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有经验”这个词，在面对腐溃沼泽这种地方的时候，安慰作用远大于实际作用。
奥莉一脚踩进及膝深的泥水里，感觉到脚底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飞快地窜过去，整个人都僵了三秒钟。
淤泥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腐烂植物、动物尸体和某种化学试剂般的刺鼻臭味，那股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样，拼命往鼻子里钻。
“姐……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有这么臭吗？”奥莉艰难地拔出腿，声音闷在防护头盔里，瓮声瓮气的。
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露娅步伐轻盈得不像话，脚尖点在偶尔露出水面的枯木或相对坚实的泥地上，紫色的裙摆居然一点都没沾到泥水。
她闻言微微侧头，鸽血红的眼眸透过同样佩戴的透明护目镜看了奥莉一眼，语气平淡：“上次走的是另一条路。”
“哦……”奥莉认命地继续和淤泥搏斗，“那条路更臭吗？”
“不，更危险。有成群活动的亡灵巡逻队。”露娅顿了顿，补充道，“这里只是臭。”
奥莉：“……”好吧，臭总比被一群亡灵追着咬强。
这是进入腐溃沼泽的第三天。
按照伊莎贝拉和艾莉丝在地图上标注的“相对安全路线”，她们成功绕开了几个被标记为“巢穴”的危险区域，也避开了巡逻队密集的常规路径，代价就是全程在沼泽最泥泞、最潮湿、最恶心的边缘地带艰难跋涉。
用艾莉丝的话说：“怪物都嫌脏的地方，你们就偷着乐吧。”
可是……真的很脏啊！
奥莉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糊满的黑绿色淤泥，里面还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努力不去想那些碎屑的来历。但带来的心理冲击完全挡不住。
“姐，你说这些泥里……会不会有食人鱼的亲戚？”她试图用闲聊分散注意力。
“不会。”露娅的回答依旧简洁。
“为什么？”
“太臭，鱼会晕。”
奥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脚下一滑栽进泥里。她没想到露娅也会开玩笑，而且是用这 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么冷的笑话。
露娅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差点摔倒的行为表示轻微的不解，但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笑过之后，奥莉觉得心情好多了，连那股臭味都仿佛淡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长着扭曲黑色灌木的土坡。露娅停下脚步，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危险后，脚尖轻点，轻盈地落在土坡上。
“休息一会儿。”她说。
奥莉如获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上土坡，瘫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在沼泽里走路太累了，每一步都要对抗吸力，还要时刻警惕脚下可能出现的“惊喜”。
露娅站在土坡边缘，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灰蒙蒙的雾气。腐溃沼泽的天空永远是这样，厚厚的、发着暗绿色微光的瘴气层遮蔽了一切，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体内的生物钟估算时间。
奥莉取下头盔，贪婪地吸了几口稍微清新一点的空气（虽然还是很臭）。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小口小口地补充水分，然后拿出一块压缩干粮啃了起来。
干粮是伊莎贝拉准备的，据说是血族冒险者特供，富含能量，耐储存，就是味道……怎么说呢，像啃蜡块。
“姐，你吃点不？”她举起干粮。
露娅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雾气的某处。
奥莉习惯了她的警惕，自顾自地啃着干粮，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姐，你说那个‘权柄’……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一把剑？一块石头？还是一团光？”
露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抽象的问题。
“不知道。”她最终说道，“但应与死亡、阴影本源有关。或许无形无质，需以‘心’感知。”
“以心感知……”奥莉咀嚼着这个词，有点懵，“那要是感知错了，拿到什么假货怎么办？”
“假货？”露娅似乎被这个说法弄得微微一顿，然后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权柄又不是货物。真假，取决于能否‘承载’。若你无法承载，它便是毒药，是诅咒，是死亡本身。”
奥莉听得后背发凉，默默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听起来好危险的样子。不过……姐姐应该能承载吧？她的力量本来就……
“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拿到这个权柄……会让你变得更像……那个谁吗？我是说，卡斯迪斯。”
露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转过头，鸽血红的眼眸看向奥莉，那眼神复杂得让奥莉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
“也许吧。”露娅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酷。
奥莉心里一紧：“那……”
“但力量本身无善恶。”露娅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对奥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如何使用，为何使用，才是关键。若因畏惧力量而退缩，任凭灾厄降临……我与‘他’，又有何异？”
这话说得奥莉愣住了。她看着露娅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忽然明白了露娅在想什么。拿到权柄，是为了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即将归来的父亲，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如果因为害怕变得像那个人而放弃，那和那个只想着毁灭的家伙有什么区别？
“姐姐说得对啊！”奥莉用力点头，握紧拳头，“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我，有格芙特，有瑞恩大哥，有伊莎贝拉她们！就算力量再危险，我们也会一起扛的！”
露娅凝视着她，良久，那冰冷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奥莉的头，隔着防护头盔的透明面罩，那触感有点奇怪，但奥莉还是感受到了那份无声的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雾气中传来一阵诡异的、像是骨骼 摩擦的“咔咔”声。
露娅的手瞬间收回，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从片刻的柔和重新化为凌厉的寒冰。
“有东西来了。”她低声道，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奥莉也立刻起身，戴上头盔，激活了防护服上的基础法阵，掌心凝聚起一缕温暖的生命能量，虽然攻击力不强，但对低级亡灵有驱散效果。
雾气翻涌，一群歪歪扭扭的、由各种生物骨骼拼凑而成的亡灵蹒跚着走了出来。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像人，有的像某种四足动物，甚至还有几个明显是由多 种生物碎片胡乱拼接而成，看起来既诡异又滑稽。
数量大概十几个，气息不强，是沼泽外围最常见的“碎骨行者”。
“要打吗？”奥莉小声问。打是不难，但会消耗体力，也可能引来更强的家伙。
“绕。”露娅瞬间做出判断。她扫视周围，指了一个方向，“那边，走。”
两人无声地滑下土坡，利用灌木和雾气掩护，悄悄朝侧面移动。那群碎骨行者的感知显然很迟钝，依旧晃晃悠悠地朝她们刚才休息的地方走去，完全没有发现目标已经转移。
“好险……”奥莉松了口气，跟着露娅在泥泞中快速穿行。
绕过那群亡灵，她们又回到了原本的路线。经过这个小插曲，奥莉觉得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带来的压抑感消散了不少。果然，行动是最好的情绪调节剂。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奥莉充分发挥了她的话痨潜力，从格芙特画的“全家福”聊到伊莎贝拉准备的小饼干，从女王的司康饼配方聊到艾莉丝那柄短剑的保养方法。
露娅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用一两个词回应，但奥莉知道她在听，这就够了。
“姐，你说伊莎贝拉要是真的被她父亲关禁闭了，我们回去的时候要不要给她带点礼物？”
“可以。”
“那带什么好？沼泽特产？这些淤泥好像挺有特色的……”
“……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也是哦。那要不我把新研究的司康饼配方改良版教给她？这样她被关禁闭的时候可以自己烤着吃？”
“随你。”
“姐姐你饿不饿？我还有半块干粮，虽然难吃但能充饥。”
“不饿。”
“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走一段？”
露娅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奥莉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写着一言难尽四个字。奥莉嘿嘿笑着挠了挠头，知道自己的玩笑开过头了。背露娅？露娅背着她还差不多。
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前方的能见度降到了不足十米。周围越来越安静，那种诡异的骨骼摩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嚎叫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
“姐，”奥莉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往露娅身边靠了靠，“这里……好安静。”
“嗯。”露娅放慢了脚步，目光更加警惕，“快到了。坐标显示，前方约三里，进入‘污秽涡流区’边缘。”
奥莉心头一紧。坐标点……那个女王标注的、可能是相对安全的“锚点”，就要到了。那里会有什么？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腐朽气息的空气，握紧了拳头。
“姐，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露娅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奥莉的手。那触感冰凉，却让奥莉感到无比安心。
两人并肩，一步步走向雾气更深、更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