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绝望的抽泣声像一根冰冷的针,
刺入塞伦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无助的角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翻涌而上的无力感。
用手帕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他将语气放得尽可能地轻柔:
“别怕,莉亚。我得先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等到她的抽泣声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抓走你爷爷的人,你认识吗?”
“是...是霍格大叔他们...”
莉亚用力吸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以前...拿了钱就走...”
“这次...呜呜...这次他们收了钱还抓人...”
是啊,在北港这种地方,金币的声响远比律法来得响亮。
没有卫兵的默许甚至参与,克洛兹的生意根本做不下去。
“莉亚,他们带走你爷爷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
“...爷爷跪着求他们,说我只是个孩子...求他们别抓我...”
莉亚的眼泪再次涌出,身体微微发抖,
“可是霍格大叔...他好凶...”
“他说、他说这次...这次谁也保不了你!”
塞伦的心猛地一沉。这不合常理...
除非,克洛兹惹上了比勒索更可怕的麻烦。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奥克塔维亚,但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手段过于粗暴直接,与她一贯精于算计、笑里藏刀的风格不符。
反过来想想,自己现在可是公爵府的“客人”。
如果霍格真的知道克洛兹和自己的“联系”,未必敢真的动他。
“听好了,莉亚。”
双手用力按住莉亚瘦弱的肩膀,塞伦的语气沉了下来。
“想救你爷爷,就按我说的做。”
莉亚含泪点头,肩膀在他掌心下止不住地轻颤。
“出去之后,”
他压低声音,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达给她,
“就说你和爷爷走散了,求我帮你去找。”
他的目光锁住她惊恐的双眼,不容丝毫闪躲。
“除了这句话,别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听懂了吗?”
***
再次推开沉重的木门,宽敞的走廊上只剩西杜斯一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影凝固在窗边流淌的夕阳中。
“西杜斯先生,”
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塞伦身上,随即滑向他身旁那个抽噎着的小女孩。
塞伦将莉亚轻轻向前推了半步,
“这孩子...在城里和爷爷走散了,没办法才找到我。”
他的掌心在莉亚单薄的肩头施加了一个温和的压力。
莉亚抬起头,泪眼婆娑,按照他先前的嘱咐,怯生生地重复道:
“...爷爷不见了...我、我一个人找不着...”
西杜斯罕见地沉默了一瞬,接着极其迅速地眨了下眼。
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从莉亚脸上移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早已笔挺的袖口。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但速度稍快,像是在急于结束这场对话,
“殿下吩咐过,请您务必在公爵府的门禁之前返回。”
“西尔维亚女士不喜欢等人,更不喜欢有人挑战她定下的规矩。”
***
在最后一缕残阳被施特拉尔河涌起的夜雾吞没前,
塞伦拉着莉亚挤进了那间充斥着古怪气味的小屋。
地面一片狼藉,但桌上的坩埚和瓶罐反倒是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塞伦的心瞬间被揪紧,这恰恰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北港近来的动荡、教国活动的传闻、还有自己与他的接触...
无数碎片在他脑中混乱地碰撞,搅起一股冰冷的不安。
一个最坏的、毫无根据却又无比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或许正是自己的出现,为这对可怜的爷孙引来了意想不到的灾祸。
霍格他们抓走克洛兹,绝不是因为什么“非法炼金”的罪名。
恐怕这和克洛兹背后的“门路”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教国也牵涉其中。
他松开莉亚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莉亚,你留在这里。我得出去一趟。”
“不!别丢下我一个人!”
莉亚猛地抓住他的衣角,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布包,硬塞给塞伦。
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有些刺耳:
“结晶!你看...爷爷他帮你弄到结晶了!”
“他做到了...求求你,也救救他...”
塞伦一怔,手中布包的重量和她话语里的绝望,让他的心头猛地一颤。
对克洛兹可能牵扯出自己的不安,
和内心深处那蠢蠢欲动的负罪感沉沉地压在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迫使自己的目光和她泪眼婆娑的双眼平齐。
他并未直接接过那个布包,而是用双手,连同着莉亚那冰冷的小手一同握住。
“对不起,莉亚,是我考虑得不周到。”
他的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听着,我正是要去帮你找爷爷,但你现在必须好好听话。”
“我会在酒馆预定一个客房,你先在房间休息。”
“虽然酒馆人多眼杂,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空出一只手,他从斗篷的阴影中迅速取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
将其稳稳地放入莉亚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用力砸向地面,它能制造混乱和遮蔽,为你争取一点逃走的时间。”
他直视着莉亚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可能撞上真正的危险。”
“你跟着我,我反而会分心。”
他站起身,最后用力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仿佛要将一丝勇气灌注给她。
“走吧...我送你去酒馆,莉亚。”
“路上告诉我,霍格他们这群卫兵,平时都在哪里活动?”
***
其实完全无需询问莉亚。
港口卫兵的据点,他一清二楚。
关键不在于找到他们,而在于如何让他们开口。
金钱固然万能,但此刻,他拥有了更具威慑力的工具:
“公爵府的贵客”这重身份,就是内布利希最有用的叩门砖。
他径直走向霍格常驻的那处哨所,无视了卫兵投来的审视目光。
一枚冷冽的银质纹章在他指尖一闪而过:
“带路。我找霍格。”
一切多余的言语都是累赘。
纹章本身的重量,已然碾碎了所有潜在的刁难与盘问。
很快,他被恭敬地引至哨所深处,见到了正翘着腿、无所事事的霍格。
“我听说,你们今天‘请’来了一位老人。”
没有任何寒暄,塞伦直接切入主题,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霍格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而面露怒色,
但当他抬头,目光触及塞伦那双沉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睛时,他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
身旁一名机灵的副手急忙凑上前,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他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怒色迅速被过度热切的谄媚所取代。
“哎哟!您、您说的是...您看我这记性!”
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珠却飞快地转动了一下,
“我们这地方,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杂,不知您问的是哪一位?”
“炼金术士。”
塞伦吐出四个字,目光死死地钉在霍格脸上,
“这个提示,足够清晰了么?”
“足、足够!太足够了!您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语速快得像是在撇清什么,
“但是...大人,这事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规矩如此...”
他搓着手,露出一副为难的苦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透着几分无奈。
“——况且,人现在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
“谁带走的?什么时候?带去了哪里?”
塞伦的话音陡然锐利,步步紧逼。
“这...晚饭前,上面的一位大人亲自来把他提走了,至于具体的...”
“——名字。”
塞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霍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那名字烫嘴一般:
“是...是沃纳大人...东区军需处的沃纳队长...”
“废物!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边!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
塞伦的心猛地一沉。那边绝非去往港口方向,唯有——
无尽的大海!
***
冰冷的海风卷杂着咸腥的气味,刮过塞伦的脸颊。
他沿着潮湿的海滩快速搜寻,心中不祥的预感不断地加剧。
除了几串被潮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凌乱脚印,
以及一块礁石旁留下的疑似拖拽的痕迹之外,别无他获。
大海沉默地涌动着,将一切答案吞没。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和无力感吞没,准备转身返回再从长计议时,
一个冰冷而尖锐的声音,从身后岩石的阴影中传来:
“我很好奇。”
塞伦猛地转身,左手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匕首。
一个穿着深色呢绒大衣,身形高瘦的男人从阴影中缓缓踱出。
他的面容隐藏在宽檐帽投下的影子里,只有下颌透着一股冷硬的弧度。
“一位公爵府的贵客,为什么会对我这种小人物如此感兴趣?”
塞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微微抬起下巴,
目光锐利地刺向沃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沃纳?我倒是想问问你。”
“如此着急地杀人灭口...恐怕不止是为了掩盖你那点龌龊勾当。”
“你真正害怕的,是事情牵扯到教国——我说对了吗?”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
虽然他极力控制,但那一瞬间的僵硬,
以及周围陡然变得更加压抑的气氛,都精准无比地落入了塞伦眼中。
诈对了!
塞伦心中凛然,实际上他毫无实证,
全凭霍格那句“沃纳大人”和“东边大海”的不祥预感,进行的一场豪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沃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冰冷之下,已然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明白?”
塞伦向前逼近一步,将自己置于对方的完全掌控下,
“需要我提醒你?那个让你处理了大量‘特殊’炼金产品的大客户?”
“克洛兹的‘蓝泪滴’,从何而来?”
“而那些炼金药水最后,又都到了谁手里,沃纳先生?”
沃纳沉默了。海风在他俩之间呼啸而过,卷起一丝杀意。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是叹息般的冷笑。
“...霍格那个没用的废物,果然什么都兜不住。”
他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烁着阴沉而危险的光。
“但知道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还能带着这个秘密离开这片海滩?”
他嗤笑一声,从大衣内侧缓缓抽出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剔骨刀。
刀身狭长,正是港口处理“渔获”的常见款式。
“老克洛兹也是蠢,以为拿着本破账本就能跟我讲条件?”
“还异想天开想买结晶?他和他那个小崽子都得为这愚蠢的想法喂鱼!”
塞伦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果然——莉亚,也早已在对方的清理名单之上!
沃纳向前迈出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塞伦完全笼罩。
他彻底撕下了那层伪装的冷静,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机。
“至于你——抬出公爵府的名头就能唬住我?”
“反正事情败露之后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而在这里,大海能吞下一切秘密。”
“包括一位迷了路、不幸失足落水的‘公爵府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