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深处，有一条连大多数空无士兵都不被允许进入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门禁系统只响应两个人的权限——〈骑士〉夜刀神时香，以及白之女王本人。
时香站在门前，银紫色的长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面无表情地按下掌纹，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两侧滑开。
门后的世界，与基地其他地方的冰冷机械感截然不同。
暖黄色的壁灯，铺着绒毯的地板，墙壁上贴着星空图案的壁纸。房间不大，却塞满了各种与“战斗”“任务”无关的东西——堆在角落的毛绒玩偶，小书架上挤满的绘本，窗台上摆着的几盆多肉植物，还有一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单人床。
此刻，那张床边的地毯上，正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粉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几乎要拖到地上。头顶巨大的粉色蝴蝶结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绘本，纤细的手指正小心地翻过一页。
凛绪。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粉色的圆润眼眸里瞬间亮起光。
“时香姐姐！”
声音清脆雀跃，像叮咚的铃铛。她丢开绘本，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一把抱住时香的腿。
时香的身体僵了僵。
她没有推开，但也没有回抱。只是垂下紫罗兰色的眼眸，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腿上的粉色小脑袋。
“……今天有好好待着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凛绪用力点头，仰起脸，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我把你昨天带来的书都看完啦！还画了画，你看——”
她拉着时香的手往房间里面走，从桌上拿起一张蜡笔画。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形，中间小小的粉色人影，两边是稍高一些的银色和紫色人影。背景是夸张的太阳和花朵。
“这是时香姐姐，这是女王大人，这是我！”凛绪献宝似的指着画，“我们在花园里玩！”
时香看着那张画，沉默了几秒。
“……嗯。”她最终只吐出这个音节，把画放回桌上。
凛绪似乎习惯了这种冷淡的反应，也不气馁，继续叽叽喳喳：“今天午饭的布丁很好吃！但是胡萝卜我偷偷藏起来了……啊，这个不能说。”她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露出一丝狡黠。
时香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基地建在地下，所谓的“窗外”其实是模拟自然光的全息屏幕，此刻正显示着夕阳西下的虚假景色。
“时香姐姐，”凛绪跟过来，小手拽了拽她的衣角，“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妈妈呀？”
问题来了。
时香闭上眼睛。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
每次来，这个小家伙都会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问出同样的问题。而每次，时香都只能用同样的答案回应。
“……不行。”
“为什么呀……”凛绪的声音低落下去，粉色的眼睛里蒙上水汽，“我……我很想妈妈……我保证会听话的……”
“你懂事一点就没事了。”时香转过身，语气依然冰冷，“你妈妈……不在我能管理的范围。”
这是实话。
凛绪的母亲——园神凛祢——是被女王亲自“保管”的存在。具体在哪里，处于什么状态，连时香都不完全清楚。她只是奉命照看这个孩子，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是“奉命”……
时香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监控探头。那个金色的蝴蝶结造型摄像头，无时无刻不记录着这里的一切。数据直通女王的私人终端。
“那……那爸爸呢？”凛绪吸了吸鼻子，换了个问题，“我能见到爸爸吗？”
时香顿了顿。
这次，她没有立刻说“不”。
“……如果你听话的话。”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好好吃饭，好好看书，不闹着要出去。我可以……考虑带你去见你爸爸。”
只是“考虑”。
但凛绪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真的吗？！我保证！我会吃光所有胡萝卜！我会看很多很多书！我——”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
不是房间的门，是外面走廊的通讯器。一个空无士兵机械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骑士〉大人，〈操偶师〉大人来访，已在会客厅等候。”
时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烦躁。
“……我知道了。”她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度。
她低头看向凛绪。
小家伙正仰着头，眼神里带着不安。她虽然年纪小，却异常敏感，能察觉到时香情绪的变化。
“好好呆着。”时香伸手，揉了揉她的粉色头发——动作有些僵硬，但已经是她能表达的最大限度的“安抚”，“安静看书。我很快回来。”
“嗯……”凛绪小声应着，抱紧了怀里的兔子玩偶。
时香不再多说，转身走出房间。金属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那个温暖的粉色世界隔绝在内。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清晰而规律。
每一步，都让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一度。
◇
会客厅位于基地上层，是少数几处装修得相对“正式”的区域。说是会客厅，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中央下沉，摆放着桌椅，四周是高起的环形走廊，便于俯瞰整个空间。
时香推开厚重的双开门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她们”。
十几个，或许二十几个——穿着各式华丽洋装的人偶，整齐地排列在会客厅两侧。有金发碧眼的，有黑发红瞳的，有扎着双马尾的，有盘着复杂发髻的。每一具都精致得如同真正的少女，脸上带着定格的笑容，玻璃眼珠反射着顶灯的光。
但它们一动不动。
没有呼吸，没有生命。
只是“装饰”。
而坐在会客厅中央那张高背椅上的，就是这些“装饰”的主人。
“哎呀，终于来啦～”
甜得发腻的声音，像融化了的蜂蜜。
金色长卷发如瀑布般披散，头顶那个超大的粉白条纹蝴蝶结夸张得几乎要挡住视线。蓝色的眼眸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弯成月牙形，带着天真无邪的笑意。
粉白相间的洛丽塔洋装层层叠叠，蕾丝花边和蝴蝶结几乎要满溢出来。白色连裤袜包裹着纤细的腿，粉色的玛丽珍鞋在椅子下轻轻晃动。
指宿帕妮耶。
〈操偶师〉。
白之女王麾下，与〈骑士〉平起平坐的另一位心腹。
她怀里抱着一个等身大小的人偶——银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面容精致却毫无生气。人偶穿着AST的制服，正是“鸢一折纸”的模样。
时香的视线在那个折纸人偶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移开。
“什么事。”她走到帕妮耶对面的椅子前，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双手抱胸，银紫色的长发在背后垂落，整个人散发着“有话快说说完滚蛋”的气息。
帕妮耶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种态度。她歪了歪头，蝴蝶结跟着晃了晃。
“没什么特别的事呀～就是听说，时香你最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手下’呢。”她笑得更甜了，蓝色的眼睛里却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是叫〈恶魔〉对吧？那个反转精灵，好像……跑到对面去了呢。”
时香面无表情。
“所以？”
“所以～”帕妮耶拖长语调，怀里的折纸人偶被她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头发，“我就是来关心一下嘛。毕竟时香你手下本来就没几个人，现在又少了一个重要的战力～女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呀？会不会觉得……你很没用呀？”
赤裸裸的嘲讽。
时香的眼神更冷了。
“如果只是来说这些废话，你可以走了。”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帕妮耶站起身，抱着人偶轻巧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绽开，“我们好歹也是‘同事’呀～同事有困难，我当然要来‘安慰’一下啦～”
她走到时香面前，仰起脸——她的身高只到时香的肩膀，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而且呢，我听说呀～”帕妮耶压低声音，用说秘密般的语气，“那个〈恶魔〉，不只是跑掉了哦。她好像……被那个叫五河士道的少年‘封印’了呢。现在变成了普通人，在那边过着开心的校园生活～”
她眨了眨眼。
“时香你花了那么多心思培养的棋子，就这么简单被人‘救走’了……真是可怜呢～”
空气凝固了。
时香仍然没有表情，但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帕妮耶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她抱着人偶后退两步，脸上依旧挂着甜笑。
“不过没关系啦～反正时香你也不喜欢‘杀人’嘛。手下跑掉了，就当是放生小动物好了～毕竟你是‘不杀主义’的〈骑士〉大人呀～”
她特意加重了“不杀主义”四个字。
这是两人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时香几乎从不亲手杀死敌人，甚至很少对已失去战斗力的目标下死手。她的原则是“制服”而非“歼灭”。这在以“效率”和“结果”为优先的影之庭内部，一直被不少人视为“软弱”。
而帕妮耶，恰恰相反。
心情不好时杀几个准精灵解闷，任务失败就随手处理掉手下，甚至为了收集“材料”而主动诱捕、虐杀……对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
两人从理念到性格都水火不容。
偏偏她们地位相当，都是女王的直属心腹。
所以帕妮耶每次见到时香，都会想方设法地挑衅、嘲讽、戳她的痛处。
就像现在。
“说完了吗。”时香终于开口，声音冰得像冻了千年的寒冰。
“嗯～差不多啦～”帕妮耶抱着人偶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不过呢，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
她歪着头，做出思考状。
“时香你负责照看的那个‘小公主’……最近好像很不乖呢？一直吵着要见妈妈什么的～”
时香的眼神陡然锐利。
“你怎么知道。”
“哎呀，这个基地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呀～”帕妮耶笑得更灿烂了，“毕竟我的人偶们……可是无处不在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手。
会客厅角落里，一具原本静止不动的人偶，突然“活”了过来。
它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帕妮耶身边，单膝跪下。帕妮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你看，多听话～比那些有自己思想的‘手下’好多了，对吧？”她意有所指，“不会背叛，不会逃跑，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
时香沉默着。
她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帕妮耶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笑意更深。
“怎么，生气啦？因为我说了那个‘小公主’的坏话？”她故作惊讶，“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呀～那个孩子，说到底也是‘工具’哦。是女王大人为了控制园神凛祢而准备的‘人质’。既然是工具，就该有工具的自觉嘛～整天哭哭啼啼要见妈妈，多麻烦呀～”
她顿了顿，蓝色眼眸里闪过一道冷光。
“要我说呀，干脆把她也‘改造’一下好了～做成不会哭不会闹的人偶，多省事～反正凛祢那边，只要这个‘人质’还活着就行，是人是偶……没什么区别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空气震颤。
时香周身爆发出恐怖的灵力威压。银紫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亮起危险的光。
她没有召唤〈暴虐公〉。
但那种压迫感，已经让整个会客厅的温度骤降。
帕妮耶怀里的人偶头发被灵力吹得飞扬，但她本人却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戒备。
“哎呀，开个玩笑嘛～”她摆摆手，“时香你还真是认真呢～对一个小工具这么上心，该不会……真的把她当成‘妹妹’之类的了吧？”
时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以她的脚底为中心，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帕妮耶。”她第一次叫了对方的名字，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意，“如果你敢碰凛绪……我会让你和你所有的人偶，一起消失。”
这不是威胁。
是宣告。
帕妮耶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如常，甚至笑得更甜了。
“好可怕好可怕～〈骑士〉大人生气了呢～”她抱着人偶站起身，做出害怕的样子，“放心啦，我不会动她的～毕竟那是女王大人亲自交代给你‘照看’的嘛～”
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两侧的人偶们同时“活”了过来，整齐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
“不过呀，时香～”她的声音依然甜美，眼神却冷得像冰，“在这个地方，对‘工具’投入感情……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哦。”
她眨了眨眼。
“毕竟我们呀……早就不是能被‘爱’拯救的人了。”
说完，她带着那队人偶，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客厅里，只剩下时香一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周身的灵力威压缓缓散去，银紫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
掌心，有指甲掐出的血痕。
“……无聊。”
她低声说。
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沉。
◇
金属门再次滑开。
暖黄色的灯光涌出。
时香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时香姐姐？”
小心翼翼的声音。
时香睁开眼，看见凛绪正抱着兔子玩偶站在床边，粉色的大眼睛里带着担忧。
“你……没事吧？”小家伙小声问，“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时香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眸，还有那满房间的、与“影之庭”格格不入的温暖装饰。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她说。
凛绪愣了愣，然后乖乖走过来，爬到她旁边坐下。
时香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凛绪的头上。
“……那个。”她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但似乎……比平时软了一点点，“你妈妈的事，我暂时没办法。但是……”
她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很想见爸爸……下次任务，我可以带你去。”
凛绪的眼睛瞬间瞪大。
“真、真的吗？！”
“嗯。”时香点头，“但是有条件。第一，全程必须听我的话，一步都不许乱跑。第二，绝对不能让你爸爸发现你在看他。第三……回来之后，三个月内不许再提见妈妈的事。”
条件苛刻。
但对凛绪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惊喜。
“我保证！我绝对听话！”她用力点头，粉色长发飞扬，“谢谢时香姐姐！最喜欢你了！”
她扑过来，抱住时香的脖子。
时香的身体再次僵住。
这次，她没有立刻推开。
只是任由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贴着自己，任由那股孩子特有的奶香味钻进鼻腔。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拍了拍凛绪的背。
“……去看书吧。”
“嗯！”
凛绪松开她，开心地跑回地毯上，重新抱起那本绘本。但这次，她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时香，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时香姐姐，其实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时香别过脸。
“……闭嘴看书。”
“嘿嘿～”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暖黄色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时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虚假夕阳。
帕妮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在这个地方，对‘工具’投入感情……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哦。”
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但……
她的视线，落回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上。
凛绪正专心地看书，粉色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无意识地扬起微笑。
时香看了很久。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吵死了。”
不知是在说帕妮耶。
还是在说……自己心里某个正在松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