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喔。难得你约我出来,我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离开店家后过了约二十分钟。折纸在位于同一栋大楼的高楼层餐厅,用手抵著额头说了。
“别在意啦。约你的人是我。如果你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就早点回家吧?”
士道表现出担心折纸的模样如此说道。不过,折纸摇了摇头。
“不对,我并不是身体不舒服。只是——”
“只是?”
“……没事。总之,我不要紧。对不起喔,让你担心了。”
折纸敷衍带过,脸上露出苦笑。士道依然忧心忡忡地望向折纸,但或许是打算尊重折纸说的话,并没有再追究下去。
“…………”
折纸避免让士道发现,轻声叹了一口气。
和士道一起漫步在街上并不会无聊。不仅如此,折纸十分开心,已经好久没有如此激昂的心情了。
然而,偶尔……会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朝她袭来。
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当她在角色扮演服装店看见标新立异的服装,甚至让她萌生“这种东西到底要在什么时机穿啊”的想法时,内心会涌起一股波涛汹涌般的冲动。
宛如——自己过去曾经穿过那种服装一样。
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学校泳装加狗耳、狗尾巴、项圈这种头脑有问题的装扮,折纸一辈子也没有穿过。就算有人拿枪指著她,跟她说“如果不穿上这套衣服,我就开枪射你”,她也会犹豫一下子。这种装扮就是如此猥亵。如果不是神经有问题,没有人会乐意穿上这种衣服吧。
不过,不只如此。被士道带去贩卖可疑药品的店家时也是这样。当时,折纸不知不觉拿起购物篮,还以流利的动作将摆放在架上的药瓶扔进篮子里,甚至一瞬间怀疑自己的钱包里是否有那家店的集点卡。
“我……有去过那家店吗……?”
“咦?”
士道对折纸的呢喃做出反应。
结果,刚才点的食物正巧在这个时候送来。折纸望向送来的食物,试图将自己说出的话蒙混过去。
“好了,五河同学,我们趁热吃吧。”
“嗯?喔……好。”
听见折纸催促,士道拿起汤匙开始吃蛋包饭。折纸也动手品尝她点的海鲜焗烤料理。
不知经过了多久,士道将蛋包饭吃完一半的时候,突然压住右耳站了起来。
“抱歉,我马上回来。”
“啊,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呢?话虽如此,就算问出原因又能如何。折纸微微点点头,望著士道离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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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里,怎么了?”
士道快步走进餐厅的洗手间,压低声音对着耳麦问道。刚才琴里突然传来紧急通讯,语气异常严肃。
『士道,听着。』琴里的声音罕见地带着紧张,『折纸的灵力读数开始出现不稳定波动。虽然很微弱,但……这是她即将变身的征兆。』
“什么?!”士道的心脏猛地一跳,“可是她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琴里打断他,『根据令音的分析,折纸的两个人格可能正在发生某种交互。她的“普通人格”依然保持着意识,但“恶魔人格”的记忆和本能正在逐渐浮现。』
令音的声音从背景传来,冷静而清晰:『……简单来说,就像潜意识的冰山开始浮出水面。她现在可能以为自己只是“有点不对劲”,但实际上……』
『实际上,她体内的另一个人格正在苏醒。』琴里接过话,『而且更糟的是,这种苏醒可能是不可逆的。一旦两个人格的界限彻底模糊,我们可能会永远失去接触“普通折纸”的机会。』
士道感觉后背渗出冷汗:“那我该怎么办?”
『保持距离,但不要刺激她。』琴里的语气十分严肃,『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她接触到任何灵力。现在的她就像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任何微小的灵力波动都可能成为引信。』
“可是——”
『没有可是。』琴里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可能会下令中止约会。士道,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士道沉默了片刻,最后深吸一口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折纸——无论是哪个人格,她都不是会随意伤害别人的人。”
『……真拿你没办法。』琴里叹了口气,『那就继续,但要随时保持警惕。一旦她出现任何异常行为——我是说,比刚才试衣间更异常的——立刻撤离。明白吗?』
“明白。”
『还有,士道……』琴里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小心点。我们都在这里看着你。』
“嗯,我知道。”
士道挂断通讯,洗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不能放弃。
无论折纸变成什么样,她都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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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餐厅座位上等待的折纸叹了口气。
“唉……我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难得士道邀自己出来,这样下去对他太不好意思了,得打起精神才行。折纸放下汤匙,轻轻拍了拍脸颊好让自己振作起来。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啊——”
折纸的视线捕捉到某种东西。
才刚下定决心,一股内心扭曲的感觉又立刻朝她袭来。
折纸看见的东西是——
“五……五河同学的……汤匙……”
没错。用餐途中离开座位,也就是代表使用过的汤匙放在桌上。
折纸感受到心脏以猛烈的气势急速跳动。
“不……不不不,我在想些什么呀……”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制止伸向前方的手。再怎么样都不能做出那种事,要是真的做了就是名副其实的变态,会立刻引起警察关切。
然而,虽然有这样的自觉,折纸的右手还是强而有力地伸向了前方,彷佛折纸的体内有另一名折纸强制操控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
“唔……镇静下来啊,我的右手……”
就算这么说也完全没有效果。
随后,折纸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总觉得已经搞不清楚是非对错是什么了。对错的基准随著时代逐渐变得暧昧不清,能责备折纸这种行为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不,并不存在(倒反法)。再说,所谓的错误又是什么?折纸此刻不行动才是违反宇宙的法则吧。哲学家小折折-鸢一曾经说过:虽然没有人能证明我的存在,但我舔舐士道的汤匙这个事实确实就存在于这里。也就是说,我舔故我在。
折纸在朦胧的意识中感觉到制止右手的左手逐渐放松力量。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汤匙的柄。
金属的冰凉触感。
以及——上面残留的、属于士道的温度。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涌上心头。这不是属于“鸢一折纸”的冲动,而是来自更深层、更原始、更……熟悉的东西。
就像身体记得这个动作。
就像灵魂渴望这个触感。
就像曾经做过无数次一样——
“喔,抱歉啊,折纸。让你久等——”
从厕所回来的士道在桌子前方停下了脚步。
理由很单纯。因为士道恰巧看见折纸拿起他的汤匙,露出无比陶醉的表情伸出舌头的场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折纸的动作定格在那一刻——汤匙悬在半空,舌尖微微伸出,眼神迷离而专注。那表情既不是平时的羞涩,也不是天台上那种空洞,而是某种……混合了痴迷、渴望和本能的东西。
“折……折纸……?”
士道呼唤折纸后,折纸这才像是发现士道的存在般猛然抖了一下肩膀。宛如被某人附身的迷茫双眸闪烁出光芒后,脸上旋即冒出冷汗。
“不……不是的!这是……你误会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误会了,不过折纸露出慌张的模样高声否认。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恐——不是被抓住做坏事的那种惊恐,而是对自己行为的完全不理解。
“那……那个,没关系啦……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士道试图安抚她,但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回应。
“听我解释!你真的误会了!对……对了,是这样的!当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发现五河同学你的汤匙掉在地上!所以我才把它捡起来!”
折纸哀求似的对士道呐喊,发出喀当一声当场站了起来。
结果产生的冲击令放在桌上的水杯剧烈摇晃,朝士道的方向倒下。开水溅到士道穿著的衬衫衣摆。
“哎呀……”
“啊!对……对不起,我一慌张就——”
“哈哈,喷到一点水没关系的啦,应该马上就干了。”
士道出言安慰感到过意不去的折纸,然后抓起衬衫衣襬轻轻拧干水分。这个时候,士道的肚脐若隐若现。
一小片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衬衫因为湿润而微微透明。
以及——那个曾经在原本世界里,被折纸用各种方式“收集”过无数次的位置。
于是,下一瞬间——
“——!”
折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从口袋拿出手机,随后以流畅的动作将镜头朝向士道的肚脐,连续响起快门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密集得像机枪扫射。
“咦?”
“啊!”
士道惊讶得瞪大双眼,不知为何折纸也同样露出惊愕的表情,宛如身体不听使唤,擅自采取行动似的。
她的左手紧紧抓住右手手腕,试图阻止拍照的动作,但右手的手指依然精准而迅速地按着快门。那姿势就像两个人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相信我,五河同学……!我……我的身体自己……!”
折纸泪眼婆娑地倾诉。但她的手指在这段期间仍然不断按下快门,甚至调整了角度,试图捕捉更好的光线。
“——为什么!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折纸带著哭腔的声音和不绝于耳的快门声响彻午后的餐厅。
其他顾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服务员犹豫着是否该过来询问。整个餐厅的氛围瞬间从温馨变成了诡异。
『士道!』耳麦里传来琴里的惊叫声,『这已经超出正常范围了!立刻撤离!』
但士道没有动。
他看着折纸——看着那个眼泪不断滑落、表情充满惊恐和困惑,但手指依然在疯狂拍照的少女。
这不是演技。
这不是伪装。
这是真实的、痛苦的、无法控制的分裂。
“折纸,”士道轻声说,声音异常平静,“没关系的。”
“怎……怎么会没关系!”折纸哭喊着,左手用力到指节发白,“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我……”
她的声音破碎了。
快门声终于停止。
不是因为折纸控制住了自己,而是因为手机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折纸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手机,然后缓缓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士道走上前,捡起手机,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拍了拍折纸的肩膀。
“真的没关系。”他重复道,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不是故意的,对吗?”
折纸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那就够了。”士道微笑着说,“每个人都会有失控的时候。重要的是,你现在回来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
折纸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士道,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激、困惑、羞愧,还有一丝……释然。
“五河同学……”
“嗯?”
“你……”折纸深吸一口气,“你真的好奇怪。明明我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因为我相信你。”士道认真地说,“我相信鸢一折纸不是会故意做这种事的人。所以如果发生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折纸呆呆地看着他,然后突然低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但这次不是哭泣。
而是在笑。
那种带着泪水的、无奈的、却又忍不住的笑。
“你果然……”她喃喃道,“和他一样。”
“嗯?”
“不,没什么。”折纸擦了擦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那个……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吗?我觉得……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当然。”
士道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在琴里的远程支援下,付款过程异常顺利——然后和折纸一起离开了餐厅。
走出大楼时,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折纸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的尴尬和混乱都吐出去。
“那个……”她小声说,“今天……谢谢你。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很开心。”
“我也是。”士道真诚地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
但士道知道,这只是表象。
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了琴里和令音的推测是正确的。
折纸体内的另一个人格——那个拥有原本世界记忆、对士道有着异常执着的“痴女折纸”——正在逐渐苏醒。
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个人格与“恶魔”人格有关联……
士道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祈祷,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能找到拯救折纸的方法。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