军械匠都能看懂的操作手册。”
轻轻敲了下桌面,奥克塔维亚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她那靛蓝色的眼眸中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彩,最终在嘴角化为一个极淡的、满意的弧度:
“很好,我们今晚的讨论终于有了一个…切实的起点。“
她将目光投向阿尔伯特,留下了一个更意味深长的眼神。
“西尔维娅,请为各位先生斟满酒杯。”
“让我们为今晚的客人,以及公国的未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