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课桌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五河士道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锁定在教室入口。
还有五分钟，早上的班会就要开始。门每隔一会儿就会被推开，走进三三两两的同班同学——打着哈欠的、还在啃面包的、边走边翻着笔记的。
每一次开门声响起，士道的眉尾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一下。
原因很简单。
距离在那个高地公园封印折纸的灵力，已经过去了三天。
今天是经过全面检查后，折纸时隔三天重返校园的日子。
“……呼。”
士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试图缓解胸口那种莫名的紧绷感。他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紧张——战斗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琴里和船员们虽然多多少少都受了伤，但总算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
能在反转精灵那种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全员生还，说是侥幸也不为过。
只不过……
士道的脑海里浮现出〈佛拉克西纳斯〉那艘白色舰艇冒着黑烟、摇摇欲坠的画面。琴里这几天的心情一直不太好，毕竟那是她引以为傲的座舰。
“唔……”
果然还是静不下来。
士道搔了搔脸颊。他自己也清楚这种焦虑有些多余，但自从封印结束后，折纸就被〈拉塔托斯克〉派遣的机构人员带往地下设施进行检查和观察，整整三天，他一次都没能见到她。
所以今天——将是封印之后，第一次与同时拥有两个世界记忆的折纸好好交谈的机会。
而且重点是……
“…………”
士道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那个吻。
那个在对方刚刚说完“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爱”之后，就不得不进行的、封印灵力的吻。
当时折纸没有说什么，但士道总觉得……非常尴尬。
“士道，折纸还没来吗？”
旁边传来清亮的声音。士道转过头，看见十香正抱着手臂，和他一样死死盯着教室门口。紫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微光，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他的推测没错——在封印折纸灵力的同时，原本世界的记忆似乎通过某种“线路”分享给了其他精灵。从那天起，十香和其他精灵也都想起了折纸的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这个世界”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该怎么说呢……有点不可思议。
不对，不止是“有点”。
“十香……”士道拄着脸颊，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你改口叫那家伙‘折纸’了啊。”
十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唔……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她急忙别开视线，双臂抱得更紧了，“就……自然而然这么叫了。”
士道记得很清楚，以前的十香总是用全名“鸢一折纸”来称呼她。虽然不知道十香的心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但……
“这样啊。”士道笑了笑，“挺好的。”
“哼……”十香哼了一声，耳朵尖却微微泛红，“话说回来……真慢呢。班会时间已经快要——”
话音未落。
教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而这一次，走进来的人——
“折纸——”士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
不止是他。
整个教室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走进来的少女，有着及肩的银色短发，发梢整齐地剪到下巴的位置。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蝴蝶结打得端正到近乎刻板。
是折纸。
但不是士道这三天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的那个、留着长发、性格羞涩的“这个世界的折纸”。
而是他更熟悉的——那个来自原本世界、总是面无表情、行动力超群的鸢一折纸。
十香也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但很快，她就打起精神，用故作爽朗的声音喊道：
“唔……你来了啊，折纸！”
折纸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士道和十香身上。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家早安。”
声音平稳，语气礼貌，脸上带着毫无恶意的、淡淡的微笑。
那不是以前那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表情。虽然依然缺乏大幅度的情绪波动，但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嘴角的弧度也自然了许多。
“欢迎回来，折纸。”
第一个开口打破沉默的，是坐在窗边的13。黑发少女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随意地转着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折纸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士道的方向走来。
脚步不紧不慢。
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士道感觉自己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剪头发了”，比如“身体还好吗”，比如“这三天……”
但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最该说的——根本不是这些。
所以，当折纸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时，士道抬起头，用尽可能平常的语气、尽可能平常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早安，折纸。”
——这句他曾经一度以为，再也无法对她说出口的问候。
折纸静静地看着他。
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士道有些紧张的脸。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早安。”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轻、更柔和。
这一刻，士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眼前的折纸，确实剪短了头发，恢复了原本世界的容貌。但不知是因为拥有了这个世界的记忆，还是因为对精灵们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她的表情，她周身散发出的气息，都变得……不一样了。
少了一些尖锐的棱角，多了一丝微妙的柔和。
十香和其他几个已经到校的精灵（四糸乃、七罪）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变化，脸上露出困惑又不知该如何反应的表情。
不过……士道相信，这种情况很快也会习惯的。
有十香她们在，也有折纸在。
看着这幅理应在原本世界见过无数次的、再平常不过的光景，士道突然感觉眼眶一阵发热。
“唔……？你没事吧，士道？”
十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探过头来看他的脸。
“啊，没什么……”士道急忙想掩饰，抬起手背准备擦眼睛，“我没事啦。”
然而——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折纸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士道。”她平静地说，“你要擦眼泪的话，用这个。”
“喔……好，谢谢……”士道下意识地道谢，同时朝她另一只手看去——空着的。
“折纸？我到底要用什么擦……”
疑问还没说完。
下一秒，士道的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了过去。
视野，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带着微微的湿气。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肥皂清香和淡淡汗味的气息涌入鼻腔——是女孩子运动后特有的、微妙的健康味道。
士道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然后，他理解了现状。
自己的脸——正埋在折纸的裙子里。
“……！……！”
“呜嗯！嗯嗯嗯嗯——！”
士道拼命挣扎，想要把头拔出来。但折纸的手稳稳按在他的后脑勺上，不但没松，反而在他挣扎时更用力地往下压。
脸，更深地陷进了那片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布料中。
“你……你这混账！在干什么啊！”
十香的怒吼终于让折纸松了手。
士道猛地抬起头，重见光明。他大口喘着气，脸涨得通红，眼角还真的因为刚才的窒息感而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呼……呼……呼……”
“折纸！”十香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帮士道擦眼泪。”折纸一脸理所当然。
“开什么玩笑！你……你是在用哪里帮他擦啊！”
十香的质问让教室里其他同学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折纸没有回答。
她只是——平静地，用双手，掀起了自己的裙子。
“什么……！”
十香倒抽一口冷气。
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但折纸的裙子底下，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内裤。
而是——
深蓝色的、布料厚实的、标准的学校泳装。
“吸水性绝佳。”折纸用汇报实验结果般的语气补充道。
空气，再次凝固了。
这次是真正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住手啊——！！！”
带着哭腔的尖叫声从教室门口炸开。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另一个银色长发、蓝色眼眸的少女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脸，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不要对士道君做这种奇怪的事啊！”她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士道从折纸身边拉开，然后转身瞪着折纸，“你……你怎么能……在学校里……做这种事……”
声音越说越小，脸越说越红。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两个……折纸同学？”
“双胞胎？”
“可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啊……”
“而且长得一模一样……”
“但是气质完全不一样诶，你看，短发的那个感觉好酷，长发的这个好害羞……”
士道终于从冲击中恢复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容貌相同、气质却天差地别的少女，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了。
他差点忘了。
封印的瞬间，灵结晶和人造灵结晶互相排斥，导致两个意识分离——原本世界的折纸，和由折织意识构成的“这个世界的折纸”，变成了两个独立的个体。
短发的，是背负着罪孽与救赎的“鸢一折纸”。
长发的，是承载着另一种可能性的“鸢一折织”。
而现在……
“所以……”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举手，“折纸同学，这位是……你的双胞胎姐妹吗？”
折纸看了折织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
“是的。她是我的妹妹，鸢一折织。”
“妹妹……”
“以前从来没来过学校？”
“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休养。”折纸面不改色地说着谎，“今天开始转来我们班。”
“哦、哦哦……”
同学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
“大家早～”
教室门再次被推开，班主任冈峰珠惠——小珠老师抱着教案走了进来。她推了推眼镜，看见教室里的两个“折纸”，愣了一下，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啊，大家都已经见过面了吗？”她走上讲台，“正好，老师要介绍一位新同学哦。”
她朝折织招招手。
折织红着脸，有些僵硬地走到讲台边。
“这位是鸢一折织同学，从今天开始转入我们班，是鸢一折纸同学的妹妹哦。大家要好好相处～”
教室里响起礼貌性的掌声。
折织低着头，小声说：“请、请多指教……”
“那么，折织同学，你先坐……”小珠老师扫视教室，目光落在士道旁边的空位上——那是以前折纸坐的位置，现在折纸剪了短发，坐到了士道另一侧原本空着的地方。
“就坐那里吧，士道同学旁边。”
“好、好的……”折织走下讲台，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步一步挪到士道旁边的座位。
坐下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和士道对上了。
然后——
刷。
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整个人缩成一团，头顶仿佛都要冒出蒸汽。
教室里的空气，再次微妙起来。
如果说刚才大家还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两个折纸”，那么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士道身上。
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讶、疑惑、羡慕、嫉妒……以及某种“我懂了”的意味深长。
坐在后排的男生小声嘀咕：“该死的现充……”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士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偏偏这时——
“抱歉，我迟到了～”
慵懒而略带妩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时崎狂三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右眼的猩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狂三？”士道下意识地站起来，“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只是最近没休息好而已。”狂三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朝士道眨眨眼，“多谢关心哦，士道君～”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班同学——包括男生和女生——的目光，此刻如同实质的刀剑，齐刷刷刺向士道。
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个十香不够，一个折纸不够，现在又多了个折织，连转学生狂三都跟你关系匪浅……
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现充啊？！
士道僵在座位上，感觉背上快要被视线戳出洞来。
就在这时。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士道扭头，看见13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他身后的座位。黑发少女一脸悲悯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用沉重的语气说：
“放心，士道。”
“……？”
“等到下课，”13拍了拍胸脯，“我会给你烧香的。”
“……”
士道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认真思考，现在立刻转学还来不来得及。
讲台上，小珠老师完全没察觉到教室里的暗流汹涌，开心地翻开教案。
“那么，我们开始班会吧～首先点名哦。”
“相川。”
“到～”
“井上。”
“到。”
点名平稳地进行着。
士道试图让自己专注于听点名，但旁边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让他如坐针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