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回到教室后，一直等到放学。当其他同学都陆续离开时，他才悄悄站起身，按照约定前往天台。
赛希儿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士道。”
“赛希儿，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赛希儿微笑，“我也刚到。”
两人走到天台中央，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夕阳将整个天台染成温暖的金色，远处的城市开始亮起点点灯火。
“那么，”士道深吸一口气，“关于折纸的事……”
“你和她在午休时谈过了，对吧？”赛希儿问，“我从教室里看到你和她一起离开。”
士道点点头，将午休时和折纸的对话详细复述了一遍。赛希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父母在交通事故中去世……因为你的死而加入AST……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精灵……”赛希儿喃喃自语，“这简直……”
“简直就像是折纸的另一种可能性。”士道接过话，“在这个世界里，她没有因为父母的死而仇恨精灵，而是因为我的‘死’而想要保护他人。但结果……”
“结果她还是变成了精灵，而且可能是反转体。”赛希儿神色凝重，“士道，如果琴里的情报没错，如果〈恶魔〉真的是折纸，那为什么她会不知道自己精灵的身份？”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士道说，“午休时我问她为什么变成精灵，她的反应完全是困惑的。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除非……”赛希儿沉思片刻，“除非她真的不知道。就像是……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
“嗯。就像一个人格是普通人类折纸，另一个人格是精灵〈恶魔〉，两个人格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赛希儿分析道，“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折纸会表现出对精灵一无所知的样子，而〈恶魔〉却在狩猎其他精灵。”
士道愣住了。这个解释听起来很疯狂，但……似乎能说得通。
“如果真的这样，”士道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两个分裂的人格。而且其中一个人格——精灵人格——非常危险。”
“而且我们还需要确认，”赛希儿补充，“这个折纸和折织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是长发的，和折织一模一样。但她说自己是鸢一折纸……”
两人陷入了沉思。谜团越挖越深，不仅没有清晰，反而更加复杂。
“果然还是需要〈拉塔托斯克〉的帮助啊。”士道叹了口气，“不得不说拉塔托斯克确实有一些不靠谱，但是作用非常的大。”
赛希儿点头表示同意：“但问题是要怎么向琴里她们解释？我们总不能直接说‘我们是穿越回来的，这个世界被改变了’吧？”
“这个……”士道苦笑，“确实很难。不过琴里似乎已经开始相信我了。关于〈恶魔〉的事，她答应会调查。”
就在两人商量要不要更进一步向琴里坦白时——
“阿拉阿拉，看来两位在讨论什么有趣的事情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响起。
士道和赛希儿同时转头，只见狂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天台门口。她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戏谑的微笑，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芒。
“狂三！”士道惊讶地站起身，“你什么时候……”
“从两位开始讨论‘要不要向琴里坦白’的时候就在了哦。”狂三优雅地走过来，“真是的，士道桑，有秘密也不和我说呢。明明我们都已经是‘那种关系’了。”
“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啊……”士道扶额。
赛希儿的表情则变得有些微妙。她看着狂三，又看看士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狂三同学，”赛希儿冷静地开口，“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哎呀，抱歉抱歉。”狂三嘴上说着道歉，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歉意，“不过既然已经被我听到了，两位不如坦诚相告如何？关于你们所谓的‘穿越’、‘改变世界’……”
士道和赛希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狂三知道了。
她听到了多少？
“狂三，”士道深吸一口气，“你……”
“十二之弹的效果没有我预期的那么好呢。”狂三打断他的话，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或者说，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毕竟连世界都被改变了。”
她走到士道面前，踮起脚尖，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
“士道桑真是喜欢有小秘密呢。瞒着我，瞒着大家，一个人承受着只有自己记得的过去……这种感觉，很寂寞吧？”
“我……”士道语塞。
狂三退后一步，抱起双臂，表情突然变得有些不悦。
“不过，我可不太高兴哦。”
“对不起，狂三。”士道真诚地道歉，“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这件事太复杂，而且……”
“而且担心我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狂三挑眉，“士道桑，你太小看我了呢。我可是时崎狂三，经历过的不可思议之事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柔和：“所以，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赛希儿，为什么会有其他人没有的记忆？”
士道一时半会也不好解释。他看着狂三，又看看赛希儿，最后下定决心。
“狂三，”他说，“你可以用【十之弹】看看我的记忆吗？那样你会了解得更清楚。”
狂三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确定？【十之弹】虽然能分享记忆，但对被使用者的负担不小哦。”
“没关系。”士道坚定地说，“与其用语言解释不清，不如让你直接看到。而且……我相信你。”
这句话让狂三的表情明显动摇了一下。她看着士道，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好吧。”最后她点头，“既然你这么说。”
狂三举起手枪——【刻刻帝】的短针枪。金色的时钟瞳孔在她左眼中浮现，指针开始转动。
“【十之弹（Yod）】。”
子弹射出，没入士道的额头。
瞬间，大量的记忆涌入狂三的脑海——
狂三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无数画面。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
她看向士道，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士道桑，你……”狂三顿了顿，“你又一次背负了不该由你独自背负的东西呢。”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士道说。
“我知道。”狂三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戏谑，多了真诚，“正因为这样，你才是你。”
就在这时——
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三人同时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鸢一折纸。她似乎刚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发夹。
“啊——找到了。”
折纸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发夹。她看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天台上的三人，只是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发夹，喃喃自语：
“得小心一点才行呢……”
她将发夹简单地擦拭后夹在头发上，然后——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透过玻璃看到了天台上的景象。
一个是同班同学五河士道。
另一个则是——身穿红黑色灵装的精灵〈梦魇〉。
“啊——”
确认两人身份的瞬间——
折纸的意识突然像关闭电源一样瞬间中断。
“嗯……？”
士道感觉到从顶楼入口的方向传来“叽”的一声有人打开门的声音。
往声音来源望去，发现那里站著一名垂著头的少女。
“咦……折纸？”
没错。虽然因为垂著头，一时之间认不出来者何人，但是——那名少女无疑就是鸢一折纸。已经放学了，她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士道打算问折纸这个问题，却猛然止住了话语。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想起精灵狂三正站在他的身旁。
折纸是因为看到狂三才……
“折纸……？”
“哎呀、哎呀？”
士道纳闷地呼唤折纸的名字后，狂三便像是配合这个时机似的皱起眉头。紧接着，狂三的身影一瞬间宛如被影子包围般染成了黑色，旋即又恢复原貌。
然后——
“精……灵……”
折纸便轻声低喃，随后漆黑的黑暗宛如蜘蛛网一般，扩散在她的身体周围。
那幅情景好似只有折纸周围一瞬间化为了黑夜。看见这异常的状况，士道不由得瞪大双眼。
“什么——！”
然后，那片黑暗有如漩涡束缚住折纸的身体，构成一套类似丧服的洋装。
那无庸置疑是——
“灵装……！”
士道发出惊愕的声音。
没错。出现在顶楼的折纸身上所穿的就是精灵的铠甲——灵装。
而且并非士道先前所见的宛如新娘礼服的纯白灵装，而是反转后的漆黑衣裳。
周围瞬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和沉重的压力。士道双脚微微颤抖，似乎要是一个不留意就会当场颓倒在地。
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拥有庞大力量的破坏的化身——“魔王”如今就显现在他面前。
“〈恶魔〉——果然是你吗……！”
即使士道询问，折纸也没有回答。
不过既然目睹折纸这副姿态，也只能这么推断了。至少士道似乎并没有认错人。如此一来，是折纸对他说了谎吗？当时士道并不认为折纸在说谎——
“士道，退后！”
赛希儿突然喊道，同时一把将士道拉到一边。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光束击中那里，将地面炸得焦黑一片。
赛希儿怎么看都觉得，面前的折纸好像压根就没有意识。她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仿佛只是一具被本能驱使的躯壳。
下一瞬间，好几个漆黑的块状物一个一个出现在沉默的折纸周围，逐渐膨胀，化为有如巨大“羽毛”的形状。
士道曾经见过这些东西。那是在原本的世界降下雨水般的光线，将城镇破坏殆尽的天使——反转的姿态。
“——〈救世魔王（Satan）〉……”
折纸呢喃似的说出这句话后，无数的“羽毛”便将前端朝向士道与狂三。
狂三和赛希儿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士道，你退到安全的地方！”赛希儿喊道，同时身上瞬间覆盖上银白色的装甲——〈空间巨龙〉显现装置完全展开。
狂三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刻刻帝】在手，影子在脚下蔓延。
但两人都知道——反转精灵的强大不是她们能够应付的。
“羽毛”发射出的好几道光线击中狂三前一刻所在的地方，削去校舍的一部分，冲破栏杆，朝天空贯穿而去。
“你这声招呼——打得还真粗暴呢！”
狂三高声呐喊，然后扣下手中的手枪扳机。于是，像是影子凝固而成的子弹从枪**出，攻击折纸。
不过，飘浮在折纸周围的“羽毛”像盾牌一般连成一列，轻易地挡下了那一击。
而其余的“羽毛”则将前端朝向空中的狂三——
“唔——”
随后——毫无防备的狂三，释放出漆黑的光线。
光线贯穿狂三的胸口以及腹部，头部、手脚与身体分离。纤细少女的轮廓一瞬间沦落为可悲的尸首。
“狂三……！”
到刚才为止还是狂三的物体配合着士道的呐喊声，从空中零零碎碎地掉落。那些物体接触到地板的同时，宛如炭一般崩解。
“折……折纸，你——”
士道抬起头，止住了话语。
“咦……？”
然后，怔怔地发出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射杀狂三的折纸无力地跪倒在地，而飘浮在她周围的无数“羽毛”旋即化为粒子，消失在空气中。
紧接着，装饰折纸身体的漆黑灵装逐渐解除，恢复成原本的制服模样。
彷佛——是在表示因为杀死了狂三，目的已经达成。
“这……到底是……”
士道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形，不久，折纸缓缓抬起头。
然后——
“……咦，五河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察觉士道的身影后，折纸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如此说道。
“什么……？”
面对折纸出乎预料的反应，士道感到十分慌乱。
折纸的表情、声音丝毫没有恶意，完全不像刚才射穿了狂三的身体。倘若这些全是靠演技表现出来的，那她势必能成为名留青史的女演员或是天才诈欺犯吧。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士道茫然地呢喃后，折纸便疑惑地歪了头。不过，与其说是对士道说的话做出反应，倒不如说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顶楼。
“难道我又……”
折纸如此轻声说道，“啪啪”地拍了拍膝盖，同时站起身来。
赛希儿可不敢解除显现装置。她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警惕地看着折纸。
“赛希儿同学？”折纸注意到了赛希儿身上的显现装置，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这是……AST的装备？不对，款式不太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难道赛希儿同学也是AST的成员？不过我记得我已经退出AST了……”
然后她看向士道，恍然大悟似的说：“啊，我明白了。赛希儿同学把有关精灵的事情和士道同学说了，对吧？所以士道同学才会知道AST的事……”
赛希儿和士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折纸的反应完全是“普通人类”的反应。她看到显现装置，以为赛希儿是AST成员。她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精灵，不知道她刚刚“杀”了狂三。
“你说‘又’？”士道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是指什么事？”
“咦？啊……你听到了啊？”
折纸听见士道说的话，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其实从不久前开始，我偶尔会失去意识。我相、应该是贫血或什么原因造成的吧……”
“失去意识……？”
士道皱起眉头，咽了一口口水。
折纸一脸纳闷地看着士道的表情，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啊！”地叫了一声。
“那个，对了，你看了我上课时传给你的纸条吗？”
“咦……？你……你说那个啊，我看了。”
士道回答后，折纸便转过身背对他。
“呃，事情就是这样……”
折纸说完便快步离开顶楼。
“啊——”
士道想叫住她却为时已晚。折纸走进校舍后，发出咚咚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一个人留在顶楼的士道一时半刻只能呆愣地伫立在原地。
折纸出现，变成反转的精灵，杀死狂三，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离去。换算成时间的话，大概不到五分钟吧。不过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士道周围的世界产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狂三……”
士道呢喃似的呼唤这个名字后——
“——是、是，你叫我吗？”
一道影子盘踞在士道的身边，刚才理应被折纸杀害的狂三随后从影子中探出头来。
“……”
“哎呀，你不怎么惊讶呢。”
“……因为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士道胡乱搔了搔头回答。恐怕在折纸出现的时候，狂三就已经和分身交换了吧。
“阿拉阿拉，士道桑变聪明了呢。”狂三微笑着从影子中完全走出来，“不过，我不喜欢你利用完那个分身就扔掉的做法。虽说是分身，但她一样有生命吧？”
“呵呵呵，士道心地真是善良呢。不过，你无须担心。只要利用【八之弹（Het）】，就能让刚才被杀的‘我’复活。”
“…………”
士道沉默不语，吐出悠长的气息。自己跟狂三对于生命的见解简直是天差地别。
狂三似乎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件事。她望向折纸消失的地方，转移话题：
“对于刚才的折纸，你有什么想法？”
“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我也回答不出来啊。”
老实说，全是些令人费解的事。士道摆出困惑的表情，将手抵在下巴。
赛希儿这时解除了显现装置，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很凝重。
“双重人格。”赛希儿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一个人格是普通的鸢一折纸，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精灵。另一个人格是〈恶魔〉，狩猎其他精灵的反转体。两个人格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当一个人格出现时，另一个人格就会‘失去意识’。”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但如果是这样，问题就更复杂了。
“那么，”士道问，“我们要怎么帮助她？”
“首先要防止她攻击其他精灵。”狂三说，“刚才她是看到我才触发变身。也就是说，只要不让她接触到精灵，或许就能避免〈恶魔〉人格出现。”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赛希儿摇头，“而且她失去意识的情况似乎在增加。‘贫血’只是她的自我解释，实际上应该是两个人格切换的频率在增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