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片诡异的寂静区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奥莉彻底明白为什么地图上要标“污秽涡流区”这种名字了。
“呕……姐……我好想吐……”
奥莉扶着膝盖，头盔面罩上糊满了不知从哪儿飞溅过来的、黏稠的、发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那些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正在面罩上缓缓蠕动，试图往里面钻。
防护服的净化符文持续闪烁着微光，勉强挡住了侵蚀，但那股味道——天知道这种液体为什么还能有味道穿透防护——简直像把腐烂了一百年的死鱼、发酵过度的硫磺温泉，还有某种化学实验室的废液混在一起，然后用文火慢炖了三天三夜。
这已经不是臭了，这是生化武器。
露娅站在她身侧，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模样。那些恶心巴拉的黏液似乎自带“避让属性”，飞溅到她身边时总是差之毫厘地错开，落在旁边的枯木或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她抬手，冰凉的手掌轻轻按在奥莉的后脑勺上，隔着防护头盔，那触感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忍一下。”露娅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快到了。”
奥莉深吸一口气，又“呕”了一声，直起身，用力甩了甩头，把面罩上还在蠕动的黏液甩掉一部分。看向了前方。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陆地”的概念了。脚下是漂浮在粘稠液体上的、大大小小、时隐时现的泥块和枯木，需要不断跳跃才能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灰绿色瘴气，翻滚涌动，时不时凝聚成各种诡异的形状然后又散开。周围的空间……怎么说呢，像是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偶尔会出现奇怪的扭曲和重影。
而最核心的地方——她们的目标——“污秽涡流区”的中央，正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不是水里的漩涡，是空间本身的漩涡。灰绿色的瘴气、发光的黏液、漂浮的枯木、甚至偶尔出现的亡灵残骸，都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绕着看不见的中心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不快，但那种规模——直径至少超过五十米——足以让人心生恐惧。
漩涡中心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连光线似乎都被吸了进去。
奥莉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
“姐……那个就是……‘涡流区’的中心？”
“嗯。”露娅的目光也锁定在那片黑暗上，鸽血红的眼眸里少见地透出凝重，“坐标点在其内部。”
“内、内部？”奥莉指着那片黑漆漆的、看起来能吞噬一切的东西，“我们要进那里去？”
露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我们千里迢迢来旅游吗”。
奥莉：“……”好的，她知道答案了。
最后一小段路走得格外艰难。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生物，而是来自周围无处不在的空间本身。仿佛这片涡流区是活的，正用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打量着这两个胆敢靠近的虫子。
露娅始终走在奥莉前面半步，冰冷的气息无声地扩散，在周围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些蠢蠢欲动的亡灵和变异怪物感知到这股气息，大多选择了绕道——能在这种鬼地方活下来的家伙，对危险的直觉都 出奇地敏锐。
终于，她们站在了涡流边缘。
距离那片旋转的空间只有不到十米。奥莉能清楚地看到，一块脸盆大小的枯木被卷入涡流，沿着螺旋轨迹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心，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那样……消失了。
“姐姐……”奥莉下意识地抓住了露娅的袖子。
露娅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身，低头看着她。那双鸽血红的眼眸里，有奥莉熟悉的冰冷，也有一丝温柔。
“怕吗？”露娅问。
奥莉愣了一下。怕吗？废话，当然怕！她又不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人！
她只是个不小心掉进异世界、又莫名其妙变成“圣女之泪”化身、还摊上一个可能要毁灭世界的姐姐的老爸（？）的普通前男生现少女！
但是——
“怕。”奥莉老实承认，然后握紧了露娅的袖子，“但有姐姐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露娅看着她，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抬起手，按在奥莉的后脑勺上，隔着防护头盔，那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准备好了吗？”露娅问。
奥莉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抓着袖子的手，转而握紧了腰间的初誓。她调动起体内所有的生命能量，在体表形成一层又一层温暖的光罩——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防御了。
“准备好了！”
露娅也放出了自己的气息，那种冰冷的、与死亡和阴影同源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与周围涡流的诡异力量隐隐形成某种共鸣。
“走。”
两人同时迈步，踏入涡流。
踏入的瞬间，奥莉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颠倒。上下左右的概念瞬间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灰绿色的瘴气、暗红的天空、黑色的泥水、露娅的紫色裙摆——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混沌色块。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拼命撕扯、拖拽着她往某个方向坠落。防护服上的净化符文疯狂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姐姐！”奥莉大喊，但声音刚出口就被吸走，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喊什么。
她拼命睁大眼睛寻找露娅的身影，终于在混乱中捕捉到一抹深紫。露娅就在她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身形同样被涡流拉扯着，但她依旧保持着站立的姿态，银发在扭曲的虚空中猎猎飞扬，如同一柄插入风暴的利剑。
奥莉咬牙，拼命运转体内的生命能量，在体表撑开一个稳定的防护屏障。淡金色的光芒在混沌中亮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有了这层屏障，撕扯感稍微减轻了一点，视野也清晰了一些。
她努力控制着身形，想向露娅靠近。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更加强烈的吸力毫无征兆地爆发，方向与之前截然相反。就像原本温和的龙卷风突然分裂出第二个风眼，奥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向另一个方向。
“姐姐！！”
奥莉看到露娅的身形也晃了一下，那股吸力显然同样影响了她。但让奥莉心头发凉的是，她们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缩短，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远。
三米……五米……十米……
露娅朝她的方向伸出了手，冰冷的寒意试图突破涡流的阻隔。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连露娅的死亡能量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连接。
奥莉一咬牙，撤掉了防护屏障。
淡金色的光芒瞬间消失，那些撕扯的力量再无阻碍，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扑向她的身体。撕扯、拖拽、扭曲……奥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搅成一团，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昏厥。
但这一瞬间，她失去了所有阻力，身形在那股反向吸力的作用下，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与露娅截然相反的方向，加速坠落！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露娅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张冰冷的脸上从未出现过的、惊惧的表情。
“奥莉——！”
露娅的声音穿透混沌，第一次带上如此清晰的焦急与愤怒。
但已经晚了。
奥莉的身体消失在更深、更浓的黑暗之中。
露娅奋力挣扎，冰冷的死亡能量疯狂涌出，试图撕裂这片混乱的牢笼。但涡流的空间结构比想象中更加诡异，她的力量一次次穿透混沌，却始终无法触及奥莉消失的那个方向。
就像有人刻意将她们分开，丢进了不同的“夹层”。
几秒钟后，那股吸力骤然减弱，露娅的身形终于稳定下来。她站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没有任何实物，周围是永恒的混沌。
但她身边，空无一人。
“奥莉……”
露娅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鸽血红的眼眸深处，冰封了千年的怒火，第一次真正燃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益，只会影响判断。奥莉被卷向另一个方向，未必是死亡，更可能是这片诡异空间的某种机制。
她们还活着，还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那层通过“圣女之泪”和渊牢千年的羁绊建立起的、超越空间的精神联系，依旧隐隐存在。
奥莉……等我。
她闭上眼，细细感知那缕若有若无的联系，选定一个方向，迈步向前。
而在另一边——
奥莉不知道自己翻滚了多久。
当周围的撕扯感终于消失，身体重重摔在某个硬邦邦的、冰冷的平面上时，她足足躺了三十秒，才有力气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
没有混沌，没有灰绿色的瘴气，没有恶心的黏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的、仿佛用骨头粉末铺成的荒原。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光源，但整个空间却有一种奇怪的、自发光般的亮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度纯净的、却让人灵魂发冷的死亡气息。这里的死寂不是腐溃沼泽那种污秽的死，而是干净到可怕的死。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连一株草、一只虫、甚至一个亡灵都没有。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这里就只有死亡本身。
奥莉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防护服多处破损，净化符文已经彻底熄灭。但奇怪的是，身体并没有受到任何侵蚀。这里的死亡气息纯净到几乎无害， 就像纯粹的能量本身。
“姐姐……”
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荒原上永恒的死寂。
奥莉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没有露娅的身影，没有任何熟悉的参照物。她尝试用那层羁绊去感知露娅的存在——
还在！那缕温暖的、熟悉的、属于露娅姐姐的感觉，依旧隐约存在于某个方向！虽然遥远，虽然模糊，但确实还在！
奥莉悬到嗓子眼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还活着，姐姐还活着。
但现在的问题是——她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儿，怎么找到姐姐，以及……那个该死的“权柄”到底在哪里。
她摸了摸腰间，传讯圆盘还在，但上面没有任何反应，显然这里的空间已经完全隔绝了外界。
初誓还在，但剑身上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仿佛与这片空间格格不入。她自己的生命能量还在体内流淌，温暖依旧。
至少还有自保之力。
奥莉深吸一口气，选定一个方向——那缕羁绊感应的方向，迈步向前。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来路。灰白色的荒原无边无际，来时的痕迹早已消失在永恒的死寂里。
“姐姐……等我。”
她低声说完，转身，坚定地走向未知的深处。
铅灰色的天空下，一个金发少女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死亡荒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