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值突破E级阈值!鸢一折纸——确认反转!』
『唔——令音的假设果然没错吗……!』
右耳的耳麦里传来琴里近乎破音的叫喊,以及舰桥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那些冰冷机械的警告音,此刻却像重锤般敲击着士道的鼓膜。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
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悬浮在夜空中的身影。
——折纸。
不,或许已经不是了。
漆黑的灵装如破碎的丧服包裹全身,头后的光环扭曲成荆棘般的形态。无数黑色羽毛在她周身缓缓旋转,每一片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毁灭气息。那双曾经映着天空颜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折……纸……”
士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大脑在尖叫、在颤抖——那个好不容易找回笑容的少女,那个刚才还在公园长椅上羞涩低头的折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琴里的治愈火焰在她面前显现了吗?
混乱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没。但就在这崩潰的边缘,意识的某个角落却异常冰冷、清醒。
——必须阻止她。
——在她彻底坠入黑暗之前。
——在她……把这座城市的天空染黑之前。
“…………!”
士道猛地蹬地前冲。
毫无章法,毫无策略,仅仅是凭着“必须靠近她”的本能。然而身体还未触及折纸周身三米的范围,那层漆黑的灵力屏障便再次浮现。
砰!
无形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士道整个人倒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重重摔在地上的瞬间——
“失礼了!”
柔软而有力的臂弯接住了他。
蓝白相间的流线型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背后的翼状装置微微震颤。阿尔提米西亚用近乎完美的卸力技巧接住了士道,自己却因为冲击力单膝跪地。
“唔——”士道闷哼一声,胸口剧痛。
『士道!你在干什么啊!』琴里的怒斥从耳麦炸开。
“要是现在……不阻止折纸……”士道咬紧牙关,挣扎着想站起,“事情就麻烦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局面意味着什么。
折纸的反转是因为目睹了琴里的治愈火焰——那火焰来源于士道,来源于五年前那个“哥哥”的牺牲。只要作为“目标”的士道还活着,折纸的仇恨就不会熄灭,反转状态就不会解除。
可如果士道真的死了呢?
如果满足了“仇敌死亡”这个条件,折纸的反转或许会解除,但与此同时——永远失去封印她灵力的机会。
死局。
无解的死局。
但士道没有时间犹豫。他死死盯着悬浮在空中的折纸,注意到她周身的黑色羽毛尚未完全展开,灵力的波动也还在不稳定地起伏。
——机会只有现在。
——在她彻底觉醒之前。
——在她变成那个记忆中“践踏城镇的恶魔”之前。
“折纸——!”
士道再次呼喊她的名字,脑海里却闪过五年前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废墟、哭喊、还有那个在天空中狂笑的黑色身影。
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不能再让她背负那样的罪孽。
“住手啊……求你了……”
士道推开阿尔提米西亚搀扶的手,踉跄着又要向前冲。
『等一下,士道!马上远离她!』
琴里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你在说什么!机会只有——”
『所以我才叫你远离!』琴里的语气近乎咆哮,『你该不会打算用肉身去撞灵力屏障吧?!给我用眼睛看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园四周的夜空亮起了微弱的光。
不是星光。
是某种更规则、更机械的光点。
十几个,几十个——菱形的金属薄片凭空浮现,它们边缘流动着淡绿色的数据光纹,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片都像巨大的“树叶”,展开着无形的力场。
『——展开〈世界树之叶〉!』
琴里一声令下。
所有“树叶”同时爆发刺目的绿光。它们展开的力场骤然扩大、连接,在折纸周围形成一座立体的牢笼。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黑色灵装的表面甚至泛起了被挤压的波纹。
“什么……”士道瞪大眼睛。
『〈世界树之叶〉,〈佛拉克西纳斯〉的泛用独立单元,每个都能展开独立的随意领域。』琴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抱歉,我事先在周围布下了这些……只是我没想到,真的会派上用场。』
她顿了顿,自嘲般轻笑一声。
与此同时,公园上空百米处的空间开始“剥落”。
就像镜面碎裂,又像帷幕掀起——隐匿于隐形迷彩中的巨大舰身缓缓显露。流线型的白色舰体,舰首锐利如刀,侧舷排布着整齐的炮口与发射单元。
空中舰艇〈佛拉克西纳斯〉。
拉塔托斯克的指挥中枢,琴里的座舰。
通常情况下,这艘舰艇会全程保持隐形,只有将显现装置的效果扩展到舰外时——比如传送、回收物资,或是……
发射主炮的时候。
“琴里,你该不会——!”士道的声音变了调。
仿佛回应他的惊呼,悬浮上空的〈佛拉克西纳斯〉开始调整姿态。舰首缓缓下压,正下方的主炮口——那门被命名为〈银槲之剑〉的巨炮——对准了地面上被束缚的折纸。
这是只有利用随意领域控制平衡的空中舰艇才能做到的、极不稳定的射击姿势。
炮口深处,苍蓝色的魔力光芒开始汇聚、膨胀。
『放心,威力会调整到最低限度。』琴里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会用〈银槲之剑〉在数秒内贯穿灵力屏障,你趁机接近折纸。虽然不想用这么粗暴的方式……但我们必须阻止她。』
『司令,魔力填充完毕!随时可以射击!』舰桥传来船员的声音。
『很好。』琴里深吸一口气,『目标,地面上的鸢一折纸。神无月,可别射歪了。』
『请交给我。』副司令神无月恭平的声音沉稳依旧。
士道握紧拳头,全身肌肉绷紧。他死死盯着被束缚的折纸,又抬头看向舰首那越来越亮的炮口。
机会只有一次。
在屏障破碎的瞬间,必须碰到她。
必须——
『〈银槲之剑〉,发——』
琴里的指令说到一半。
士道瞳孔骤缩。
“琴里!快逃——!!!”
撕心裂肺的吼叫压过了所有声音。
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飘浮在〈佛拉克西纳斯〉周围的夜空,不知何时浮现出的点点黑光。
数十片,数百片。
和折纸身边一模一样的黑色羽毛,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白色舰艇。
它们的前端,同时亮起了毁灭的光。
『咦——?』琴里的错愕透过耳麦传来。
下一秒,黑暗迸发。
数十道漆黑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向〈佛拉克西纳斯〉。它们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更纯粹的“抹除”。舰体装甲在触及黑光的瞬间无声消失,炮台被整齐切断,外露的管线冒着火花垂落。
轰!轰轰轰——!
迟来的爆炸声撕裂夜空。
『呀啊——!』琴里的惨叫。
『左舷受损!随意领域出力下降30%!』
『第三、第七动力舱起火!』
『隐形系统失效!』
舰桥的混乱报告混杂着刺耳的警报。士道右耳的耳麦里传来重物倒塌、玻璃碎裂的声响,还有船员们惊恐的呼喊。
“琴里!琴里……!”士道对着麦克风嘶吼。
没有回应。
只有杂音。
上空,白色舰艇浑身冒着黑烟,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下降。束缚折纸的〈世界树之叶〉光芒骤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纷纷坠落。
“啊……”
士道发出短促的气音。
视野在摇晃。
世界在摇晃。
那个理应被改变的历史,那个他拼上性命从五年前带回来的“新世界”,此刻正以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有些轨迹,无论如何挣扎,都会滑向相同的终点。
废墟。毁灭。还有那个在黑暗中狂笑的……
“——……”
从束缚中解脱的折纸,缓缓蜷缩起身体。
像胎儿,像受伤的幼兽。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那些击伤了〈佛拉克西纳斯〉的黑色羽毛再度调转方向。前端重新亮起黑光,锁定那艘正在坠落的舰艇。
第二波齐射,即将到来。
“住手……住手啊折纸!!!”
士道发疯般前冲,又一次被灵力屏障狠狠弹回。他摔在地上,手掌擦破,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上空,那些黑色羽毛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完了。
琴里。
大家。
还有折纸——
“——啧。”
一声轻咤,划破绝望的夜空。
不是从地面传来。
是从〈佛拉克西纳斯〉的舰体上方。
士道猛地抬头。
月光下,舰桥顶端的装甲板上,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影。
银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飞扬,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潭。她穿着与十香相似但颜色更深沉的灵装,周身散发着某种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漠然”的气息。
夜刀神时香。
她甚至没有看下方濒临毁灭的舰艇,也没有看地面上嘶吼的士道。
她的视线,只落在那些即将发射的黑色羽毛上。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
一枚纯黑紫色的结晶,缓缓浮现。
接下来发生的,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
漆黑的光束——那些足以抹除舰艇装甲的毁灭性能量——在触及光之花瓣的瞬间,开始“变质”。
黑色褪去。
冷硬的光束轮廓软化、分解,化作一片片真实的、柔软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花瓣。
数十道光束,全部如此。
夜空下起了一场逆流的花雨。
漆黑的死亡之光,变成了无害的飘零花瓣。
“这……这是……”士道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时香放下手,紫罗兰色的眼眸终于垂下,瞥了一眼地面上的士道。
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善意,没有敌意,甚至连“兴趣”都谈不上。
仿佛刚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随手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然后,她转身。
一步踏出,消失在夜空中。
就像从未出现过。
但危机并未解除。
因为地面上的折纸,似乎被刚才的异变刺激了。
蜷缩的身体突然绷直。
空洞的眼睛猛然转向——看向了士道。
嗡——!
十几片小型的黑色羽毛在她周身浮现,前端齐刷刷对准了士道的方向。
被锁定了。
这个距离,这个数量,不可能全部躲开。
“唔——!”
士道咬紧牙关,摆出徒劳的防御姿势。
然而,比黑色羽毛发射更快的——
是三道从侧面切入战场的身影。
“别想动他!”
赛希儿·欧布莱恩的酒红色作战服在夜色中划过流光,〈空间巨龙〉的六片机械龙翼完全展开。她挡在士道正前方,双手前推——高频振荡的随意领域干涉波全力释放,与黑色羽毛前端的灵力激烈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嗡鸣。
几乎同时,左侧传来推进器的尖啸。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艾希莉·辛克莱的浅金色短发在狂风中乱舞,她挥舞着〈独角兽〉从低空俯冲而来。骑士长枪的枪尖压缩着恐怖的随意领域能量,整个人化作紫色的彗星,狠狠撞向其中三片黑色羽毛。
轰!轰!轰!
三声爆响。羽毛被撞偏了轨道,漆黑光束射向夜空。但艾希莉的机体也被反震力弹飞,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艾希莉!”赛希儿惊呼。
“我……没事……”艾希莉撑起身,声音却在发颤。她的左臂装甲已经碎裂,鲜血从裂缝中渗出。
而第三个人——
阿尔提米西亚没有动。
她站在士道右侧三步的位置,蓝白色的〈兰斯洛特〉装甲完好无损,手中的长剑〈无毁的湖光〉却垂在身侧。
她在观察。
世界第二魔术师的深蓝眼眸,死死盯着折纸灵装的每一个细节,灵力波动的每一个起伏。她在寻找——寻找那个或许存在的、极其微小的“破绽”。
但找不到。
完全找不到。
那个漆黑的灵力屏障,那个恐怖的灵力规模,那个毫无理性可言的攻击模式——
“……除非……”阿尔提米西亚低声自语,“除非能突破那层屏障……否则根本……”
她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而就在这时——
“你们聊完了吗?!”
莉奥诺拉·西尔斯的声音从通讯器炸开,带着罕见的焦躁。
“聊完就赶快过来帮忙!艾希莉和赛希儿差不多快顶不住了!我这边也——”
话音未落。
夜空中,那些被时香转化的花瓣雨终于散尽。
而折纸周身的黑色羽毛——数量翻了一倍。
不止对准士道。
对准了在场的所有人。
“啧……”赛希儿脸色发白,机械龙翼开始过载运转。
艾希莉啐出一口血沫,单手重新握紧断了一半的长枪。
阿尔提米西亚缓缓举剑。
然而——
“——士道!!!”
熟悉的、清亮的、带着哭腔的呼喊,撕裂了战场的死寂。
紫色的流光从公园入口方向疾驰而来,快得拖出残影。流光落地,炸开一圈气浪。
夜紫色的长发在灵力风中狂舞,紫水晶般的眼眸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神威灵装·十番的盔甲礼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而她手中握着的——是那柄沉重的王座之剑。
鏖杀公。
“十香……!”士道的声音在颤抖。
不只是因为得救的庆幸。
更是因为,他看见了十香身后,陆续赶到的身影。
乘坐在巨大兔子手偶“冰结傀儡”背上的四糸乃。兔耳兜帽的绿色外套在风中鼓动,小女孩紧紧抱着怀里的手偶“四糸奈”,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以及——
化为成熟姿态的七罪。
不再是那个自卑的绿发萝莉,而是高挑、妖艳的成年女性姿态。翠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手中握着扫帚型天使“赝造魔女”。她的表情紧绷,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压迫感。
还有……
最后慢悠悠走过来的13。
黑发少女还是一身便服,手里拎着那柄银色长枪,枪尖随意地拖在地上。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悬浮在半空的折纸,又看了看士道。
“啧,场面真够难看的。”她小声嘟囔。
十香没有理会其他人。她双手握紧鏖杀公,剑尖指向折纸,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灵力。她到底是什么人?”
士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她是……折纸。”
“……什么?”十香瞪大眼睛,“那个转学生?可是这……”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士道打断她,声音沙哑,“但她就是折纸。因为某些原因……她变成了这样。我必须阻止她……我必须……”
他向前踏出一步。
“士道!”十香伸手想拉住他。
但士道摇了摇头。
他看着折纸——看着那个在黑暗中颤抖的少女,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些即将毁灭一切的黑色羽毛。
然后,他转身。
面向所有赶来的人。
面向十香,面向四糸乃,面向七罪,面向13。
面向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立的SSS小组。
喉咙哽咽,眼眶发热。
——应该说“快逃”的。
——应该说“别管我”的。
——应该让她们远离这个地狱的。
可是……
“——请你们……”
士道低下头,拳头握得指甲陷进肉里。
“……助我一臂之力。”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无比清晰。
“请你们……帮帮我……”
“去救救那家伙吧——!”
沉默。
短暂的、近乎凝固的沉默。
然后——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十香的声音第一个炸开。
她一步跨到士道身前,双手高高举起鏖杀公。紫色的灵力如同火焰般从剑身迸发,照亮了她写满怒意的侧脸。
“那还用说吗!是士道你拯救了我!是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有多美好!是你给了我容身之处!”
她转身,剑尖再次对准折纸。
“那么这次——该轮到我拯救你了!”
话音落落。
四糸乃抱紧“四糸奈”,用力点头:“我……我和四糸奈……也想帮上士道先生的忙!”
“四糸奈”挥舞着小手:“没错没错!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呀!”
七罪叹了口气,撩了撩长发:“真拿你没办法……既然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吧。”
13歪了歪头,银色长枪在手中转了个圈:“事先声明,我只在情况允许的范围内帮忙。如果局势太糟,我会第一个跑。”
赛希儿擦去嘴角的血迹,酒红色的作战服重新亮起微光:“拉塔托斯克所属,SSS战术小组——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阿尔提米西亚将长剑横在身前,蓝白色的随意领域在周身展开:“世界第二位魔术师,阿尔提米西亚·贝尔·阿修克罗夫特——参战。”
艾希莉啐掉嘴里的血,单手举起断枪:“烦死了……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
远处的夜空中,莉奥诺拉的狙击镜反射着冷光:“全员,火力覆盖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开火。”
所有声音。
所有眼神。
所有伸出的手。
全部汇聚到士道身上。
他咬紧嘴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
然后——
重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直起身时,眼泪终于滑落。
但他没有去擦。
只是握紧拳头,转身面向那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少女。
“走吧——”
灵力开始在他周身涌动。
左眼深处,金色的时钟虚影一闪而逝。
右手指尖,漆黑的剑纹悄然浮现。
“——去把折纸,带回来!”
夜空之下,集结的意志化作奔腾的洪流。
而悬浮于黑暗中央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空洞的眼睛。
她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吐出两个音节。
“……全……部……”
黑色的羽毛,同时亮起毁灭的光。
战争,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