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准确说是三个人加一个吓破胆的拖油瓶——沿着那条越来越暗的碎石小径往回走。
伊莎贝拉一只手死死抓着艾莉丝的胳膊，另一只手还不忘拽着奥莉的衣袖，仿佛后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奥莉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月白色的礼服裙摆几次差点绊到自己脚。
艾莉丝倒是稳得很，半拖半扶着伊莎贝拉。露娅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感，仿佛她走过的地方，连阴影都会暂时退让。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奥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女王那张美得犯规又屑得欠打的脸，一会儿是“小白兔”和“太阳碎片”的调侃，一会儿又是最后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永夜之眼颇为欣赏”。
欣赏什么？欣赏她在星图前像个超级大灯泡一样炸了？还是欣赏她刚才蠢兮兮的“偷窥”行为？
好不容易看到紫罗兰别馆那熟悉的轮廓和门口柔和的灯光，伊莎贝拉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差点没哭出来，松开奥莉和艾莉丝就想往里冲，被艾莉丝一把拉住。
“冷静点，伊莎贝拉。”艾莉丝低声道，虽然她自己后背也还紧绷着。
露娅已经走到别馆门前，守在那里的两名血族侍女躬身行礼，无声地推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踏入温暖且明亮的门厅，隔绝了外面永恒的夜色和那股无形的压力，伊莎贝拉才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了艾莉丝身上，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呼出一口气：“吓、吓死我了……”
奥莉也靠着墙壁，感觉腿有点发软。她偷偷看了一眼露娅，姐姐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在庭院里更加幽深冰冷了。
“去客厅。”露娅简短地命令，率先朝一楼的会客厅走去。
客厅里壁炉燃烧着，将深色的家具和厚重的地毯映照得一片暖黄。露娅走到壁炉前的沙发坐下，姿势依旧挺直。奥莉挨着她坐下，伊莎贝拉则瘫在了对面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艾莉丝没有坐，而是站在伊莎贝拉的椅子旁边，像个最忠诚的守卫。
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热饮，然后再次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壁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所以，”露娅端起自己那杯没碰过的饮品，声音平静地打破沉默，“你们见到了维拉卡妮·娜涅尔。”
听到这个名字，伊莎贝拉又是一个哆嗦，把脸埋进了扶手椅的靠垫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艾莉丝替她回答，声音还算稳定：“是的，露娅女士。虽然之前从未见过，但伊莎贝拉的反应，以及那位……存在给人的感觉，不会有错。”
“她说了什么？除了那些问候。”露娅看向奥莉。
奥莉努力回忆，把女王的话尽量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太阳碎片”、“灼伤”、“小白兔”以及最后让她转达的“欣赏”。她说完，有点忐忑地看着露娅：“姐姐，她……她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而且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永夜之眼’……就是她自己吧？她欣赏什么啊？”
露娅沉默着，鸽血红的眼眸盯着壁炉里跳跃的幽蓝火焰，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在深入思考。
“她的‘欣赏’，”露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未必是褒义。更像是对‘有趣玩具’或‘意外变数’的评价。她亲自现身，用那种方式‘偶遇’，本身就是在宣示主权——在这片永夜之地，一切都在她的注视之下，包括我们。”
“主权？”奥莉没太明白。
“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们的事，她正式接手了。”艾莉丝沉声解释道，眉头紧锁，“弗拉德米尔大公可能更多是执行者和试探者，但女王陛下亲自下场，意味着事情的性质变了。她不仅仅是‘关注’，很可能会主动……引导，或者干预。”
伊莎贝拉终于从靠垫里抬起苍白的小脸，声音还带着哭腔：“父、父亲知道吗？女王陛下亲自来了暗血城？还、还在庭园里……散步？” 她显然觉得“散步”这个词用在这里极其诡异。
“你父亲必然知晓。”露娅淡淡道，“或许，整个晚宴，本就是女王授意或默许的一场‘观察’。而我们，是观察的主要目标。”
奥莉觉得嘴里发苦。合着她们折腾半天，又是应付试探又是引发异象，全是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演给正主看的？这种被人从头看到脚、连心里想什么都可能被猜个七七八八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奥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女王都亲自来了，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要不要……赶紧跑？” 她想起瑞恩给的传送令牌。
“跑？”露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天真”。“若她想留，我们走不出暗血城。若她无意阻拦，留下亦无妨。关键在于，她的意图。”
“意图……”奥莉咀嚼着这个词，想起女王那双赤金色眼眸里慵懒又戏谑的光，“她好像……更多是觉得‘有趣’？还有好奇？”
“好奇往往是更深意图的开始。”艾莉丝插话，她看向露娅，“露娅女士，恕我直言，女王陛下对奥莉小姐的‘特质’兴趣极大。这种兴趣，对于一位活了八百多年、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存在而言，绝非小事。她很可能想弄清楚奥莉小姐力量的根源，以及……这与传说中的‘圣女之泪’、乃至更古老的‘灾厄’有何关联。”
提到“圣女之泪”和“灾厄”，奥莉心头一紧。她们最大的秘密，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露娅没有否认艾莉丝的分析，只是说：“她若想知道，便会查。我们隐瞒与否，区别不大。” 这话有点破罐子破摔，但也是事实。在血族女王这种层级的存在面前，她们那点伪装和隐瞒，恐怕效果有限。
“那我们就……等着她来查？”奥莉有点急了，“什么都不做吗？”
“非也。”露娅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轻响，“她既已现身，并留下‘欣赏’之言，便是发出了某种……信号。接下来，该有所表示的，是她，或者通过弗拉德米尔大公。”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露娅的推测，客厅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四人立刻停下交谈，看向门口。
“进。”露娅道。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侍女，而是弗拉德米尔大公的首席侍从官，塞巴斯蒂安。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礼服，表情完美得无可挑剔，但奥莉敏锐地感觉到，他眼底深处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
“打扰了，奥莉小姐，露娅女士，伊莎贝拉小姐，艾莉丝女士。”塞巴斯蒂安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大公阁下派我前来，有几件事需向几位贵客传达。”
来了。奥莉和艾莉丝交换了一个眼神。伊莎贝拉则又往椅子里缩了缩，努力降低存在感。
“请讲。”露娅语气平淡。
“首先，”塞巴斯蒂安直起身，“大公阁下对晚宴期间可能给二位带来的任何不适或困扰，深表歉意。尤其是‘永曜星图’的意外反应，完全出乎意料，绝非安排。大公阁下希望这不会影响二位对暗血城的观感。”
场面话，听听就好。奥莉心想。
“其次，”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道，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鉴于奥莉小姐展现出的……独特特质，以及可能引起的广泛关注，大公阁下认为，紫罗兰别馆的常规守卫力量，恐不足以确保二位的绝对安宁与隐私。”
奥莉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加派看守？还是变相软禁？
“因此，大公阁下提议，”塞巴斯蒂安的话锋却一转，“如果二位不介意，可以移居至庭园更深处、更为幽静安全的‘月光庭’。那里环境更佳，守卫也更为周全，且完全独立，不会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仅仅是提议，完全尊重二位的意愿。”
月光庭？听名字好像比紫罗兰别馆更高级？但奥莉直觉没那么简单。这恐怕不是弗拉德米尔大公自己的意思。
露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月光庭，可是靠近永夜庭园核心区域？”
塞巴斯蒂安微微颔首：“是的，露娅女士。月光庭毗邻‘镜月湖’，是庭园内景致最佳、也是防护最严密的区域之一。通常……只接待最尊贵的宾客。”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那是给女王或同级别存在准备的。
奥莉明白了。这哪是搬家，这是把她们挪到女王眼皮子底下，方便“观察”吧！还美其名曰“保护”！
“我们需要商议。”露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当然。”塞巴斯蒂安似乎早有预料，“大公阁下说，二位可以慢慢考虑，明日给予答复即可。另外……”他话锋又一转，这次目光主要落在奥莉身上，“大公阁下还提到，陛下……嗯，女王陛下，似乎对奥莉小姐颇为关注。陛下通过大公阁下传话，若奥莉小姐有兴趣，明日下午，陛下在‘镜月湖’畔的‘观星亭’有片刻闲暇，可与奥莉小姐……单独饮茶闲聊。”
单独！饮茶！闲聊！
奥莉头皮瞬间发麻！女王要单独见她？！开什么玩笑！跟那个屑里屑气、深不可测、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怪物单独喝茶？她怕自己连怎么被吃干抹净的都不知道！
伊莎贝拉也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向奥莉。
艾莉丝眉头皱得更紧。
露娅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整个客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单独？”她的声音里带着冰碴。
塞巴斯蒂安似乎也感到了压力，但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礼仪：“是的，露娅女士。陛下原话如此。陛下还说……这只是私人性质的、随意的小聚，无需拘束，也……欢迎露娅女士在附近‘散步赏景’。” 这后一句，显然是暗示露娅可以在不远处等着，但别进亭子。
露娅沉默了。鸽血红的眼眸里寒光流转，显然在快速权衡。
奥莉心跳得厉害，求助般地看向露娅。她一点也不想单独去见女王！
塞巴斯蒂安等了片刻，见露娅没有立刻发作，便微微躬身：“话已带到。大公阁下让我转达，无论二位作何决定，暗血城都尊重二位的意愿。夜色已深，请诸位早些休息。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侍女。”
他说完，再次行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晌，伊莎贝拉才带着哭腔小声说：“奥、奥莉……你千万别去啊！跟女王陛下单独喝茶……想想都可怕！她说不定会问你很多奇怪的问题！或者……或者……”
她“或者”不下去了，显然脑补了很多恐怖画面。
艾莉丝也沉声道：“这邀请绝不简单。说是闲聊，但面对那位陛下，每一句话都可能蕴含深意，甚至是试探或契约。奥莉小姐经验尚浅，单独应对，风险极高。”
奥莉用力点头，她完全同意！她眼巴巴地看着露娅：“姐，我能不去吗？”
露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庭院深处那看不见的“镜月湖”方向。铂金色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发丝和深紫色的礼服上镀了一层冷辉。
“去。”半晌，露娅清冷的声音响起。
“啊？！”奥莉和伊莎贝拉同时惊呼。
“为何？”艾莉丝也忍不住问道。
露娅转过身，鸽血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避无可避。她既开口，便已算准我们难以拒绝。与其被动等待她下一次莫测的行动，不如主动赴约，至少，场合与形式由她定下，我们可提前准备。”
她走到奥莉面前，看着奥莉写满紧张和抗拒的小脸，声音放低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在附近。她既允我‘散步’，便是默许我的守护。你无需惧怕，保持本心，谨慎言辞即可。记住，你并非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奥莉看着露娅坚定冰冷的眼神，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是啊，她有露娅在。而且……她也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靠别人的奥莉了。女王再厉害，总不能光天化日就把她怎么样吧？大概……可能……不会吧？
“至于移居月光庭……”露娅看向艾莉丝和伊莎贝拉，“你们有何看法？”
艾莉丝沉吟道：“若接受女王邀请，移居月光庭似是顺理成章，也更‘方便’。但那里无异于龙潭虎穴，一举一动更在监视之下。若不接受邀请，拒绝移居则需合理理由，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伊莎贝拉弱弱地举手：“我……我觉得月光庭其实挺漂亮的，就是……就是离父亲的主宅和我的住处太远了……” 她的意思很明显，去了那边，她就更难溜过去找奥莉玩了，也更难提供什么帮助。
露娅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接受吧。拒绝，反显得我们心虚了。月光庭守卫森严，亦可隔绝许多不必要的骚扰。” 她看向奥莉，“至于明日之约，应下。”
奥莉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只好苦着脸点头：“……好。”
艾莉丝见状，也不再劝，只是郑重道：“既已决定，我会尽力收集关于‘观星亭’和女王陛下近侍、喜好等方面的情报，希望能有所帮助。”
伊莎贝拉也鼓起勇气：“我、我回去问问母亲！她说不定知道点什么女王陛下的习惯。” 虽然她很怕，但为了朋友（而且是她觉得超有意思的朋友），她还是决定硬着头皮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夜更深了，伊莎贝拉和艾莉丝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临走前，伊莎贝拉还抓着奥莉的手，小声给她打气：“奥莉加油！明天……明天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奥莉：“……” 这算什么加油啊！
送走两人，客厅里只剩下奥莉和露娅。
奥莉瘫在沙发上，感觉比练习了一整天力量控制还累。“姐，明天……我该注意什么啊？我怕我说错话……”
露娅坐回她身边，难得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少言，多听。不明之意，可装不懂。关键问题，模糊应对或引向我。她若提及卡斯迪斯或圣女之泪……”露娅眼中寒光一闪，“便直言我们也在寻找答案，并反问她是否知晓更多。”
“反问她？”奥莉惊讶。
“嗯。将问题抛回。她既感兴趣，便有可能透露信息。”露娅看着奥莉，“记住，你是‘钥匙’，也是‘变数’。你的价值，在于你本身，以及你所关联的未知。无需过分卑微，亦不可莽撞顶撞。平常心即可。”
平常心……奥莉心里苦笑，跟血族女王喝茶聊平常心？但她还是把露娅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去休息吧。”露娅起身，“明日还需应对。”
奥莉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房间。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她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对话，越想越紧张。
窗外，永夜庭园的夜色浓郁如墨。而在那片深邃的夜色深处，“镜月湖”畔的“观星亭”里，或许也正有一双赤金色的眼眸，带着些许玩味和期待，望向紫罗兰别馆的方向。
小白兔要主动跳进狐狸的茶会了。
奥莉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哀鸣。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