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在燃烧。
不,确切地说,是“记忆们”——复数存在的、矛盾的、互相撕咬的两段人生,正在鸢一折纸的脑海里展开一场无声的战争。
那种感觉奇妙到令人作呕。
就像同时看着镜子内外的自己,又像身体里住着两个魂魄,每一个都在尖叫着宣称“我才是真实”。
理所当然会混乱。
因为无论是原本世界那个手刃双亲、化身恶魔的折纸,还是这个新世界里父母尚在人世、会羞涩微笑的折纸——
她们都是“鸢一折纸”。
只是承载的记忆不同,选择的道路不同。
而当这两份记忆在这个容器中相遇、碰撞、交融……
“呜……”
现实中的折纸蜷缩在漆黑的灵装里,悬浮于半空。外界的声音——士道的呼喊、爆炸的轰鸣、精灵们的战吼——全部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的全部意识,都沉入了那片记忆的战场。
我在五年前……亲手……
脑海的一侧,是地狱。
火海。焦土。倒在光束下的父母。年幼的自己仰望着天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那是原本世界的记忆。
刻在灵魂深处的罪孽。无论历史如何被改写,无论世界如何被重塑,那份“亲手杀死父母”的真实触感,永远不会消失。
…不!
另一侧,是截然不同的画面。
同样五年前的火场。但这次,一个蓝发少年冲了出来,用身体推开了即将被光束吞没的父母。他自己却……
得救的父母。劫后余生的拥抱。虽然一年后还是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但至少——至少有那么一年,他们是活着的。
是笑着的。
是温暖的。
那是这个世界折纸的记忆。
“如果……如果一开始就拥有这段记忆……”
蜷缩在意识深处的折纸喃喃自语。如果五年前的她,知道父母是被“某个人”救下的,知道世界上还有不求回报的善意……
她会不会走上不同的路?
会不会……不那么恨?
然而——
那么……我体内的这段记忆又算什么?!
地狱的景象再次涌来。
不只是父母惨死的瞬间。
还有更后面的事——成为精灵,加入AST,猎杀其他精灵,然后……反转。
漆黑的灵装。空洞的眼睛。悬浮在城市上空,降下毁灭之雨的自己。
以及……那些在黑暗中哭喊、逃跑、然后消失的人们。
“呜……啊啊……”
呕吐感涌上喉咙。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在那个已经“被抹消”的原世界线里,她确确实实,亲手制造了那片废墟。
罪恶感如同实质的黑暗,开始从记忆深处渗出,染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我已经……无法承受了……
没……没那回事!
另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是这个世界的折纸。她努力地想要安慰,想要拉住那个正在坠入黑暗的自己。
但力量太微弱了。
因为就在这时,第三股记忆——本不该存在的记忆——如同潜伏的毒蛇,突然咬破了意识的屏障。
……这是……什么?
白色的房间。
坐在王座上的白发少女。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折织’。为我效命吧。”
低头行礼的自己。
训练。任务。战斗。
以及……那双注视着远方、永远带着一丝茫然的蓝色眼睛。
女王……大人……?
折纸——或者说,折织——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她在邻界被白之女王捡到,培养成战士。她参与了袭击五河家的行动,抓捕了时崎狂三。她跟着山打纱和穿越时间,回到五年前……
然后,在那个火灾现场,她消散了。
在折纸反转的瞬间,维系她存在的“因果联系”被收回,她的身体化作光粒,只剩下一枚人造灵结晶。
我……死了?
不……我还活着。我在这里。
混乱。
彻底的混乱。
原本世界的折纸。这个世界的折纸。还有……折织。
三个意识,三段记忆,三个“自我”,在同一个灵魂容器中疯狂碰撞、撕扯、试图融合,又试图分离。
住手……住手啊……我到底是……
折纸抱住头,在意识的深渊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理解了。
全都理解了。
为什么今天约会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做出那些奇怪的动作——拿壮阳药、试穿学校泳装、舔汤匙。
那是原本世界折纸的记忆残渣。那个痴迷士道到病态的自己,潜意识还在影响着这具身体。
为什么现在明明“不应该”在精灵状态下清醒,却还能保有意识?
因为士道的存在——这个同时存在于两条世界线的“锚点”——让记忆的边界模糊了。两个折纸的意识在混乱中接触、共鸣,然后……
同时醒了。
而现在涌入的折织的记忆,是最后一根稻草。
原来……这个世界“鸢一折纸”的灵结晶里……埋藏的是折织的意识?
碎片拼凑出真相。
五年前,当士道把那个由“人造灵结晶+反转灵力”重塑的雏形送入邻界后,她在那里成长,被白之女王收留,成为折织。
而在这个被改变的世界里,始源精灵——澪——在将折纸变成精灵时,做了手脚。
她把折织的意识,植入了这个世界的鸢一折纸体内。
两个人造意识,融合成了一个存在。
所以这个世界的折纸才拥有如此异常的灵力规模。
所以才会有那些不属于“鸢一折纸”的战斗记忆。
所以才……在刚才反转时,爆发出了超越常规的力量。
因为……我既是“鸢一折纸”……也是“折织”?
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黑暗彻底吞没了意识。
罪恶感。
双重罪恶感。
不只是杀死父母的罪。
不只是毁灭城镇的罪。
还有……作为“折织”时,助纣为虐的罪。袭击五河家,抓捕狂三,协助纱和的计划……
我……不配活着……
无论是哪个世界的记忆……我都……
意识开始下沉。
沉入无光的深海。
折纸放弃了。
她想就这样消失。让这个肮脏的、矛盾的、罪孽深重的存在,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救她。
不会有人愿意伸手,去拉一个反转的、毁灭过世界的恶魔——
“——折纸……!”
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透了意识的深海,穿透了记忆的屏障,像一束光,刺破了黑暗。
…士……道……?
折纸抬起“头”——如果意识体有头的话。
她看见了。
在纯白一片的意识空间里,一道裂痕正在蔓延。
裂痕外面,是现实世界的光景。是那个蓝发少年,正对着她,用尽全力地呼喊。
“……不要一个人承担!五年前我说过吧!你不是孤单一人……!”
啊……
记忆被唤醒了。
五年前的火场。那个推开父母的少年,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却还是对她伸出手。
——你的悲伤,由我来承受……!你的愤怒,由我来接收……!
——如果感到迷惘,就依赖我!如果面临无可奈何的事态,就使唤我!
——全部、全部都发泄到我身上没关系!
少年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重叠了。
“千万——不要感到绝望……!”
裂痕扩大了。
光涌了进来。
“无论你打算破坏世界几次,我都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不管你即将陷入绝望几次,我都一定会拯救你……!”
我……
折纸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涌动。
不是黑暗。
是另一种力量——温暖、坚定、带着某种笨拙的温柔。
那是这个世界的折纸。那个父母被救下、度过一年幸福时光、会羞涩微笑的折纸。
她的意识,在推动这具身体。
推动那只手,朝着裂痕外的光——
伸出去。
“所以,把手伸过来!我——需要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意识空间,彻底碎裂。
现实世界。
公园上空。
“——士…………道…………”
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
但士道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悬浮在半空的折纸。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微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意识的光——是“鸢一折纸”回来了。
“折纸!”士道的声音在颤抖。
折纸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扫过下方的一片狼藉——被自己破坏的公园、伤痕累累的SSS小组、集结的精灵们,还有……那个仰望着自己、眼眶通红的少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
声音压抑而破碎,像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洪水前兆。
士道没有等她说完。
他冲了上去——这次,漆黑的灵力屏障没有阻拦他。那些屏障如同融化般消散,他毫无阻碍地来到折纸面前,然后——
一把抱住了她。
就像五年前一样。
用尽全力,仿佛要把她从那个黑暗的世界里拽回来。
“士……道……”折纸的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我在。”士道的手臂收得更紧,“我一直在这里。”
“……谢谢。”折纸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呼唤我。”
“我才该说谢谢。”士道的声音也在发抖,“谢谢你……愿意回来。”
折纸的眼泪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濡湿了士道的肩膀。
“我……杀死父母的事实不会消失……在原本的世界,杀害镇上居民的罪过……也永远不会抹灭……即使那个世界已经被‘抹消’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灵魂里撕扯出来。
士道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声说:
“……没错。”
这是残酷的答案。
但他必须说。
“那是你必须背负的十字架。我擅自改变历史,擅自‘抹消’那些悲剧……这是我的罪。但你所犯下的罪,你所经历的痛苦——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原谅,也没有人有资格替你遗忘。”
他抱紧她。
“但是……你可以选择怎么背负它。”
“……选择?”
“是让这份罪压垮你,让你变成只知道毁灭的怪物——”士道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折纸心上,“还是背负着它,继续往前走,去拯救、去弥补、去成为……不让过去的自己失望的人。”
折纸的身体在颤抖。
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声大哭。
像要把五年——不,是两个世界线加起来十年的眼泪,全部哭出来。
那个在火场里发誓“最后一次哭泣”的少女,那个把愤怒留给自己、把眼泪交给士道保管的少女,终于……
终于哭出来了。
士道只是抱着她,一遍遍轻拍她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
哭声渐歇。
折纸依然抱着士道,声音沙哑地开口:
“……士道,我也必须向你道歉。”
“嗯?”
“我过去对你抱持的感情……肯定不是‘喜欢’,也不是‘爱慕’。”她轻声说,“我只是……在失去一切的地方,抓住了偶然出现的你。我把你当成浮木,当成逃避现实的借口……我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脆弱,才依赖着你。”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还噙着泪。
“因为我的自私……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
士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
扬起嘴角,笑了。
“那我还真是荣幸呢。”
“……诶?”折纸愣住了。
“至少我真心觉得——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士道的笑容很温柔,“虽然确实是受了不少困扰……但如果你是因为那种感情才依赖我,我倒还想谢谢你呢。”
“士道……”
折纸的眼睛又湿润了。
士道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对了……有东西该还给你了。”
“还给我?”
“嗯。”士道点头,“五年前,你交给我的……不只是眼泪。”
折纸眨了眨眼,然后——
想起来了。
五年前的火场,她把眼泪交给那个“哥哥”保管时,说过的话。
——“我的眼泪……还有……我的‘未来’……都交给你了。”
她的脸瞬间红了。
“那、那个,我……”
“折纸。”士道凝视着她的眼睛。
折纸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脸上浮现出僵硬但真挚的——
笑容。
就在这一瞬间。
“…………!”
折纸身上漆黑的灵装,迸发出耀眼的白光。
黑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白——宛如新娘礼服的洁白灵装,在她身上编织成型。头后的黑色光环也化作纯净的光环,周围旋转的漆黑羽毛全部消散,化作光之粒子飘散在夜空。
她悬浮在那里,纯白的灵装微微发光,脸上带着泪痕却笑着。
美得……像真正的天使。
“士道……我……”
折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士道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然后——
吻了上去。
“唔……!”
折纸的身体瞬间绷紧,但下一秒就软化了。她闭上眼睛,双手环住士道的脖子,生涩却努力地回应着这个吻。
封印的仪式。
灵力的通道。
以及……更深层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建立。
然而——
就在灵装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
异变发生了。
折纸的身体——突然开始“分裂”。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分裂。
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的灵装化作的光粒,没有均匀消散,而是分成了两股——一股流向她的身体,另一股……
在旁边凝聚。
“这是……?!”士道瞪大眼睛。
光芒越来越盛。
终于,在吻结束的瞬间——
扑通。
士道怀里一沉。
不,不是“一沉”。
是“两沉”。
他低下头,僵住了。
左手臂弯里,是刚刚被他吻过、灵装已经消散、全身赤裸的鸢一折纸。银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而右手臂弯里——
多了一个人。
白色长发。蓝色眼睛。身材和折纸一模一样,但气质更柔和、更羞涩的少女。
同样全身赤裸。
同样茫然地看着他。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十香、四糸乃、七罪、13、SSS小组、还有刚刚恢复通讯的佛拉克西纳斯舰桥——全部沉默了。
足足五秒钟。
然后——
“诶……?”白发的少女——折织——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身体,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赤裸的折纸。
脸,瞬间红到耳根。
“呀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划破夜空。
她手忙脚乱地想找东西遮住身体,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最后只好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胸,把脸埋进膝盖里,头顶都快冒烟了。
旁边的折纸也终于反应过来。
她倒是没尖叫,但脸也红透了,连忙伸手想遮住身体——却发现士道两只手都抱着人,根本没手帮她遮。
于是她僵硬地转头,看向士道。
四目相对。
士道:“……”
折纸:“……”
折织(还在尖叫):“呀啊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十香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士道大喊,“为、为什么有两个折纸?!而且为什么都、都……没穿衣服?!”
“士道先生……H……”四糸乃捂住眼睛,但手指缝开得老大。
七罪嘴角抽搐:“我该说……不愧是士道吗……”
13吹了声口哨:“哇哦,一次两个,你还真是……”
“不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士道终于从石化状态恢复,连忙想把两人放下——但地面是碎石子,直接放下肯定会受伤。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折纸——银发的那位——先冷静下来了。
她看了看旁边缩成一团的折织,又看了看士道,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士道茫然。
“灵结晶……和人造灵结晶,互相排斥了。”折纸的声音很平静,尽管脸还红着,“因为这个世界的‘我’体内,同时存在着两个意识——一个是‘鸢一折纸’的本我,一个是‘折织’的人造意识。平时被澪强行融合在一起,但刚才的封印……让灵结晶的稳定结构被打破,两个意识……分离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换句话说,现在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
“——是‘原本世界的鸢一折纸’。拥有杀死父母的记忆,拥有反转毁灭城镇的罪孽,也拥有……被你拯救、封印灵力的现在。”
然后,她指向旁边还在发抖的折织。
“——而她,是‘这个世界的鸢一折纸’。更准确地说,是‘折织’——由我反转时的灵力、人造灵结晶、以及时间悖论诞生的存在。她拥有的记忆,是父母被救下后的一年幸福时光,是在邻界被女王收留的训练岁月,是……想要寻找‘黑色精灵真相’的执念。”
折织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刚才尖叫时哭出来的。
“所、所以……”她声音发颤,“我是……‘折织’?也是……这个世界的‘鸢一折纸’?”
“你就是你。”折纸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是我,也不是我。你是我‘如果父母得救’的可能性,是我被拯救的另一个未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折织的头。
“欢迎回来……‘我’。”
折织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
“呜……”眼泪又涌出来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记忆好乱……身体也好奇怪……而且还没穿衣服……”
“先解决衣服的问题吧。”折纸叹了口气,看向士道,“能……先放开我们吗?找点东西遮一下。”
“啊、哦!”士道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心翼翼地把两人放到地上——尽量避开碎石。
刚放下,两件外套就飞了过来。
一件是赛希儿的酒红色作战服外套,一件是阿尔提米西亚的蓝白色军装外套。
“先穿上吧。”赛希儿别过脸。
“失礼了。”阿尔提米西亚也移开视线。
折纸和折织连忙接过,手忙脚乱地套上——虽然还是遮不住全部,但至少关键部位都挡住了。
穿上衣服后,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然后——
又同时看向士道。
士道:“……?”
折纸:“所以,现在怎么办?”
折织:“那个……我该去哪里?”
士道看着眼前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一个银发冷静,一个白发羞涩;一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一个承载着迷茫的现在。
他抓了抓头发。
然后,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有点疲惫,但……很开心。
“总之——”
他伸出手,一手一个,揉了揉两人的头发。
“先回家吧。”
“两个都。”
夜空下,公园的废墟中。
精灵们面面相觑。
十香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真是的……越来越热闹了。”
四糸乃小声说:“但是……折纸小姐,看起来开心多了。”
“麻烦死了。”13转身要走,“我要回去吃蛋糕了。”
“等等!”七罪抓住她,“你刚才是不是又偷吃了十香的限量版?!”
“我没有!你别瞎说!”
吵吵闹闹。
而天空中的佛拉克西纳斯舰桥里,琴里看着监控画面,扶额叹气。
“这下……公寓的房间又不够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