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那声低语“开始了”，像一小块冰掉进后颈，让奥莉激灵一下，背脊绷得更直了。她忍不住又往露娅身边靠了靠，几乎能感觉到姐姐礼服上夜影纱那种微凉的触感。
穹顶那片“纪年星图”上的宝石，光芒似乎比刚才更凝实了一点，不再是单纯的照明，倒像是……无数只安静睁开的眼睛。奥莉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但那种被全方位、无死角打量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刚才那阵涟漪过去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具体、更无处不在了。
就好像整个“永曜之间”，连带里面所有的人、声音、光线，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观察箱，而她和露娅就是箱子里最显眼的那对标本。
伊莎贝拉显然也感觉不对劲，她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不少，赤红的眼睛警惕地转了转，小声嘟囔：“怎么突然觉得凉飕飕的……”
艾莉丝没说话，只是移动了一下位置，站得更靠近奥莉和露娅一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寻常的宾客和侍从。
音乐还在响，宾客们还在走动、碰杯、低语，但奥莉总觉得那些声音有点失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那些投来的目光，也不再仅仅是好奇或评估，里面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她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打气：别慌，奥莉，没什么大不了的，姐姐在呢，你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会的人了……
就在这时，弗拉德米尔大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洪亮一些，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诸位，请静一静。”
宴会厅内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大公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今夜星光璀璨，贵客临门，实乃暗血城之幸。除了美酒佳肴，永夜庭园还为大家准备了一点小小的助兴节目。”
他微微侧身，示意性地望向穹顶星图，“我们血族历史悠久，对星空与命运的关联，向来有着独特的理解。今晚，就让我们在这‘永曜之间’，借这片模拟的古星辰之光，玩一个小游戏。”
宾客中传来低低的议论。
“很简单。”弗拉德米尔大公继续说，“我们每个人，生来都与某些星辰有着微妙的呼应。而‘永曜之间’的星图，经过特殊处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放大这种感应。”他目光转向奥莉和露娅，笑容加深，
“不知二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是否愿意参与？只需将手轻轻放在那边水晶基座之上，放松心神即可。星图会有所反馈，或许能映照出一些有趣的、连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质。当然，这只是一个助兴的余兴节目，全凭自愿。”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真的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但奥莉的心却沉了下去。来了，果然来了。什么“放大感应”、“映照特质”，说白了就是想用更直接、更“合法”的方式，探查她们的力量本质，甚至可能牵扯到命运轨迹。
在女王可能的注视下，用这种看似优雅无害的方式，真是……滴水不漏。
拒绝？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贵客”身份拒绝主人“助兴”的小小邀请，无疑会显得胆怯，甚至失礼。接受？谁知道那水晶基座和星图到底有什么猫腻？万一不仅仅是“映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扫描、记录甚至烙印呢？
奥莉下意识地看向露娅。露娅鸽血红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出。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这个细微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却异常清晰。
“有趣。”露娅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大公阁下费心了。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闪烁着微光的星图，“星辰轨迹，亘古难测。凡俗器物，妄图映照，恐失之偏颇，甚至……引来不必要的误解。”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这东西靠不靠谱？别到时候搞出什么岔子，大家脸上不好看。
弗拉德米尔大公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一闪：“露娅女士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请放心，‘永曜之间’的星图阵法传承悠久，经过无数次验证，更多是作为一种……艺术性的共鸣体验。它所展现的，与其说是确切的‘预言’或‘定义’，不如说是一种诗意的、象征性的光影呈现。只为博诸位一笑，增添些谈资罢了。”
他把话又圆了回来，还扣上了“艺术”和“体验”的帽子，让人更难拒绝。
这时，那位之前提问的拉塞尔伯爵又开口了，声音沙哑：“露娅女士是担心星图不准，还是担心……映照出的东西，过于惊人，不便示于人前呢？”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
宴会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奥莉和露娅，等待她们的反应。
奥莉感觉手心有点冒汗。她飞快地转动脑子，想着如果是瑞恩或者姐姐，会怎么应对。直接硬刚？好像不是最佳选择。示弱？更不行。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哎呀，父亲，拉塞尔爷爷，你们怎么把气氛搞得这么严肃嘛！”是伊莎贝拉。她提着裙摆，几步走到奥莉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奥莉的胳膊。
奥莉身体微微一僵，但没躲开。
伊莎贝拉赤瞳扫过众人，带着点娇嗔，“不就是个看星星影子的游戏嘛！说得那么玄乎！奥莉和露娅远来是客，说不定对这种我们看腻了的东西不感兴趣呢？再说了，”她眨眨眼，“真要玩，也得主人先示范一下呀！父亲，您要不先给我们演示演示，这星图到底能照出什么‘诗意’的影子？”
她这一打岔，瞬间把焦点从“奥莉和露娅敢不敢”转移到了“游戏本身好不好玩”以及“主人该不该先玩”上。既给了奥莉她们缓冲的余地，又用俏皮话缓和了气氛，还暗戳戳将了她父亲一军——你让我们客人玩，你自己总得先试试吧？
弗拉德米尔大公看着自己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哈哈一笑：“你这丫头……好吧，既然我女儿提议，那我便抛砖引玉。”他倒也干脆，放下酒杯，走向宴会厅一侧。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石柱顶端，果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深紫色水晶。
大公将手掌轻轻按在水晶上，闭上眼睛。片刻之后，穹顶星图中，几颗原本黯淡的、呈暗红色的宝石骤然亮起，光芒连接，在空中隐约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威严的蝙蝠虚影，虚影周围环绕着荆棘与权杖的光纹。虚影持续了几秒钟，便缓缓消散。
宾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和恭维声。
“不愧是弗拉德米尔大公！”
“血统纯粹，威权显赫啊！”
“星图映照，果然精妙！”
大公收回手，对众人微笑颔首，然后看向奥莉和露娅：“一点小小的光影把戏，让二位见笑了。不知二位，是否愿意体验一下？”
压力又回来了。伊莎贝拉虽然帮忙转移了一下，但终究绕不过去。而且大公亲自示范了，你再推脱，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奥莉咬了咬嘴唇，看向露娅。露娅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的意思是：可以，但需谨慎。
奥莉深吸一口气，松开伊莎贝拉挽着的手，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镇定，走向那水晶基座。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露娅没有跟过来，但奥莉知道，姐姐一定在某个最佳的位置，做好了随时应对任何变故的准备。
站定在水晶前，奥莉看着那块深紫色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晶体，心里直打鼓。她悄悄调动起一丝内循环的生命能量，在体内加快流转，一方面稳定心神，另一方面也算是一层最基础的防护。然后，她伸出右手，轻轻将掌心贴在了水晶表面。
触感冰凉光滑。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在奥莉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的时候，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吸力从水晶中传来，目标直指她体内那温暖的能量源。像是一种轻柔的、带有共鸣性质的“邀请”和“探查”。
奥莉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抗拒、切断联系。但就在这时，她左手食指上的银色指环微微发热，一丝清凉的、属于露娅的冰冷意念顺着接触点流入她的身体，帮她稳住了那差点本能反击的能量。同时，一个平静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放松，引导，只展现最表层，就像月光拂过水面。”
奥莉立刻明白了。她不再抗拒那股探查，反而主动引导着一缕极其稀薄、不含任何核心信息的生命能量，如同溪流般缓缓流向掌心，与那水晶的吸力接触、交融。
下一瞬——
嗡！
整个穹顶的星图，猛地亮了起来
几乎所有的宝石，都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银白、金黄、冰蓝、翠绿……各种代表生命、光明、净化、生长的色彩疯狂闪烁、交织、旋转，最终在穹顶中央汇聚成一团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温暖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的炽白光团。
那光团不像大公的蝙蝠虚影那样凝实具体，它更像是一轮缩小的、初升的太阳，或者是一滴……巨大无比、蕴含着无限生机与悲悯的眼泪。
光芒并不灼热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笼罩了整个“永曜之间”。所有血族宾客，在这光芒下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或侧过头，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不适，以及一丝……被净化般的奇异战栗感。就连弗拉德米尔大公，也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团光，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光芒持续了足足十秒，才缓缓散去，星图恢复原本的微光。
宴会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异象惊呆了。这哪里是什么“诗意的光影呈现”？这简直就像把传说中的“生命之源”直接搬到了他们血族的宴会厅！
奥莉自己也懵了。她明明只释放了那么一点点能量啊！怎么会引起这么大反应？这破水晶和星图到底什么来头？还是说……她本身的存在，对于这套基于血族和幽冥域能量体系构建的阵法来说，就是个超级不稳定的“异常变量”？
她慌忙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水晶的冰凉和刚才能量奔涌的余温。她不知所措地看向露娅。
露娅已经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依旧是那副冰冷平静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异象与她无关。她只是抬手，轻轻搭在奥莉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一股稳定心神的寒意透入。
“看来，”露娅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响起，清晰而冷淡，“贵庭园的‘小游戏’，对吾妹的特质，反应……稍显激烈了些。”
弗拉德米尔大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迅速调整好表情，但那眼中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无妨，无妨！实在是……令人惊叹！”
他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奥莉小姐的生命能量之纯粹磅礴，远超想象！连‘永曜星图’都为之共鸣激荡！这……这真是……”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能再次举杯，“让我们为这份……不可思议的奇迹，再饮一杯！”
宾客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举杯附和，但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嗡嗡地响成一片。看向奥莉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好奇和评估，现在则混杂了敬畏、难以置信、狂热的研究欲，以及深深的忌惮。
拉塞尔伯爵死死盯着奥莉，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嘴里喃喃着：“生命圣辉……如此纯粹……难道传说真的……不可能……但刚才那光影，分明是……”
伊莎贝拉也张大了嘴巴，看看奥莉，又看看穹顶，半天才憋出一句：“奥莉……你……你这也太‘亮’了吧？！”
艾莉丝则是一脸凝重，手始终没离开剑柄。她比在场大多数血族更清楚，刚才那异象意味着什么——那绝不是普通强者能做到的，那触及了某种近乎规则的本质。奥莉的身份，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惊人得多。
奥莉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回到露娅身边缩起来。露娅却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带她离开，反而站在原地，鸽血红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弗拉德米尔大公脸上。
“游戏既已结束，”露娅淡淡道，“不知大公阁下，可还有其他‘助兴节目’？”
她这话问得平静，但里面隐含的意思却很明确：还要继续试探吗？我们奉陪。
弗拉德米尔大公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今夜惊喜连连，已然足够。二位想必也累了，不如稍事休息，欣赏一下庭园的夜景？稍后还有精心准备的夜点。”
他这是打算见好就收，或者说，刚才奥莉引发的异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可能超出了幕后“观察者”的预料，需要时间消化和重新评估。
露娅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示意奥莉跟她离开主厅中央。
两人再次走向边缘。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更宽的通道，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奥莉紧紧挨着露娅，小声问：“姐姐，刚才……”
“无碍。”露娅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反应虽大，但并未触及核心。他们看到的，只是表象的‘量’与‘质’，而非本质的‘因’。足以震慑，也足以让某些人更加‘感兴趣’。”
奥莉听懂了。就是说，刚才那一下看起来很唬人，但没暴露她们真正的秘密，反而展示了足够强大的“肌肉”，让想打歪主意的人掂量掂量，同时也让那位女王……可能更想弄清楚了。
她们刚在窗边站定，伊莎贝拉又溜了过来，这次连艾莉丝也跟得更紧了。
“奥莉！”伊莎贝拉眼睛放光，压低声音，“你刚才太帅了！把那些老古板的脸都照绿了！不过……”她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以后在暗血城，恐怕走到哪儿都会是焦点了。刚才那动静，估计连永夜之地深处都能感觉到余波。”
艾莉丝也低声道：“二位需更加小心。觊觎或研究这种层次力量的存在，绝不会少。宴会之后，恐怕不会平静。”
奥莉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她只是想来找点线索，阻止灾难，怎么感觉越来越引人注目，越来越危险了？
露娅看向窗外永恒的夜色，庭园里的魔法灯光依旧璀璨，但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刚才那炽白光团的余韵。
她感觉到，那高悬的“注视”，在方才的异象之后，似乎变得更加专注，也更加……若有所思了。
宴会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奥莉无意中掀起的巨浪，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