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的过程繁琐而安静。血族侍女们动作轻柔精准,苍白的手指几乎没有温度,触碰在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凉。
裁缝是位沉默寡言、气质阴郁的中年血族女性,她只用了极短的时间进行最后的微调,确保礼服每一处褶皱、每一条缝合线都完美贴合身形。
当一切准备就绪,奥莉站在房间中央那面高大的落地镜前时,几乎有些认不出镜中人。
月白色的礼服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第二层皮肤,轻柔地包裹着她,珍珠般的光泽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微光中。
露娅也换好了礼服。夜影纱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深紫色仿佛是她力量的延伸,秘银暗纹在特定角度下闪过冰冷的寒光。
她银白的长发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是自然地披散着,与深紫形成对比。
侍女们无声地退到一旁,垂首肃立。房间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露娅的目光落在奥莉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可以了。”
奥莉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走向露娅。两人站在一起,月光与暗夜,生命与寒冰,截然不同的气质却奇异地形成一种稳固而强大的平衡。
门外传来三声均匀的叩击,随后是塞巴斯蒂安那平稳悦耳的声音:“奥莉小姐,露娅女士,晚宴即将开始。大公阁下派我来迎接二位前往‘永曜之间’。”
“进。”露娅道。
房门打开,塞巴斯蒂安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侍从官礼服,目光在触及盛装的两人时,即便是以血族的矜持和训练有素,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他迅速收敛神色,优雅地躬身:“二位请随我来。大公阁下与诸位宾客已在等候。”
跟随塞巴斯蒂安走出紫罗兰别馆,外面庭园的景象已经与白日截然不同。无数悬浮的魔法水晶球被点亮,散发着各色光芒,将精心打理的花园、雕塑和喷泉映照得如梦似幻。
空气中漂浮着更加浓郁的香料气息,混合着一种清冷的花香。道路上,每隔几步便有身穿暗红镶黑边制服的卫兵肃立,他们气息凝练,目光锐利,显然都是精锐。
越靠近庭园中心的主建筑群,遇到的宾客也越多。他们大多身着华美的血族传统礼服或彰显身份的异族盛装,三两成群,低声交谈。当奥莉和露娅出现时,几乎所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交谈声也出现了明显的停滞。
那些目光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惊艳、好奇、探究、评估、警惕、尤其在看向奥莉时,那一闪而过的热切与贪婪。
奥莉身上那即便内敛也依旧特殊的生命气息,在这里如同黑夜中的明月,无法忽视。而露娅那深不可测的冰冷与强大,则让许多本能敏锐的存在感到隐隐的压力。
“就是她们?大公的‘贵客’?”
“那位金发的……气息好奇特,温暖得令人不适,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银发的那位……完全看不透。危险。”
“听说来自寂灭之森那边?瑞恩领主引荐的?”
“不止吧……你没感觉到今晚的气氛吗?连‘那边’都来人了……”
“嘘……慎言。”
奥莉努力保持着目不斜视,脊背挺直,跟随塞巴斯蒂安的步伐。她能感觉到露娅就在自己身侧稍前一点,那股冰冷的、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气息,让她心中的紧张稍微缓解。
穿过一条由高大夜影树形成的拱廊,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宏伟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永曜之间”。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宫殿,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半开放式的圆形穹顶建筑。主体由深邃的黑色石材和暗色琉璃构成,穹顶内部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散发着恒定微光的宝石,模拟出永恒夜空的星图。
建筑没有墙壁,只有一排排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石柱支撑着穹顶,柱间悬挂着厚重的天鹅绒帷幕,此刻大部分被拉开,让内外空间连通。建筑内部的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和无数魔法灯盏的光芒。
此刻,“永曜之间”内已是宾客云集。长条形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闪烁的银器和水晶杯,以及各种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食物。
轻柔诡异的古典音乐从看不见的角落流淌出来,与宾客们的低语、水晶杯轻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塞巴斯蒂安引领着奥莉和露娅,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宴会厅最深处的主位方向。
那里,一张明显更为宽大华丽的长桌横置,桌后已经坐着数人。居中主位上,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人类四十岁上下、面容俊美威严、留着修剪整齐的黑色短须、眼眸是深邃暗红色的男性血族。
他穿着深黑底色、用金线和暗红丝线绣满繁复荆棘与蝙蝠纹样的华丽礼服,头戴一顶简约却气势不凡的暗金冠冕。
他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久居上位的权威与力量感,正是暗血城之主,弗拉德米尔大公。
在他左手边,坐着几位气息沉凝、年岁看起来不一的血族,应该是重要的家族族长或重臣。右手边,则空着几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奥莉和露娅的。
伊莎贝拉坐在稍远一些、靠近主桌末席的位置,正努力朝奥莉眨眼睛。艾莉丝则作为她的护卫,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
当奥莉和露娅走近时,弗拉德米尔大公站起身。他这一动,主桌上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起身,整个宴会厅的交谈声瞬间低了下去,几乎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欢迎,尊贵的奥莉小姐,露娅女士。”弗拉德米尔大公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矜持,他微微欠身,动作优雅无可挑剔,“二位能莅临永夜庭园,是暗血城的荣幸。愿今夜的星光与美酒,能让二位稍解旅途劳顿。”
他的目光在奥莉身上停留了一瞬,暗红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光芒流转,但表情依旧完美得无懈可击。当他的视线转向露娅时,那份从容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露娅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大公阁下,多谢款待。”
奥莉也学着露娅的样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感谢您的邀请,大公阁下。”
“请入座。”弗拉德米尔大公抬手示意右手边的空位。
奥莉和露娅依言坐下。她们的位置紧邻大公,显示出极高的礼遇。侍女立刻无声地上前,为她们斟上一种泛着银紫色光晕的葡萄酒。
随着她们落座,宴会厅内的气氛似乎才重新流动起来,但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依旧萦绕在她们身上。
弗拉德米尔大公举起酒杯,声音传遍整个“永曜之间”:“诸位,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愿今夜欢愉,愿长夜永安。”
“愿长夜永安。”宾客们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奥莉端起酒杯,浅啜一口。酒液冰凉,带着奇异的果 香和一丝矿石般的凛冽感,入喉后化为一股温和的能量散开。她注意到露娅只是将酒杯沾了沾唇,并未真正饮用。
宴会正式开始。侍者们如同影子般穿梭,奉上各色珍馐。音乐变得稍微明快了一些。宾客们重新开始交谈,但话题的中心,无疑悄然围绕着新来的两位“贵客”。
弗拉德米尔大公作为主人,自然担负起引导话题的责任。他并未直接询问奥莉和露娅的来历或目的,而是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方面入手:旅途是否顺利、对暗血城的观感、是否习惯幽冥域的饮食气候等等。他的言辞得体,态度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社交宴请。
奥莉谨慎地回答,措辞含糊,多以“还好”、“很特别”、“感谢关心”等应对。露娅则更加简洁,往往只用一两个词或点头摇头回应。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很快被打破。
一位坐在大公左手边、面容苍老、眼眸呈浑浊琥珀色的血族老者在品尝了一道用冥河荧光虾制作的菜肴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奥莉。
据伊莎贝拉之前的介绍,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家主,以学识渊博和性格古板著称。
老者声音沙哑地开口:
“奥莉小姐身上散发的气息,温暖纯净,与永夜之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令人心旷神怡。恕老朽冒昧,如此独特的生命能量特质,老朽只在一些极其古老的、关于‘生命本源’或‘自然圣者’的残缺记载中见过只言片语。不知小姐传承自何方?”
问题看似礼貌,实则尖锐,直指奥莉力量的核心来源。
宴会厅内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奥莉心中一紧,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她按照之前和露娅商量好的说辞回答:“老先生过誉了。这只是我天生的一种特殊体质,对生命能量比较亲和,并无特定的传承。我自己也还在摸索之中。”
“天生体质?”老者浑浊的眼眸眯了眯,显然不太相信,“如此纯粹磅礴,可不像是简单的‘天生’二字能够解释。不知小姐可曾听闻过‘圣女之泪’的传说?那传说中净化灾厄、蕴含无尽生命源力的圣物,其描述的气息,与小姐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此言一出,宴会厅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弗拉德米尔大公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固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对老者的直接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圣女之泪?”奥莉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好奇,“那听起来像是个美丽的传说。我从未听说过具体的描述,老先生能否为我解惑?”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内心警铃大作。果然,血族对这些古老传说的了解远超外界。
老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奥莉那纯净的蓝金色眼眸和自然的疑惑表情,让他一时难以判断。他缓缓道:“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年代久远,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只是见到小姐,一时有所联想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小姐既然拥有如此特质,想必对‘生命’与‘净化’之道颇有感悟?不知对如今各地频发的‘枯萎症’、‘亡灵复苏异常’等现象,有何见解?”
这又是一个陷阱。回答得好,可能被视为有特殊价值;回答不好或回避,则可能显得心虚或无能。
奥莉求助般地看了一眼露娅。露娅此时放下手中的酒杯,鸽血红的眼眸转向那位老者,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探讨学术并非宴席主旨。老先生,奥莉还小,涉世未深,此类话题未免过于沉重了。”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那双冰冷的眼眸和话语,却让那位古老的血族家主呼吸微微一滞,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压制感。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是老夫唐突了。”
弗拉德米尔大公适时地接过话头,笑着举杯:“拉塞尔伯爵醉心学术,见到奥莉小姐这样的特殊存在,难免心喜。来,让我们再饮一杯,为知识,也为今夜难得的相聚。”
紧张的气氛暂时被缓和。但奥莉知道,试探并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接下来,又有几位身份显赫的宾客以各种方式加入交谈,话题涉及幽冥域的历史、各地的奇闻异事、乃至一些魔法理论的探讨。他们的提问或评论,往往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试图从奥莉和露娅的反应中捕捉信息。
露娅大多时候沉默,只在必要时,用简短冰冷的话语化解过于直接的试探,或者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方向。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慑。许多宾客在触及她那双鸽血红的眼眸时,都会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奥莉则努力扮演好一个“拥有特殊天赋、但阅历尚浅、有些害羞内向的少女”角色。她回答问题时语气柔和,带着一点不确定,偶尔流露出对陌生环境的新奇(这部分倒不完全是伪装),对于过于专业或敏感的问题,便以“不太清楚”、“姐姐知道得多”等理由推给露娅或直接表示不了解。
宴会进行到中途,音乐风格一变,变得悠扬舒缓。一些宾客开始离席,在宴会厅中央的空地上随着音乐优雅地漫步、交谈,这是血族宴会常见的社交环节。
弗拉德米尔大公也站起身,对奥莉和露娅微笑道:“二位若有兴致,不妨也随意走走。永曜之间的夜景,在庭园中亦是独一份。”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穹顶那些模拟星辰的宝石。
奥莉看向露娅,露娅微微点头。
两人起身,离开主桌,走向相对空旷一些的宴会厅边缘。立刻有侍者端着酒水无声地跟随着,保持在既不影响她们,又能随时提供服务的距离。
离开主桌范围的压迫感稍减,但那些或明或暗的注视依旧如影随形。奥莉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极其隐晦但强大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始终萦绕在她们周围,尤其是她自己身上。
这些感知的主人,恐怕就是隐藏在宾客中、或来自永夜之地的“特使”,甚至……可能包含了女王“注视”的某种延伸。
她轻轻吸了口气,抬头望向穹顶的“星空”。那些宝石排列的图案,似乎有些熟悉……
“那是‘灾厄纪年’前后的主要星辰轨迹图。”一个带着笑意的、刻意压低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奥莉转头,看到伊莎贝拉不知何时溜了过来,艾莉丝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伊莎贝拉换上了一副“我很懂”的表情,指着穹顶:“看那边啦,那几颗连成钩状的暗红色宝石,代表‘血月星座’,在古血族历法中主杀伐与变革。还有那边,那片稀疏的银色星群,是‘陨落圣徒’,传说对应着上古时期一些陨落的强大存在……”她叽叽喳喳地介绍着,仿佛真的是在讲解天文。
但奥莉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暗示。“灾厄纪年”、“上古”、“陨落”……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
“伊莎贝拉小姐对星象很有研究。”露娅平静地开口,目光也望向穹顶。
“兴趣而已!”伊莎贝拉笑嘻嘻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赤瞳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父亲很少开放永曜之间举办这么正式的宴会,更很少点亮‘纪年星图’。今晚……很特别哦。”她眨了眨眼,“而且,我感觉到‘星图’的能量流动有点异常,似乎……不仅仅是在照明。”
奥莉心中一动。难道这整个“永曜之间”,或者说穹顶的星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用来观测或评估的魔法阵?而她们,就是被观察的对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涟漪,悄然扫过整个宴会厅。
这感觉转瞬即逝,绝大多数宾客毫无所觉,依旧在交谈漫步。但奥莉、露娅,以及少数几位气息特别古老或强大的存在,包括弗拉德米尔大公和那位拉塞尔伯爵,动作都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奥莉感到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微微发热。露娅的鸽血红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伊莎贝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皱了皱眉,四下张望。
艾莉丝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虽然她知道在这里动武是最糟糕的选择。
那阵涟漪过后,一切如常。
但奥莉知道,有什么东西……或者说,那位高悬于一切之上的“观察者”,刚刚完成了一次更近距离、更深层次的“注视”。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悠扬,美酒流淌。
但在这片永恒的星光与夜色之下,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她们,已然置身于网的中心。
露娅微微侧身,将奥莉不着痕迹地护在自己与一根巨大石柱之间的阴影里。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冰冷而清晰: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