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观星亭回来后的第二天,奥莉和露娅就从紫罗兰别馆搬到了“月光庭”。
正如其名,月光庭坐落于镜月湖畔一处更幽静的岬角上,是一栋独立的、由银白色石材和深色玻璃构建的两层楼宇,线条流畅优雅,与湖光夜色完美融合。
比起紫罗兰别馆的华丽,这里更显清冷空旷,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的考究。最大的亮点是主卧室和客厅都拥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的黑色湖面,景致确实无敌。
守卫力量也正如塞巴斯蒂安所说,“更为周全”。奥莉能隐隐感觉到,整栋建筑被一层极其强大而隐秘的结界笼罩,外围巡逻的卫兵气息凝练,动作无声,远非寻常护卫可比。
服侍的侍女换成了两名看起来年纪更小、但眼神更加空洞平静的血族少女,她们几乎不言语,只凭眼神和极细微的动作就能领会需求,服务周到得令人发毛,仿佛两个精致的提线木偶。
奥莉毫不怀疑,她们的眼睛和耳朵,同时也是某位“永夜之眼”的延伸。
搬进来的第一天,奥莉有种被关进豪华金丝鸟笼的感觉。虽然环境更好,更安全(大概……吧),也更清静,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以及行动范围被无形限制的感觉,让她有些压抑。
露娅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她很快就摸清了月光庭的结构和结界的大致强度,选定了几个最佳的观察和防御位置,然后便恢复了日常的修炼和警戒状态,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执行任务。
奥莉则努力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开始更认真地练习露娅教的力量内循环和控制,尝试在维持内敛状态的同时,进行更精细的操作,比如让指尖凝聚的光点变幻形状,或者尝试催生房间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幽冥域观赏植物。
结果那几盆植物被她弄得一会儿疯长一会儿萎靡,把负责打理庭园的老园丁吓得够呛,后来再也没敢送新的过来。
她也时常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湖景和黯淡天空发呆,想念城堡里那个总是黏着她、翠绿眼睛亮晶晶的小小龙女,还有瑞恩那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靠谱的笑容。
不知道格芙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瑞恩有没有收到他们的消息?知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
搬进月光庭的第三天下午,奥莉正对着窗外的湖水练习用生命能量在水面“画”出简单的图案,露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深色蜡封密封的信件。
“瑞恩的信。”露娅将信递给奥莉。
奥莉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蜡封上是熟悉的、属于寂灭之森城堡的徽记——一条盘踞的黑龙。她小心地拆开,抽出里面质地优良的信纸。
信是瑞恩亲笔写的,字迹优雅有力,但内容并不长。
“奥莉,露娅,见信如晤。
格芙特一切安好,每日追问‘妈妈’和‘干娘’归期,精神日盛,力量平稳,可喜可贺。城堡如常,勿念。
暗血城之事,塞巴斯蒂安已有简要通报。惊闻‘永曜异象’及陛下亲临,吾心甚慰(笑)。既得‘永夜之眼’青眼,料想二位处境虽微妙,然安全应可无虞。月光庭景致颇佳,权当暂歇。
北境霜羽家族日前有讯传来,诺恩长老推算,‘契机’显化之期或较预期更近。此间关联,或可寻机向那位‘好奇心重’的陛下探询一二。
附:格芙特为二位画的‘全家福’一幅(画功有待提高,但心意十足)。另,她坚持要带给‘妈妈’的‘亮晶晶石头’一枚,随信附上。
保重自身,静候佳音。
——瑞恩·德萨斯特 于寂灭之森”
信纸里还夹着一小张略显粗糙的画纸和一颗用软布包裹的、散发着微弱温暖白光的小石子。
画纸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四个人(?):最高大的那个应该是瑞恩,头上被画了两个角(龙角?);旁边银色长发、表情(用一条直线表示)很冷的是露娅;中间金色长发、笑容(用一个大圆圈表示)的是奥莉;最小、绿色头发的是格芙特自己;虽然画得抽象,但能看出每个人的特征,充满了童趣和思念。
奥莉看着画,鼻子有点发酸,心里暖融融的,又酸涩涩的。她轻轻拿起那颗小石子,触手温润,里面蕴含着极其微弱但纯净的光属性魔力,显然是格芙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觉得“妈妈”会喜欢的小礼物。
“格芙特很好。”露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也看到了画和石子,鸽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嗯!”奥莉用力点头,小心地把画和石子收好。
格芙特安好是最重要的。诺恩的推算,意味着赛拉菲娅预示的危机正在逼近,而他们寻找“契机”的时间可能更少了。瑞恩建议向女王探询,这倒是和她们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我们需要给瑞恩回信。”奥莉说,也是时候把这边的情况,尤其是见过女王之后的判断,告诉瑞恩了。
露娅点点头:“你写。”
奥莉找来月光庭备有的纸笔,坐在靠窗的小书桌前,开始斟酌词句。她得小心,这封信虽然会用瑞恩给的加密方式处理,但难保不会在送出前被某些存在“瞥”上一眼。
“瑞恩大哥,见信好。
信与画、石均已收到,心中甚暖。知格芙特安好,我与姐姐亦安心许多,请代我们多抱抱她,告诉她我们也很想她,很快回去。
暗血城诸事,确如你所料。‘星光表演’意外颇多,幸亏有姐姐护持,未有大碍。陛下已亲自现身晤谈,态度难以捉摸,似无直接恶意,更多为观察与好奇。
曾提及古老灾厄与圣女遗泽,言语间对母亲之事仍有介怀。我等亦趁机探问,然其所知似亦有局限,唯确认‘沙漏流逝’与吾等所寻关联匪浅。
现居月光庭,景致虽幽,然耳目之下,行事需慎。伊莎贝拉与艾莉丝时有探望,多有相助,感念。
北境之讯,已知悉。我等在此,亦会伺机再向那位‘好奇心重’者探问相关线索。时间紧迫,我等自当抓紧。
附:我与姐姐一切尚好,勿忧。此地茶点(司康饼)尚可。姐姐让我转告,城堡防御切莫松懈。
盼早归,与汝及小女团聚。
——奥莉 于暗血城月光庭”
写完后,奥莉又仔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透露太多敏感细节,措辞也还算得体。她把信递给露娅过目。
露娅快速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可。‘小女’一词,尚可。”
奥莉脸一红,她写的时候没多想,顺笔就写了,现在被露娅点出来,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又有点甜。她小心地将信用特殊的魔法墨水抄录一遍(这是瑞恩给的加密方式),然后封好,用上了月光庭提供的、带有暗血城通用印记的封蜡——这既能正常寄出,也暗示了信件可能被检查。
“怎么寄出去?”奥莉问。
“交给侍女,言明送至寂灭之森领主处即可。”露娅道,“她们自有渠道。”
果然,当奥莉将信交给其中一名沉默的侍女,并说明目的地后,侍女只是微微躬身,双手接过信件,便无声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
处理完回信,了却一桩心事,奥莉感觉轻松了一些。她再次走到窗前,看着湖对岸隐约可见的观星亭轮廓。
维拉卡妮女王……这位血族统治者就像这镜月湖一样,表面平静幽深,内里却不知隐藏着多少秘密和暗流。她看似随意亲和,偶尔屑气十足,但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可能别有深意。与她打交道,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必须万分小心。
但至少目前看来,她似乎真的倾向于“观察”和“有限度的便利”,而不是直接的敌对或控制。这对于急需情报和时间、又身处对方地盘上的奥莉和露娅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姐姐,”奥莉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女王陛下她……真的像她表现的那么‘无聊’和‘好奇’吗?她活了那么久,什么没见过,为什么对我们这么‘感兴趣’?”
露娅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湖面,鸽血红的眼眸映着窗外黯淡的天光。“漫长的寿命,未必会消磨好奇,反可能滋生更深探究欲。何况……”她顿了顿,“我们带来的‘变数’,或许触及了她某个……未解的执念,或关乎永夜之地未来的可能性。”
“执念……是指她母亲的事吗?”
“或许。亦或,与‘平衡’有关。”露娅声音低沉,“永夜之地,幽冥域,死寂与阴影为主。过于强大的‘生命’与‘光明’异数出现,本身即是打破平衡。她需评估,这打破是祸是福,又该如何应对。”
奥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总之,她们现在就是棋盘上突然出现的两颗不在计划内的棋子,下棋的人正在琢磨是把她们挪开、吃掉,还是利用她们走出一步新棋。
接下来的几天,月光庭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规律。奥莉上午练习力量控制,下午有时会尝试阅读月光庭藏书室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血族古籍(大多是关于历史和星象的,偶尔能找到一两个提到“古灾厄”或“圣洁之光”的模糊段落),或者对着湖面发呆构思如何更有效地向女王提问。露娅则几乎时刻保持警戒状态,修炼、冥想、观察结界和守卫的轮换规律。
伊莎贝拉和艾莉丝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偷偷摸摸的,伊莎贝拉还带了一盒据说是她母亲烤的、不会被血族味觉嫌弃的小饼干,奥莉尝了,味道不错。
她们分享了暗血城最新的八卦,以及艾莉丝打探到的、关于永夜之地近期人员调动的模糊消息。
第二次则是以“奉父亲之命探望贵客”的正规理由来的,待的时间不长,但伊莎贝拉悄悄塞给奥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位于暗血城旧城区、据说出售各种隐秘消息的店铺地址和暗号,附带一句“小心使用,别被我父亲和陛下发现嗷!”
奥莉把纸条小心收好,这或许是一条备用的情报渠道。
平静且单调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周。这天下午,奥莉正在藏书室费力地辨认一本用古血族语写就的、关于星辰预言的书,那名沉默的侍女突然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微微躬身,双手递上一个用深紫色丝绒包裹的扁平物件。
“奥莉小姐,陛下遣人送来的。”
奥莉一愣,接过包裹。入手很轻。她解开丝绒,里面是一本看起来相当古老的、皮革封面的笔记本,以及一张简洁的便笺。
便笺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
“小白兔小姐:
闲来整理旧物,发现此本先祖游记,间或提及幽冥域曾经莫名发生的躁动。过与最近或对汝等追寻的契机有所助益?无聊可翻阅,无需归还。
又:司康饼配方可问侍女索取,若你感兴趣自己烤着玩的话。”
落款只有一个优雅的蝙蝠花押。
奥莉快步拿着笔记本和便笺找到露娅。两人仔细翻阅起那本古老的先祖游记。
泛黄的纸页间,除了描绘幽冥域荒凉地貌和古老遗迹的笔触,果然在好几处提到了“无名的躁动”、“大地深处的悸动”、“阴影的异常汇聚”,时间点分散在数百年的历史中,但最近的一条记录旁,被后人用不同的墨水添加了小小注脚,字迹清冷优雅:“腐溃沼泽深处,寂灭之森边缘,近百年躁动尤甚,似有‘权柄’共鸣 之兆。”
“权柄共鸣……”露娅的指尖停留在那四个字上,鸽血红的眼眸深不见底?
“姐姐,这难道就是诺恩长老说的‘契机’?”奥莉心跳加速,“在幽冥域深处,而且听起来……和‘死亡’、‘阴影’之类的力量有关?” 她想起露娅姐姐力量的本质,那种冰冷的、与死亡和毁灭隐隐相连的气息。
露娅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或有可能。幽冥域乃生死交界,死寂与阴影权能碎片沉积之地。若‘契机’指向某种与死亡、杀戮相关的古老权能……”她没有说完,但奥莉瞬间明白了。
这权能,很可能与露娅的力量同源,甚至可能就是她父亲卡斯迪斯曾经掌控,或者试图掌控的力量一部分!获取它,或许能极大增强露娅对抗未来灾厄的能力,也可能……让她更接近那个危险的源头。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和艾莉丝又一次“溜达”了过来。伊莎贝拉一进门就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奥莉,露娅,你们听说了吗?腐溃沼泽那边,前几天又出怪事了!好几支在外围采集资源的队伍都报告说,沼泽里的亡灵和变异怪物变得异常狂躁,而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唤’它们一样!”
艾莉丝也神色凝重地补充:“我们冒险者公会内部也有消息,说沼泽深处的空间似乎更不稳定了,偶尔会有极其精纯的死亡能量裂隙短暂出现。有人猜测,可能是某件与死亡权能相关的古老遗物或‘源质’,正在苏醒或显现。”
这和笔记本的记载、与当时在鸦栖的醉汉之前的呓语完全吻合!
奥莉和露娅对视一眼。线索都指向了腐溃沼泽深处。看来,她们必须再去那里一趟了。
“得想办法再进去看看。”奥莉下定决心。
“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和准备。”露娅点头,“尤其是深入后的具体方位。”
或许,该再去“麻烦”一下那位似乎什么都清楚、又乐于提供“便利”的屑女王了。奥莉想起维拉卡妮便笺上那句“无聊可翻阅”,呵呵,这没准正是对方暗示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