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熟悉的饥饿感从心脏深处传来,
将塞伦从混乱的梦境中猛地拽出。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木雕天花板;
空气中弥漫着雪松那独有的,冷冽的熏香气息,
彻底掩盖了自己熟悉的,各类炼金材料的杂乱气味。
对了...这里是公爵府的客房。
“路易斯先生,您终于醒了。”
他偏过头,一位身着笔挺制服的侍从侍立在床头,
”奥克塔维亚殿下吩咐,请您七时三刻于正厅等候。“
塞伦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房门轻轻合上,塞伦的目光落向身旁:
那只黑色的翼猫玩偶不知何时被掀倒在被子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仔细地拂平每一根绒毛,
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最熟悉的位置。
空旷的大厅内,奥斯特大公的巨幅画像高悬于墙壁上,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两侧垂落的绀青色旗帜上,用金线与银丝绣出的海怪与三叉戟纹章熠熠生辉。
塞伦并未等待太久。
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大厅另一端传来,打破了这份沉寂。
晨光透过高窗,为奥克塔维亚白金色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
她在他面前站定,唇角弯起一个无懈可击的弧度,
“很好,守时是绅士不可或缺的美德。希望你能保持。”
并未等待他的回应,她便微微侧首,示意身旁的女仆长:
“西尔维亚,出发。”
车厢内,
奥克塔维亚优雅地单手撑头,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
“对了,关于昨天那场‘意外’...”
她的语调平稳,仿佛在谈论家常一般,
“今早,我收到了学院的初步调查报告。”
“结论是:魔辉尘的爆炸意外触发了学院的防御结界。”
她转过头,靛蓝色的眼眸终于落在塞伦脸上,
“万幸的是,除了你的宿舍之外,“
”没有造成进一步的损失和人员伤亡“
“否则,不知又要平添多少善后工作。”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她完美的侧脸,话语间带着冰冷的重量。
“所以,塞伦同学,为了所有人着想——”
“今后的‘炼金试验’,还请务必...更加谨慎一些。”
再次回到课堂,周遭的一切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卡斯伯特教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塞伦试图像往常一样埋首于笔记,推演药剂公式,
但笔尖悬停良久,只在纸上留下了一片无意义的、焦虑的墨点。
视野一角那抹冷冽的白金色,让他无法集中一丝精神。
课间,埃利奥特的手臂重重压上他的肩头。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报告听起来太扯淡了!”
塞伦沉默地合上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
“埃利奥特,”
他的声音不高,却生生噎住了所有后续的关心,
“学院的报告...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瞥见埃利奥特眼中闪过的错愕与受伤,
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
“好吧,塞伦...等你回宿舍修好之后,我们再聊。”
埃利奥特的手臂僵了一下,最终缓缓收了回去。
不知不觉,一整个白天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去。
“塞伦同学,”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传来,清冷而平稳,
“我不记得今天的课表上有安排额外的‘留堂’。”
“抱歉…奥克塔维亚殿下。”
他下意识地避开她的目光。
“我这就收拾好。”
奥克塔维亚并未催促,只是在他桌旁停下脚步。
她微微倾身,白金色的发丝垂落几缕,清冷的铃兰香气在鼻尖萦绕。
“即便是在学院里,也非要对我使用如此疏远的敬称不可么?”
她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靛蓝色的眼眸中看不清有多少真切。
“放轻松,塞伦同学。说不定…”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妙停顿,
“我带来了一些你会感兴趣的...'好消息'呢?”
好消息?
从她口中说出的这个词,无非是包裹着蜜糖的毒药。
“殿下总是乐于为我带来‘惊喜’。”
一股冰冷而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但他不得不开口问道:
”不知道殿下口中的’好消息‘,具体是指?“
“很好。那么,我们现在就去‘狮鹫之瞳’。”
奥克塔维亚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
“有一位你意想不到的‘小客人’,正迫不及待地想见你。”
奥克塔维亚那句“小客人”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塞伦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他强行压下追问的冲动,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
马车并未驶向繁华的街道,而是从学院后门绕行至“狮鹫之瞳”,
很快,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打开,西杜斯已垂手在门内恭候。
“奥克塔维亚殿下,路易斯先生。”
西杜斯躬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塞伦,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带路吧,西杜斯。”
穿过几条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回响的走廊,三人来到一间狭小的接待室门前。
西杜斯推开房门:
房间内,莉亚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裙子被她的小手捏得更加皱巴,
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未干的泪痕。
她的双手此刻正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指节微微发白。
当她看到塞伦时,那双原本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琥珀色眸子里,
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下意识地向前冲了一小步,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气音几乎要挣脱喉咙:
“爷、爷爷他...”
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越过塞伦,落向了那个气场强大到令人窒息的身影。
那丝光亮迅速地动摇,被更深的恐惧和不知所措取代。
她僵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目光在塞伦和奥克塔维亚之间惶恐地摇摆。
“西尔维亚提到的,就是这孩子?”
奥克塔维亚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看向西杜斯,仿佛无声的判决。
“是,奥克塔维亚殿下。”
西杜斯低声回应,眼珠转动,微不可察地瞟了塞伦一眼,
“她来到店里,只反复打听一位‘近期大量购买魔力结晶的、年轻的先生’。“
”这样奇怪的客人,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位:那便是路易斯先生。“
“所以我便先将她请到这里等候,接着便立刻通知了西尔维亚小姐。”
”你做得很好,西杜斯。“
奥克塔维亚微微颔首,向西杜斯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随后,她看向莉亚,神色柔和了下来,唇角牵起一个礼节性的弧度,笑意如初雪般清冷。
“看来,你遇到麻烦了?”
奥克塔维亚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但那优雅的举止,对莉亚来说却如同尖刀一般。
她惶恐着想要后退,脚跟却撞到了椅子腿,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的喉咙哽咽着,求助般地望向塞伦,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奥克塔维亚殿下,”
塞伦深吸一口气,冲上前去,挡在莉亚和奥克塔维亚中间。
“我想这应该是一场误会。这个女孩是我一位...故人的女儿。”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略显尴尬和无奈的笑容,看向奥克塔维亚,
“可能是家里出了急事,才莽撞地找到这里来。“
”惊扰了您,万分抱歉。”
说着,他迅速侧身将莉亚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奥克塔维亚审视的目光。
莉亚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突如其来的禁锢,
但对上奥克塔维亚冰冷的目光后,她像被冻住一般,任由塞伦摆布。
“故人?女儿?”
奥克塔维亚眉梢微挑,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更深了,
“塞伦同学,你的人际关系...真是有趣。”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莉亚紧紧攥着的布包,
“她似乎带了什么东西给你?”
莉亚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布包藏到身后,惊恐地摇头。
塞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面很可能放着魔力结晶,或者是其他更致命的证据。
“西杜斯。”
奥克塔维亚轻轻唤道。
“是,殿下。”
西杜斯立刻上前,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让莉亚无处可躲。
眼泪终于决堤,但她仍旧死死护着布包,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奥克塔维亚殿下!“
她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塞伦身上,但他仍然出手阻拦了西杜斯,
”如果她惊扰了您,又或是影响了西杜斯先生的生意。我愿意做出赔偿。“
奥克塔维亚并未回应,她绕过二人,
缓步走到莉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颤抖着的女孩。
”别害怕,小妹妹。“
随后,她弯下腰,伸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莉亚湿漉漉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拭去一滴泪珠。
“塞伦同学,”
她转过身,看向塞伦,
“你的‘故人’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于情于理,你都该伸出援手,不是吗?”
她走向门口,西杜斯无声地为她拉开房门。
“这间房间足够安静,可以让你们...好好叙叙旧。”
在出门前,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靛蓝色的眼眸中流光闪烁。
“对了,塞伦同学。”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耳语,却清晰地钻入塞伦的耳中。
“别忘了我们昨天的约定。”
”你想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实验室和稳定的材料供应。”
“而现在,你似乎又多了一个急需你的帮助的...'故人之女'。”
“我相信,为了达成这些小小的心愿,你一定会展现出相应的...价值和诚意。”
“那么,我期待着你今后的表现——可不要让我失望。”
房门轻轻合上,将塞伦和莉亚,
以及那座无形的、却更加坚固的囚笼,关在了一起。
房间里只剩下莉亚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和塞伦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心情。
他搀扶着几乎脱力的莉亚,让她小心地在椅子上坐稳;
随后沉默地取出自己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莉亚面前蹲下身,尽可能让视线与她齐平,放缓了声音:
“莉亚,”
他一只手微微用力,按在她那单薄的,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看着我,深呼吸。“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爷爷,克洛兹大爷…他怎么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莉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紧握的布包上,浸出深色的痕迹。
她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惶与绝望,声音破碎不堪:
“他们...那些穿着制服的人...他们把爷爷抓走了!”
“我不知道该找谁...求求您...先生...求求您救救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