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沿着一条铺着白色碎石的小径慢慢走着，刻意远离了主建筑群的灯火通明。
庭园很大，精心设计的景致在永恒夜色和魔法灯光的点缀下，别有一番诡异而静谧的美感。发光的苔藓匍匐在假山石上，偶尔有小小的、翅膀透明的夜光蝶飞过。
走着走着，奥莉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熟悉的胀意。晚宴上她虽然没吃多少东西，但喝了好几杯那种淡得像水的“生命之露”和其他侍者不断奉上的饮品……现在报应来了。
“那个……”她有点窘迫地开口，脸颊微红，“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说完，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伊莎贝拉，毕竟这位是地头蛇。
伊莎贝拉立刻会意：“啊，知道知道！跟我来，这边有个小辅楼，平时给宾客用的，离得不远。”她指了指一条岔路，“我陪你去！”
艾莉丝自然跟上。露娅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先去，自己则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即使离开了宴会厅，她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奥莉跟着伊莎贝拉，沿着一条铺着白色碎石的蜿蜒小径走去。艾莉丝沉默地跟在她们身后。比起刚才宴会厅附近的区域，这里更加安静，灯光也稀疏了许多，只有一些散发着幽蓝微光的魔法石点缀在路边。
“奥莉，你别太紧张。”伊莎贝拉边走边小声说，试图活跃气氛，“虽然刚才那一下是挺吓人的，但你也看到了，父亲都得捧着你们。只要在暗血城范围内，明面上没人敢对你们怎么样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暗地里嘛……就得靠你们自己小心，还有艾莉丝帮忙盯着啦！”她回头朝艾莉丝眨眨眼。
艾莉丝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很快，那栋简约的白色辅楼出现在视线里。奥莉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进去。
伊莎贝拉和艾莉丝等在门外。伊莎贝拉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艾莉丝则抱臂而立，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声响。
“艾莉丝，”伊莎贝拉忽然小声问，“你说……奥莉她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之前只觉得她们神秘，现在感觉……简直像从传说里走出来的。”
艾莉丝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不知。但绝非寻常。那位露娅女士，给我的感觉……比我们曾经在北部冰川遇到的霜巨人长老还要深不可测。至于奥莉小姐……” 她回想起刚才那净化万物般的温暖光辉，“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钥匙’。”
“钥匙？”伊莎贝拉好奇地歪头。
“打开某种困局，或者……引动某种变化的钥匙。”艾莉丝语气凝重，“伊莎贝拉，这件事水很深。你父亲，甚至可能……更高层的存在，都已经介入。我们最好谨慎行事，不要卷得太深。”
伊莎贝拉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我就是好奇嘛！而且我觉得奥莉姐姐人很好啊，不像坏人。”
“好坏并非关键，”艾莉丝看着辅楼门口，“关键是她们带来的‘变数’，是否能被控制，又会被谁控制。”
就在这时，奥莉从辅楼里走了出来，脸色似乎比进去时更红了一些，眼神还有点飘忽。
“奥莉，你没事吧？”伊莎贝拉立刻凑上去，“脸这么红？里面很热吗？”
“没、没事！”奥莉连忙摆手，总不能说自己是洗了把冷水脸试图降温，结果因为刚才的胡思乱想更热了吧？“我们快回去吧，别让姐姐等急了。”
三人沿着原路返回。夜风吹过庭园，带起一阵沙沙声响。奥莉心里还琢磨着刚才在镜子前自己那副窘样，有点走神。
就在她们经过一片修剪得棱角分明的黑色灌木丛时，奥莉眼角余光似乎瞥到灌木丛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头望去。
矮墙边的阴影里，好像坐着一个人？银色的……头发？
奥莉好奇心起，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想看得清楚点。
月光恰好吝啬地漏下几缕，勾勒出一个纤细娇小的轮廓。那是个穿着简单暗银色长裙的少女，银发长得惊人，几乎铺满了她周围的地面。她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个被遗忘的精美人偶。
奥莉心里“咦”了一声，这么晚了，一个看起来像贵族小姐的少女独自坐在这种偏僻角落？该不会真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她完全忘了刚才艾莉丝提醒的“谨慎”，出于本能的好意，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就在这时——
那银发少女，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落日镶嵌在暗红水晶中，直直地看向了奥莉。
奥莉心里猛地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银发少女精致的唇角，勾起一个极小、却让奥莉莫名觉得有点头皮发麻的弧度。那笑容，很美，但又懒洋洋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戏谑味道。
然后，一个清泠悦耳、却仿佛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如此专注地……偷看一位独处的少女，可不是什么绅士——哦，或者，淑女的行为呢，这位……嗯，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小姐？”
轰——！
奥莉的脸瞬间爆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她她……她被当成偷窥狂了！
“对、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摆手，舌头都打结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到你一个人，以为你可能需要帮助，或者迷路了……” 声音越说越小，简直想原地消失。
伊莎贝拉和艾莉丝也听到了动静，立刻走了过来。当伊莎贝拉看清阴影中那银发少女的面容时，她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样，瞬间僵直，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她的头发还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惊呼，又像是想行礼，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嗬嗬”声，最后竟然下意识地躲到了艾莉丝身后，死死抓着艾莉丝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艾莉丝虽然不认识对方，但看到伊莎贝拉如此剧烈的反应，以及那银发少女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却又深不可测的诡异存在感，她的右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肌肉紧绷，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同时用身体微微护住吓坏了的伊莎贝拉和还在窘迫中的奥莉。
银发少女似乎对伊莎贝拉的反应很满意，赤金色的眼眸里笑意更深了些。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暗银色的裙摆如水银般滑落。赤足踩在冰冷的白石上，却悄无声息。
她向前走了两步，娇小的身形在奥莉面前站定，微微仰头，看着奥莉那张红得快滴血的脸。
“帮忙？迷路？”她重复着，语气里的戏谑浓得化不开，“很有趣的假设。不过，比起我是否需要帮助……”她赤金色的目光在奥莉身上扫过，尤其在奥莉头上那个有点歪了的小花环上停了停，“你看起来……似乎更需要被帮助呢。像一只不小心闯进了永夜森林、还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小白兔。”
奥莉：“……”
小白兔！什么叫小白兔！
伊莎贝拉在艾莉丝身后，听到“小白兔”这个称呼，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谁，那点笑意立刻变成了更深的恐惧，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我就是路过！”奥莉羞愤欲死，只想赶紧逃离现场，“我姐姐还在等我！对不起打扰了！我这就走！”她转身就想跑。
“哦？姐姐？”维拉卡妮女王似乎对这个词更感兴趣了，赤金色的眼眸转向奥莉要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庭院看到远处的露娅，“是那位……如同暗夜寒冰般、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姐吗？”
奥莉脚步一顿，惊讶地回头：“你认识我姐姐？”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心底发毛。“今晚的‘永曜之间’，可是相当热闹呢。想不注意到都难。”她说着，赤足轻移，朝着奥莉靠近了一步。
距离拉近，奥莉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毫无瑕疵的苍白面容，和眼底那抹仿佛看尽世事的、慵懒的深邃。一股清冷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身上的光，很温暖，也很……有趣。”女王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像一颗不小心落入永夜怀抱的太阳碎片。只是……”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奥莉的脸颊，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太过温暖的光芒，在永夜中，既是希望，也可能……招来不必要的瞩目与……灼伤哦。”
冰凉的指尖悬停在肌肤上方，带来一阵颤栗。这话里的暗示让奥莉心头一紧。她看着眼前这张美得不真实、又“屑”得让人牙痒痒的脸，鼓起勇气问：“你……你到底是谁？”
少女收回手，背到身后，赤金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那副“我就喜欢看你猜”的表情又出现了：“一个恰巧也在这里‘散步’的……无聊的人罢了。至于名字嘛……”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吓得像鹌鹑一样的伊莎贝拉，又落回奥莉脸上，“或许下次见面，如果我心情好的话，会告诉你哦，小白兔小姐。”
她说完，翩然转身，铂金色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流光的轨迹，赤足踏着碎石，慢悠悠地朝庭院更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对了，替我向你的‘寒冰姐姐’问好。就说……‘永夜之眼’对今晚的‘星光表演’，颇为欣赏。”
“还有，小伊莎贝拉，”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明显的促狭，“躲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下次偷溜出城玩，记得把尾巴藏好点。”
伊莎贝拉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艾莉丝怀里。
话音落下，少女的身影仿佛融化在了前方的阴影与藤蔓中，瞬间消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奥莉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伊莎贝拉则是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艾莉丝用力扶住。
“刚刚……刚刚那是……”伊莎贝拉声音发颤，脸色惨白。
“……女王陛下。”艾莉丝替她说了出来，虽然她从未见过，但伊莎贝拉的反应和对方那无可置疑的存在感，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奥莉慢慢转过头，看着吓得魂不附体的伊莎贝拉和一脸凝重的艾莉丝，又想起那位女王陛下最后那句“星光表演”和“尾巴藏好”，以及那副从头到尾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屑样……
她忽然觉得，这位血族女王，可能比想象中还要……难搞一万倍。
而她们，好像真的被这位“永夜之眼”，给盯上了。
“我们……快回去找姐姐吧。”奥莉声音干涩地说。
伊莎贝拉猛点头，她现在只想立刻回到有光和人多的地方！
三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刚才和露娅分开的地方。
露娅依旧站在原地，如同定海神针。看到奥莉脸色发白、伊莎贝拉魂不守舍、艾莉丝如临大敌的样子，她鸽血红的眼眸微微一凝。
“怎么了？”
奥莉咽了口唾沫，把刚才遇到银发少女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对方最后那两句话。
露娅听完，沉默了片刻。她望向女王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指尖一缕黑色寒气无声萦绕。
“果然亲至。”她低语一句，收回目光，看向惊魂未定的三人，“先回别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