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布利希港的夜雾,无声地渗入酒馆二楼狭小的客房内。
塞伦轻轻带上门,将楼下的嘈杂与喧嚣声隔绝在外。
房间内,莉亚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寄居蟹。
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塞伦,她的眼中猛地迸发出强烈的,近乎绝望的希翼。
“先、先生...”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且发颤,
“爷爷...你找到他了吗?他没事吧?”
莉亚的直勾勾的目光灼烧着塞伦的皮肤。
眼前这双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隐约重叠的、充满依赖的眼睛,让他难以忍受。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杯麦酒上。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无法平息这股灼烧感。
“莉亚,”
他将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而和蔼,
“我找到了一些线索,但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他扶起莉亚紧绷着的身体,将她扶到床上坐好,
“霍格...他们确实带走了你爷爷。”
“因为...他牵扯进了一些事情里,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塞伦小心地编织着谎言,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如此滚烫,
“恐怕…需要一段时间,等调查有了结果,我们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调查?...爷爷他...会不会有事?”
莉亚小声地问道,手指下的床单被她揪得皱皱巴巴。
“别担心,你爷爷是重要的证人,他现在很安全。”
塞伦强迫自己注视着莉亚的眼睛,嘴角努力地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所以,在你爷爷回来之前,你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他担心,明白吗?”
莉亚咬着下唇,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在给自己灌输勇气。
“睡吧,莉亚。我会守在这里。”
塞伦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他扶着莉亚在床上躺好,
“明天...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情绪起伏带来的疲惫,又或许是塞伦带来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莉亚很快便沉沉睡去。
塞伦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为她掖了掖那床带着霉味的薄被后,起身来到桌旁。
接下来,是属于他的时间。
他拿出那本硬皮封面的账册,就着房间里昏暗的油灯,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显得有些吃力,一横一竖都写得格外认真,
仿佛握着笔的人花了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笔尖的走向。
许多复杂的字用了简单的符号或别字替代,
但记录的格式却意外地工整,能看出记录者努力想把它做好的心意。
大概是老克洛兹怕自己记性不好,才逼着自己写下来的吧。
账目上记录着一笔笔见不得光的交易,除了“爱情药水”之外,还有着各式各样的违禁品。
购买者多用代号表示,数量和价值相对正常。
指尖划过一页页账目,精神高度集中。
终于,在账册的后半部分,出现了一些不同的记录。
不再仅仅是药水,还包括了一些受管制的炼金原料。
购买者的代号则是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交易的金额也陡然增大。
而账册的最后一行上,则是赫然记录着两枚魔力结晶,购买者的代号是一个不明所以的涂鸦。
塞伦的指尖停留在这行记录上,用炭笔将其用力地,反反复复的划去。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账本,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一夜未眠,加上魔力消耗和精神紧绷,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动。
窗外的天色由浓墨般的漆黑,逐渐透出一种沉闷的灰蓝色。油灯的光芒变得黯淡下去。
***
突然,一阵急促而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塞伦瞬间清醒,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匕首。
他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莉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的是西杜斯·霍桑。
这位“狮鹫之瞳”的店长今日并未穿着平日那身考究的马甲,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旅行装束。
脸上那惯常的精明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满、焦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的神情。
他的目光扫过塞伦,又越过他的肩膀,瞥了一眼屋内仍在熟睡的莉亚。
“路易斯先生,”
西杜斯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裹着冰碴,
“你似乎将我的好心提醒完全当作了耳旁风。”
“我是来提醒你的,虽然这纯属多余。”
西杜斯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西尔维亚女士对你彻夜未归的行为十分关切。”
“而奥克塔维亚殿下正在城堡等你。她希望立刻、马上见到你。”
“马车就在楼下。”
塞伦的心微微一沉,他没有选择,只能跟上。
将仍在迷糊中的莉亚轻轻唤醒,塞伦带着她沉默地跟在西杜斯身后,坐上了马车。
车厢内,莉亚不安地蜷缩在角落,偷偷打量着对面脸色阴沉的西杜斯和闭目养神的塞伦。
此刻,塞伦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奥克塔维亚必然已经知晓自己昨晚的行动,隐瞒毫无意义;
如今之计,只有将事情引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至于莉亚,这个孩子是最大的变数。
但无论如何,老克洛兹已经履行了他的承诺;
现在,轮到自己了。
***
将莉亚在客房快速安置好后,塞伦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堡的书房。
在城堡的书房内,奥克塔维亚正端坐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后。
她的指尖优雅地捏着一只精致的白瓷茶杯,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
西尔维亚如同沉默的影子,侍立在她身侧,不过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
他还没来得及行礼,西尔维亚冰冷的声音便如同鞭子般抽了过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塞伦·路易斯,看来你完全未曾将公爵府的规矩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冰冷而不包含一丝感情,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未经许可,擅离城堡,夜不归宿...”
她转向奥克塔维亚,微微倾身,
“大小姐,我提议:“
”在路易斯先生充分理解并学会遵守规矩之前,有必要对他施行禁足。”
“除前往学院之外,禁止他踏出公爵府半步。”
奥克塔维亚轻轻吹了吹杯中的红茶,并未立刻回应西尔维亚的提议。
浅啜了一口后,她才缓缓抬起那双靛蓝色的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塞伦身上,
“那么,塞伦·路易斯...你昨晚是去了哪里?”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一如既往的清冷,
“还是说,处理一个小女孩走失的事件,需要花费你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
塞伦深吸一口气——表演的时候到了。
他微微躬身,态度显得恭敬却并不慌乱。
“奥克塔维亚殿下,西尔维亚女士。”
“首先,请允许我为违反公爵府规定的行为致歉。”
“但我昨晚的行动,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处理私事。”
他话锋一转,直接投下了那颗重磅炸弹:
“或者说,昨晚...我正是出于维护公国的利益,铲除了一个潜在的隐患。”
“在我寻找莉亚爷爷的线索时,意外撞见了东区军需官沃纳队长正在销毁其与教国间谍勾结往来的证据。”
“而莉亚的爷爷,克洛兹大爷...因不幸目睹此事,已被沃纳灭口。”
“沃纳也发现了我,并试图杀我灭口。”
塞伦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刻意控制的、事后回想的紧绷,
“出于自卫,我不得已之下,与他发生了冲突,并最终将其击杀。”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硬皮账册,双手呈上: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的账册,里面记录了他与教国间谍的交易明细,以及部分受管制炼金原料的流向。”
“我认为,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稍作停顿,他观察了一下奥克塔维亚的反应。
她依旧平静,只是目光稍微在那本账册上停留了一瞬。
“此外,沃纳在死亡之前,情绪崩溃下曾透露:“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奥克塔维亚,抛出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他因家人受到胁迫,不得已曾向教国间谍透露过关于‘灯塔’的部分情报。“
”我认为此事关重大,因此第一时间前来向您汇报。”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奥克塔维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杯底座与托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声。
“关于‘灯塔’的情报泄密一事...我早已知晓。”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不惜代价,也要将那名潜入内布利希的教国骑士及其同伙彻底剿灭?“
塞伦的心脏猛地一跳,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她早已行动!
自己所做的,在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迟来的、甚至多此一举的补漏。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钦佩:
“殿下运筹帷幄,是我多虑了。”
奥克塔维亚轻笑了一声,微微颔首道:
”不,你做得很好,这证实并闭环了最后一个疑点。”
“而且,主动出击,永远比被动防御更值得赞赏。“
”只是...沃纳这个人,似乎与我从报告中了解的不符。“
她靛蓝色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要洞穿塞伦的内心,让塞伦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过,塞伦·路易斯——我更喜欢你的版本。“
”沃纳队长因罪行败露,恐惧于自身的罪孽和公国的审判,最终选择在东海岸投海自杀...“
“虽然对他这样的败类来说过分仁慈。”
”不过这个结局,对于稳定人心,维护公国颜面,是此刻最合适的说法。“
塞伦立刻明白了:这是她想要的“官方版本”,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殿下明鉴。沃纳虽罪无可赦,但其家人确属无辜。“
不知为何,他觉得似乎可以再稍微...争取一下。
”听闻他也是受胁迫而身不由己,可否…“
”请殿下念在其最终未造成更大恶果的份上,对其家人稍加宽恕?“
这番话半真半假,也微妙地试探着奥克塔维亚的底线。
奥克塔维亚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欣赏?
或许她欣赏的正是这种在绝对劣势下自己仍试图争取和表演的韧性。
“公国并非不讲情理。”
她淡淡地说道,
“他的家人会得到应有的‘审慎对待’。”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既像是承诺,又像是警告。
“你为公国清除了一名蛀虫,理应得到奖赏。“
奥克塔维亚将话题拉回,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说出你的要求,塞伦·路易斯。”
”我猜,是关于那个女孩的安置?“
塞伦心下一凛,随即立刻躬身行礼道:
”殿下,克洛兹已死,除我以外,莉亚如今已无亲无故。“
”我希望...能将她留在我身边,作为我的研究助手。“
”她跟随克洛兹学习过一些基础,可以帮忙处理一些炼金术的杂务。“
“不行。”
西尔维亚立刻出声反对,语气斩钉截铁,
“公爵府不是孤儿院,更不是工坊。“
”路易斯先生白天需要前往学院上课,她白天如何安置?“
”难道任由她在府内乱逛?这绝不符合规矩!”
塞伦正要争辩,一旁沉默许久的西杜斯·霍桑突然上前一步,
他单手抚胸,向奥克塔维亚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道:
”殿下,西尔维亚女士的顾虑不无道理。“
”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个折中的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杜斯,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表情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精明:
”‘狮鹫之瞳’时常需要人手处理一些杂务,整理药材,清洗器皿。“
”如果路易斯先生不介意,可以让莉亚在闲暇时来店里帮工。“
”这样既解决了她白天的安置问题,不至于扰乱公爵府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塞伦,继续说道:
“...鄙人虽不才...但...总归能教授她一些更为正规的炼金知识。“
”这总好过她无人管教,也能帮上路易斯先生的一点小忙。”
塞伦心中猛地一怔,惊讶地看向西杜斯。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西杜斯为何会主动揽下这个麻烦?
这很难说是出于生意人的精明或对奥克塔维亚的讨好。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猜测,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让莉亚待在狮鹫之瞳,确实比留在公爵府直接处于西尔维亚的监视下更“安全”,也更自由。
虽然不明白西杜斯的意图,但这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感谢西杜斯店长的好意。”
塞伦压下心中的疑虑,向西杜斯点头致意,然后看向奥克塔维亚,
“我认为这个提议可行。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奥克塔维亚的目光在西杜斯和塞伦之间流转了一圈,
靛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随即消逝。
“既然如此,那女孩就按西杜斯说的安置。”
”不过,话又说回来:规矩就是规矩。“
”塞伦·路易斯,无论如何辩解,你昨夜的行为,都已违反了公爵府的禁令。”
“西尔维亚的担忧并非没有理由。“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女仆长,语气变得格外清晰:
”西尔维亚,我需要你亲自负责‘看管’我们的这位贵客。“
”确保他不再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西尔维亚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大小姐,我的职责是…”
“这正是你最重要的职责之一。”
奥克塔维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绝对的权威,不容任何反驳,
“他的‘安全’和‘规矩’,现在由你全权负责。这是我最终的决定。”
西尔维亚将所有的不解与抗议咽了回去,深深地低下头:
“…遵命,大小姐。”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奥克塔维亚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只是安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西杜斯,莉亚明日便可去你店里。”
“是,殿下。”
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将书房内的铃兰香气与无形的压力隔绝在内。
走廊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西尔维亚冷冷地瞥了塞伦一眼,最终化作一句冰冷的命令:
“一小时后,马车会启程前往学院。现在,快去把你自己给打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