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奥莉几乎是在半梦半醒、心惊肉跳的状态中度过的。
早上起来,她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吃早餐时差点把叉子戳进鼻子里。露娅倒是和往常一样,平静得仿佛今天只是要去郊游,而不是把她亲爱的妹妹送进“狐狸窝”里喝茶。
她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遍奥莉的耳坠和指环,确认附魔运行正常。
伊莎贝拉和艾莉丝一大早就偷偷溜了过来。伊莎贝拉贡献了她从母亲那里旁敲侧击来的、真假难辨的“女王小贴士”。
“陛下讨厌过于甜腻的点心,据说她欣赏直率但不过分鲁莽的言辞,对了,千万别盯着她的眼睛看太久,会晕!”
“还有这个!”伊莎贝拉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镶嵌着黑曜石的胸针,“‘静心石’,能帮你稳定情绪,不容易被精神魔法影响!我偷偷从父亲书房……呃,借来的!用完记得还我!”
奥莉感动地收下,别在了礼服内侧。多一层防护是一层。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等待中,一点点挪到了下午。
出发前,奥莉换上了一身相对简单但依旧精致的浅金色裙装,头发也梳成了更利落的样式,戴上了露娅给的雪花耳坠和银色指环,当然,还有那个小花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算是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露娅则依旧是那身深紫色常服,外面罩着斗篷。
塞巴斯蒂安准时出现在别馆门口,依旧是那副完美管家的模样,引领她们前往“镜月湖”。这一次,没有乘坐礼车,而是步行。
穿过比昨日更加幽深静谧的庭院小径,周围的景致越发精致脱俗,也越发空旷寂静,连巡逻的卫兵都几乎看不见了。
终于,一片开阔的、如同黑色镜面般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水幽深平静,倒映着天幕上永恒变幻的黯淡极光,湖边生长着大片散发着银色微光的、形似芦苇的植物。一座小巧精致的白色石亭,如同栖息在湖边的天鹅,静静矗立在湖畔。那就是“观星亭”。
塞巴斯蒂安在距离石亭还有百余步的地方停下,躬身道:“露娅女士可在此处随意散步赏景。奥莉小姐,请随我来,陛下已在亭中等候。”
奥莉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露娅的手。
露娅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声音平静地传入她耳中:“去吧。我在此。”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定心丸。奥莉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对塞巴斯蒂安点了点头。
沿着光滑的白色石板路走向观星亭,奥莉感觉自己像走向审判台。亭子四面通透,只有白色的纱幔随风轻拂。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简单的桌椅,一个娇小的银发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正在欣赏湖景。
走到亭子台阶下,塞巴斯蒂安无声地退到了一旁阴影中,仿佛融入了环境。
奥莉硬着头皮,踏上台阶。
“来了?”那个清泠悦耳、带着点慵懒回响的声音响起,维拉卡妮女王依旧背对着她,没有回头,“进来坐吧,小白兔小姐。茶要凉了。”
奥莉脚步一顿,又是小白兔!她鼓了鼓脸颊,走进亭子。
亭内布置极其简洁。一张圆形白石桌,两把造型优美的银色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白瓷镶金边的茶具,一小碟看起来像是……司康饼?的点心,还有一小罐果酱和凝脂奶油。
维拉卡妮女王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款式简单,衬得她铂金色的长发更加耀眼。她终于转过身,赤金色的眼眸带着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奥莉一番。
“今天这身顺眼多了。”她点点头,自顾自地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别站着,我又不会吃了你。” 语气轻松得像在招呼邻居家串门的小孩。
奥莉小心翼翼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看湖?看茶具?还是看……对面那位?好像看哪儿都不太对。
“放松点。”维拉卡妮端起白瓷茶壶,动作优雅地往两个杯子里注入琥珀色的茶汤,一股带着佛手柑清香的茶味弥漫开来,“只是喝个茶,聊聊天。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今天不是。”
奥莉:“……” 这补充还不如不加!
“谢、谢谢陛下。”奥莉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赶紧道谢。茶香很正,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品。
“叫我维拉卡妮就好,私下里不用那么拘束。”女王陛下自己拿起一块司康饼,用小银刀熟练地剖开,抹上果酱和奶油,动作行云流水,“‘陛下’‘陛下’的,听着就累。”
她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赤金色的眼睛, “嗯,今天的司康饼烤得不错。尝尝?”
奥莉看着那块看起来很正常、甚至让人有点食欲的司康饼,脑子里却疯狂响起警报:不会有问题吧?会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伊莎贝拉说陛下讨厌甜腻,但这个好像挺甜的?是试探吗?
见她犹豫,维拉卡妮挑了挑眉,赤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怎么?怕我下毒?还是下了什么古怪的契约?” 她干脆把自己咬过一口的那半块递到奥莉面前的碟子里,“那吃我这块?我总不会毒自己吧?”
这操作把奥莉整不会了。吃女王吃过的点心?这好像……更不对劲啊!
“不、不用了陛下……维拉卡妮小姐!”奥莉连忙摆手,为了证明“清白”,她只好硬着头皮拿起一块完整的司康饼,也学着样子抹上果酱和奶油,小小地咬了一口。
口感松软,带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果酱酸甜适中,奶油香醇。味道……出乎意料地正常,甚至很好吃。
“怎么样?”维拉卡妮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很……好吃。”奥莉老实回答,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哦?你想象中血族女王的茶点应该是什么样子?”维拉卡妮身体微微前倾,赤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促狭,“‘猩红玛瑙羹’?‘凝血布丁’?还是直接端一杯‘鲜血特调’上来?”
奥莉被她问得脸一红,想起之前在“夜蔷薇”餐馆对着 菜单愁眉苦脸的样子,敢情这位陛下什么都知道?
“我……我没那么想……”她弱弱地辩解。
“噗。”维拉卡妮笑出了声,那笑容如同冰湖解冻,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逗你的。看来伊莎贝拉那丫头没少跟你吐槽我们血族的‘传统美食’?”
她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其实我也觉得那些名字起得挺吓人的,不过有些味道确实不错,习惯了就好。就像这司康饼,看起来普通,却是永夜之地一位老厨师研究了三十年人类食谱才复刻出来的,用的都是改良过的幽冥域材料。”
她居然……还挺平易近人的?奥莉有点懵,这跟昨天那个在阴影里屑气十足、话语里机锋暗藏的女王判若两人。
“是不是觉得我和昨天不太一样?”维拉卡妮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赤金色的眼眸弯了弯,“昨天是‘永夜之眼’,今天是无聊想找人喝茶的维拉卡妮。身份不同,态度自然不同。毕竟……”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对着自己感兴趣又暂时不想吓跑的小客人,总是要温和一点的,不是吗?”
来了!果然还是绕回来了!“感兴趣”这个词让奥莉刚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再次绷紧。
“维拉卡妮小姐……对我感兴趣?”奥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当然。”维拉卡妮答得干脆,“一个身怀如此纯净磅礴生命能量、却自称‘普通体质’的少女;一个能引发‘永曜星图’那种程度共鸣的‘钥匙’;一个和那位……嗯,露娅女士,关系紧密的‘变数’。想不感兴趣都难。” 她每说一个词,奥莉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尤其是,”维拉卡妮的目光落在奥莉头上那个朴素的小花环上,笑意加深,“还戴着这么……别致的手工饰品。是你那位姐姐的手艺?”
奥莉下意识地摸了摸花环,心里涌起一股保护欲:“是姐姐编的。”
“看得出来,很用心。”维拉卡妮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那么,小白兔小姐,能告诉我,你们千里迢迢从……嗯,根据瑞恩那小子语焉不详的报告,大概是从寂灭之森那边过来的?跑到幽冥域,甚至引起我注意,究竟是为了什么吗?总不会真是来旅游的吧?”
核心问题,猝不及防地抛了过来。
奥莉心脏狂跳,脑子里飞快闪过露娅的叮嘱:少言,多听,模糊应对,关键问题引向她或反抛回去。
她端起茶杯,借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紧张,然后放下杯子,蓝金色的眼眸尽量坦然地看向维拉卡妮:“我们……在寻找一些答案。关于过去,也关于未来。一些可能……与古老的灾厄有关的事情。”
她提到了“灾厄”,但没有具体说卡斯迪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维拉卡妮赤金色的眼眸微微一闪,那慵懒的笑意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审视。“古老的灾厄……”她轻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真是……令人不快的词汇呢。尤其是对于失去了母亲的孩子而言。”
奥莉心里一紧。果然,女王母亲因卡斯迪斯而死的事情是真的。
“那么,”维拉卡妮再次看向奥莉,目光锐利如刀,“你,或者你代表的‘力量’,在这场可能卷土重来的‘灾厄’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希望的火种……还是另一把开启灾难的钥匙?亦或者……本身就是灾厄的一部分?”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
奥莉感到额头冒出细微的冷汗。她稳住心神,按照露娅教的,将问题抛回:“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维拉卡妮小姐。我们也在寻找答案。您……活了那么久,见识过那么多,是否知道些什么?关于那场古老的灾厄,关于‘圣女之泪’,关于……如何阻止它再次发生?”
她终于提到了“圣女之泪”,并明确表达了“阻止”的意愿。这是一次冒险的试探。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湖风拂过纱幔的轻响和远 处极光变幻的微光。
维拉卡妮女王静静地注视着奥莉,赤金色的眼眸里光影流转,仿佛在评估她话语中的真伪,又像是在回忆悠远的过去。
良久,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讥诮的意味。
“小白兔小姐,你胆子不小嘛。”她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不过,这个问题问得好。‘圣女之泪’……呵呵,一个美丽又悲伤的传说。至于阻止灾厄……” 她抿了口茶,目光投向平静如镜的黑色湖面,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多少,甚至可能更少——因为有些真相,早在千年前就被有意或无意地掩埋、扭曲了——你信吗?”
奥莉愣住了。血族女王,也不知道?
“但是,”维拉卡妮收回目光,赤金色的眼眸再次锁定奥莉,这次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锐芒,“我确实知道一点。我知道‘祂’的归来,并非空穴来风。我知道时间的沙漏正在流逝。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奥莉小姐,你身上那种温暖到令人战栗的生命力量,与传说中‘圣女之泪’的气息,相似得惊人。而你身边那位露娅女士……”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奥莉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她们最大的秘密,在这位女王面前,几乎透明。
“那么,维拉卡妮小姐,”奥莉鼓起勇气,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您……是敌是友?”
维拉卡妮闻言,忽然笑得更开心了,那笑容明媚又带着点坏心:“敌?友?小白兔小姐,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说,
“我对毁灭世界没兴趣,那太麻烦,也会弄脏我的裙子和头发。但我对‘有趣的变化’和‘可能的解决方案’很有兴趣。只要你们带来的‘变数’,不危及永夜之地的安宁,不触及我的底线……那么,我不介意当一个……嗯,好奇的旁观者,或者,在合适的时候,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便利?”
她眨了眨赤金色的眼睛:“比如,让你们在暗血城过得稍微舒心点?或者,帮你们挡掉一些过于烦人的苍蝇?又或者……在我浩瀚却无聊的藏书里,帮你们找找有没有关于祂的只言片语?”
奥莉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几乎算是……某种程度的承诺和帮助了?虽然条件模糊,动机成谜,但听起来至少不是敌对。
“当然,”维拉卡妮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优雅又屑气的模样,“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要一直这么‘有趣’,并且……别给我惹出我收拾不了的大麻烦。毕竟,照顾活泼好动又容易发光的小白兔,也是挺费神的。”
奥莉:“……”
又被叫小白兔了!但这次,她好像没那么抵触了,甚至觉得这位女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茶喝得差不多了。”维拉卡妮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和你聊天很愉快,小白兔小姐。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聊聊别的,比如……你头上那个花环的编法?或者,你对你那位姐姐到底是怎么看的?”
奥莉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最后这个问题是什么鬼?!
“我、我该回去了!”她慌忙站起身,差点碰倒椅子,“谢谢您的茶和点心,维拉卡妮小姐!”
维拉卡妮笑眯眯地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你的姐姐估计等急了。对了,告诉塞巴斯蒂安,你们可以搬去‘月光庭’了。那里清静,湖景房哦。”
奥莉胡乱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观星亭。
直到走出老远,回到露娅身边,感受到姐姐身上传来的熟悉寒意,她才长长地、真正地松了口气。
“怎么样?”露娅问,目光审视着她。
奥莉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把谈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最后苦着脸说:“姐姐,她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啊?”
露娅听完,沉默了片刻,鸽血红的眼眸望向远处湖亭中那个依稀的银发身影,眼神复杂。
“不知。”她最终说道,转身,“先回去。”
奥莉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观星亭的白纱轻轻拂动,那位屑气十足又深不可测的女王陛下,似乎正朝她们这个方向,举杯示意,赤金色的眼眸在黯淡天光下,闪烁着玩味而深邃的光。
茶喝完了,司康饼也吃了。
但奥莉感觉,自己好像从一个谜题里,又走进了另一个更大、更复杂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