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她只是朝着那个呼唤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前行。周围的灰白色逐渐加深,从骨粉般的惨白过渡到沉积岩般的苍灰,再到更深处的、近乎墨色的铅灰。
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纯净到令人窒息,却与她的力量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共鸣。每走一步,体内那股冰封的力量就会跳动一下,像是在回应远方的召唤。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千米的圆形深坑,边缘陡峭如同刀削斧凿。坑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源自规则层面的波动,如同心跳般,一下,一下,从深渊最深处传来。
就是这里。
露娅站在坑边,银发在无风中微微飘动。鸽血红的眼眸凝视着那片纯粹的黑暗,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漠的平静。
她纵身一跃。
下坠的过程很漫长,又像是只有一瞬间。周围的光线彻底消失,声音彻底消失,甚至连触觉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共鸣,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如同心跳在胸腔中擂鼓。
终于,脚下触碰到了实体。
黑暗中,一点微光亮起。
那是一块悬浮在虚空中的……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凝固的黑暗,又像是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它的表面流转着无数复杂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向外散发着纯粹的死亡能量。
权柄。
露娅静静地注视着它。它也仿佛在注视着她,那种呼唤感此刻强烈到了极点,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
她没有犹豫。
抬起手,指尖触碰那团黑暗——
轰——!!
瞬间,如同滔天巨浪,无数信息、无数能量,以粗暴到近乎野蛮的方式,疯狂涌入她的身体!
不是循序渐进的融合,不是温和的接纳,而是强行灌入。像要将一整条江河强行塞进一只小小的茶杯,像要将一整片星空压缩进一颗尘埃。
露娅的身体剧烈颤抖,银发狂乱地飞舞,深紫色的裙摆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猎猎作响。她咬紧牙关,鸽血红的眼眸瞪大,瞳孔深处,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疯狂闪烁——
她看到了——
一片燃烧的天空。血色的云层翻滚,大地在颤抖,无数人在哀嚎。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火海中央,周身缠绕着毁灭一切的黑色火焰。他转过身,那张脸——
是她父亲的脸。
卡斯迪斯·厄瑞波斯。
“你以为你能承受?”记忆中,那个男人冷笑着,声音如同来自深渊的低语,带着嘲讽和轻蔑,“你还太弱了,我的‘杰作’。”
画面一转。
依旧是这片空间,依旧是这团权柄。卡斯迪斯站在同样的位置,同样伸出手触碰。但就在触碰的瞬间,权柄剧烈震动,一股狂暴的斥力将他的手狠狠弹开。
他踉跄后退,脸色阴沉如水。
“哼……果然,死亡有自己的‘脾气’。”他低语,声音里却没有太多失望,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病态的兴奋,“不是谁都能承载的……需要特定的‘容器’……需要合适的‘钥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虚空,仿佛在看某个遥远的存在。那个眼神里,有疯狂,有期待,有近乎癫狂的骄傲。
“虽然没办法将你带走……”他低声说,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但是,并不是没有收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诅咒:
“我的杰作,终将还是要诞生了。”
画面就此定格。那双疯狂的眼睛,那张扭曲的笑脸,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露娅的灵魂深处。
轰——!
又一波能量灌入!这次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承受!露娅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被重组、被强行重塑!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要嘶吼出声,但她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无数画面继续涌入——
她看到一座冰冷的祭坛。无数血族在哭泣。一个银发女子的尸体躺在祭坛中央,面容安详,却永远闭上了眼睛。那是维拉卡妮的母亲,上一代血族女王。
她看到战火在大地上蔓延。古雷斯塔帝国最后的辉煌在灾厄中崩塌。无数强者陨落,无数生灵涂炭。
她看到……
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周围环绕着复杂的法阵。婴儿的眼睛紧闭,小小的身体里却已经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石台前,低头凝视着婴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期待,有厌恶,有骄傲,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
然后,那个身影转身离去。
婴儿独自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睁开眼,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哭声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狠狠刺进露娅的心脏。
——那是她自己。
她记起来了。
那片冰冷的地下城,那无尽的孤独,那与生俱来的、被整个世界排斥的力量……她从一出生,就注定是一个“作品”,一个“工具”,一个被命名为“最终兵器”的存在。
她的父亲,卡斯迪斯,用千年时光,用无数生命的代价,创造了——
她。
轰!!!
最后一波能量灌入!整个空间剧烈震颤!露娅猛地仰起头,银发狂乱地飞扬,鸽血红的眼眸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权柄,融合了。
那些狂暴的能量逐渐平息,如同奔腾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归宿,缓缓流淌在她体内。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片死亡荒原产生了某种深刻的联系,仿佛这里的一切——那灰白的地面,那铅灰的天空,那纯净的死亡气息——都成了她身体的延伸。
但此刻,她感受不到任何力量提升的喜悦。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鸽血红的眼眸空洞地望向虚 空。
良久,一个低低的、沙哑的、带着千年寒冰也无法冻结的复杂情绪的声音,从她唇间缓缓溢出:
“父亲……”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了许久许久。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太多太多——千年的孤独,无尽的囚禁,与生俱来的宿命,以及……那份永远无法斩断的、扭曲的血脉羁绊。
露娅闭上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时,鸽血红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但那冰冷的最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更深的沉淀,一种更沉的重量。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全新的力量。
死亡,已在她手中。
而那个名字——卡斯迪斯,她的父亲——那个曾经创造她、抛弃她、如今又即将归来的男人,终于在她记忆深处,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刀刻。
清晰到她知道,她们之间,终将有一场不可避免的、以生死为赌注的对话。
露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奥莉还在等她。
无论如何,她必须回去。
银发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深渊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