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背景音，在盛夏的午后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士道、赛希儿、折织三人站在南甲町的入口处，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赛希儿的酒红色作战服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质感的光泽，但内部冷却系统显然已经过载——她正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表情有些痛苦。
“这温度……也太夸张了。”赛希儿喘着气说，“英国的夏天从来没这么热过。”
“因为这里是日本嘛……”士道说着，目光却越过眼前的街景，看向更深处。
熟悉。
太熟悉了。
低矮的住宅排列在街道两侧，每一栋他都认识。那边是铃木家，门前种着一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会分给邻居柿子。那边是佐藤家，养的柴犬叫“小八”，总是对着路过的士道摇尾巴。
还有——前方大约五十米，那栋有着深红色屋顶的两层楼住宅。
五河家。
直到五年前为止，他住过的家。
“……那就是，士道以前住的地方？”折织轻声问。
她似乎不怎么怕热，白色长发在热风中微微飘动，蓝黑色灵装的裙摆却一丝汗渍都没有——精灵的体质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便利。
“嗯。”士道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和琴里……还有父母，一起住到五年前。”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不是计划中的行动，纯粹是本能。就像离家的旅人多年后突然看见故乡的灯火，身体会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
“士道？”
赛希儿注意到他的异常，跟了上来。
折织也默默跟上。
三人穿过熟悉的街道。午后的小镇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躲在屋里避暑，只有蝉鸣声和远处便利店自动门开关时的电子音偶尔响起。
然后，他们停在了五河家的庭院外。
深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几乎要燃烧起来。二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动，像在招手。庭院里的向日葵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
士道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
『哥哥！快点啦！』
扎着双马尾的红发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庭院里转圈。那是更小的时候，琴里还没被赋予灵结晶，还没成为炎魔，只是个普通的、爱撒娇的妹妹。
『士道，琴里，吃饭了哦——』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笑意。
父亲在玄关修理自行车，嘴里哼着走调的歌。
那是……五年前。
不，更准确地说，是“火灾发生前”的五年前。是一切悲剧都还没开始的时候。
“如果能……”
士道喃喃自语，右手不自觉地抬起，像是要触碰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如果能阻止琴里遇到幻影。
如果能让她今天别去那个公园。
如果能让她就这样，永远做个普通的女孩子——
“——士道。”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赛希儿站在他身侧，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她的表情很严肃，甚至有点严厉。
“我明白你的心情。”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请你放弃琴里的事。”
“我没打算忽略折纸的事！”士道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可是……如果现在琴里在家，我只要去告诉她，今天别去公园，别靠近那个地方——”
“然后呢？”
赛希儿打断了他。
她的目光锐利得像刀。
“如果琴里‘没有成为’精灵，你知道从‘那个时间点’到五年后会产生什么影响吗？”
士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拉塔托斯克〉是因为琴里是炎魔，才发现了你拥有封印精灵的能力。”赛希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士道的意识里，“如果琴里没有成为精灵，他们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十香、四糸乃、七罪、13……所有你封印过的精灵，她们的力量可能直到现在都还在暴走。甚至她们可能早就被AST或者DEM社——”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词说出口。
但士道明白。
杀死。
如果琴里没有成为精灵，拉塔托斯克就不会介入。那么士道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封印能力，十香可能会在第一次现身时就被AST击杀，四糸乃可能会在暴风雪中孤独地消失，七罪可能会继续憎恨着世界……
“只有这一点绝对必须避免。”
赛希儿最后说，声音稍微软化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坚定。
士道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抱歉。”
良久，他才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带着不甘。
“看来我一时失去了理智。”
“没关系。”
说这话的是折织。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庭院边缘，正抬头看着五河家的二楼窗户。白色长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会想救重要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她轻声说，“但是……时间很脆弱。改变一个点，可能整条线都会断裂。”
她转过头，蓝色的眼眸看向士道。
“所以，我们只能做‘历史允许的事’。”
士道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点了点头。
“嗯。我明——”
话没说完。
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五河太太，我是隔壁的铃本～～”
二、紧急变身
“——！”
士道的肩膀猛地一抖。
铃本太太。
住在隔壁的、总是分送乡下蔬菜的好心邻居。五年前的她，应该还是个四十岁出头、嗓门很大、性格爽朗的主妇。
“不在吗……我进去一下喔～～”
话音落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
朝着庭院方向来的脚步声。
“糟了……”士道脸色发白，“现在的我不是小学生，是高中生……要是被看到……”
“躲起来！”赛希儿立刻做出判断，拉着士道就往庭院角落的灌木丛后跑。
折织也迅速跟上，白色灵装一闪，就隐入了阴影中。
但问题来了——五河家的庭院并不大，能躲藏的地方只有那片矮灌木。三个人挤在后面，几乎贴在一起。赛希儿的龙尾不小心扫到折织的裙摆，折织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脚步声越来越近。
“哎呀，真的不在家吗？”
铃本太太的声音已经到了庭院入口。
透过灌木的缝隙，士道能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提着塑料袋的微胖女性——确实是记忆里的铃本太太，但比五年后年轻一些，脸上皱纹也少一些。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
“咦？”
铃本太太的目光，正好对上了灌木丛后士道的眼睛。
完蛋了。
要被发现了。要被当成可疑人物报警了。宝贵的时间要浪费在警局里了——
——就在这个瞬间。
士道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赝造魔女〉
镜野七罪的天使，能够变化万物形态的力量。而他封印过七罪，所以他——
“赛希儿，”士道压低声音，“用你的显现装置，干扰一下视线，一秒钟就好！”
“诶？可是——”
“拜托！”
赛希儿咬了咬牙，然后点头。她抬起手，〈空间巨龙〉手腕处的装甲微微发光——那是电子干扰装置启动的标志。
没有大动作，只是一瞬间的、微弱的电磁脉冲。
但对普通人来说，足够了。
铃本太太眨了眨眼，感觉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揉了揉眼睛。
而就在这一秒钟里。
灌木丛后，士道闭上眼睛，在心中呼唤那股力量。
变化。
变成……五年前的自己。
变回那个还是小学生的、中性的、可爱的五河士道。
金色的光芒——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在他身上一闪而过。
然后——
“哎呀。”
当铃本太太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见的已经不是躲在灌木丛后的可疑高中生。
而是一个从灌木丛后“正好走出来”的、穿着短袖短裤的蓝发小男孩。
中性的五官，茶色的眼眸，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
是五河士道。
五年前的、小学四年级的五河士道。
“士道，你在啊。”铃本太太松了口气，露出笑容，“不好意思喔，我按了门铃，可是没有人出来应门。”
“小士道”——或者说，用赝造魔女变成小时候样子的士道——僵硬地笑了笑。
“不、不会！我才不好意思，我好像没听到门铃声……”
声音也变了。更细，更嫩，完全是孩童的声线。
铃本太太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小士道”。
“哎呀，总觉得……”
“请、请问，哪里有问题吗？”
“没什么啦，只是士道你散发出来的感觉好像跟平常不一样呢。”
“咦！怎、怎么会，没这回事啦……”
士道——现在外表是小学生，内心却是高中生——拼命维持着笑容，心里已经慌成一团。
被发现了？变化术有破绽？七罪的能力他本来就不熟练，该不会——
“是吗？”铃本太太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耸耸肩，“唔……是我多心了吗？算了。这个给你。”
她把手中的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乡下寄来给我的，不介意的话，你们全家一起吃吧。”
“非、非常谢谢您，感激不尽。”
士道接过塑料袋，低头道谢。动作有些僵硬，但勉强过关。
“帮我跟你妈问声好。”
“好的，谢谢您。”
铃本太太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庭院。
脚步声渐行渐远。
大门关上的声音。
“……呼！”
士道——还是小学生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浸湿了。
“太、太险了……”
“是啊。”
灌木丛后，赛希儿和折织走了出来。
两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赛希儿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士道”，紫色的眼眸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诡异的闪光。
折织则是歪着头，盯着士道看了好几秒，然后轻声说：
“原来如此……用七罪小姐的能力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吗。很聪明的判断。”
“谢谢……差点就完蛋了……”士道喘着气说，还是孩童的声线让他自己都有些不习惯，“不过这个形态不能维持太久，我得——”
话没说完。
因为赛希儿突然蹲了下来。
凑得很近。
非常近。
近到士道能看清她紫色眼眸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缩小版的、茶色眼睛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小男孩。
“赛、赛希儿？”士道往后缩了缩，“怎么了？”
“……”
赛希儿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士道的脸颊。
软软的。
弹弹的。
“喂——？！”
“啊。”赛希儿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收回手，“对、对不起！我只是……呃……有点好奇……”
但她的视线还黏在士道脸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看见了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
“士道，”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某种情绪，“你小时候……好可爱啊。”
“啥？！”
“真的。”这次接话的是折织。
她也走了过来，白色长发垂下来，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小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抱的样子。”
“连折织你也——？！”
士道脸红了——虽然在小孩子的脸上，脸红看起来更像是害羞而不是愤怒。
“别、别开玩笑了！我得赶紧变回来，然后我们去火灾现场——”
“等等。”
赛希儿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反而更有利于行动。”
“诶？”
“你想啊。”赛希儿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是时间旅行者，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如果以高中生的样子到处跑，很容易被当成可疑人物。但如果是小学生——”
她顿了顿，看向折织。
折织立刻会意，接上话：
“——如果是迷路的小学生，或者和父母走散的孩子，大人会更愿意帮忙，警惕性也会降低。”
“而且，”赛希儿继续说，眼睛又亮了起来，“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可爱，不会有人怀疑你是危险分子的！”
“喂！这算什么理由啊！”
“是很重要的理由哦。”折织微笑着说，“可爱是最大的武器。尤其是在需要获取情报的时候。”
士道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
确实。
小孩子的身份在这个时代更方便行动。不容易引起注意，更容易获取信任，而且——如果真遇到什么情况，突然从孩子变回高中生，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
短袖短裤。小了一号的运动鞋。整个人缩水了一圈。
要一直维持这个形态？
“而且，”赛希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士道你现在这样……真的很可爱嘛。多看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
“赛希儿！”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赛希儿笑着摆摆手，但眼睛还是盯着士道不放，“总之，先维持这个形态吧。等需要战斗的时候再变回来也不迟。”
士道叹了口气。
他看向折织，想寻求支持，但折织只是温柔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最终妥协了。
然后站起身——因为身高变矮了，视角也变低了，看赛希儿和折织都需要仰头。
“那么，”他用孩童的声线，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我们现在去火灾现场。时间不多了。”
“是是是～”赛希儿笑着回应，然后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士道的小脑袋，“小士道队长，请多指教啦。”
“别揉我头——！”
抗议声，在盛夏的庭院里响起。
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羞恼。
还有一丝，连士道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对这个“小小身体”的，微妙的适应感。
毕竟，这曾经是他的日常。
五年前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