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罪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她蹲在精灵公寓自己房间的角落，身上裹着一条墨绿色的毛毯，毛毯边缘被她用别针别出了几个不规则的突起——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在“cosplay蘑菇”。
准确来说，是“自卑蘑菇”。
“唉……”
毛毯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息。
这几天她几乎没出门。倒不是真的害怕见人，而是……心里装着事。
几个月前，13那句随口说的话，像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生了根。
——“士道大概会喜欢七罪你这样的外貌哦，非常可爱哟。”
当时13是带着那种惯有的、半真半假的戏谑语气说的。一部分原因显然是为了鼓励她，让她别总因为萝莉体型而自卑。但另一部分……七罪莫名觉得，那家伙是认真的。
士道……真的会觉得这样的自己“可爱”吗？
不是变成成熟美女后的那个“七罪”，而是现在这个，绿头发、矮个子、一紧张就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本体？
“不可能吧……”
毛毯又往墙角缩了缩。
但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像只不安分的小虫，在她心里钻来钻去，痒得她坐立难安。
今天她终于受不了了。
必须去问清楚。
就算被13嘲笑，就算得到的是敷衍的回答——至少，能死了这条心。
她掀开毛毯，慢吞吞地爬出来。没变成成人形态，就保持着原本的萝莉体型，换上了一套相对正常的便服——深绿色的连帽衫和短裤，戴上帽子，尽可能遮住脸。
然后，她悄悄溜出房间，朝着13的实验室摸去。
◇
同一时间，B-7实验室。
“哈啊——”
13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戳到自己眼睛。
她周围堆满了各种破损的显现装置——有AST制式的，有SSS小组的，甚至还有几件从DEM社残骸里回收的试验品。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灵子溶液，标签上写着诸如“随意领域稳定剂β型”“灵力传导率提升剂”“抗腐蚀涂层原液”之类的字。
“修完还要升级……琴里那家伙，真把我当苦力了……”
13嘟囔着，把手里一件已经修复完毕的〈空间巨龙〉肩甲部件扔到旁边的成品堆里。
那堆成品已经不少了——赛希儿的龙翼传动系统、阿尔提米西亚的剑柄灵力接口、莉奥诺拉的狙击镜校准模块……
全是精细活。
每件都得拆解、诊断、修复、测试，最后还得根据使用者的习惯做个性化调校。
“累死了……”
13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瞥见了工作台角落那个……长得像微波炉的装置。
那是她前阵子闲着没事做的“快速反应合成器”——能把几种基础灵子溶液快速混合，生成特定功能的药剂。优点是快，缺点是……不太稳定。
“对了……”
13爬起来，走到合成器前，打开门。
里面放着两瓶刚合成好的药剂——透明的玻璃瓶，液体都是无色无味，看起来跟水没区别。
一瓶标签上潦草地写着“大”。
另一瓶写着“小”。
“嗯……”13拿起其中一瓶，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是变大还是变小来着？昨天调的配方太多了，记混了……”
她挠了挠头。
“算了，反正等会儿找只小白鼠试试就知道了。”
正这么想着——
“叮铃铃——”
工作台上的通讯器响了。
13皱眉，走过去接通。
“喂？”
“13，来舰桥一趟。”琴里的声音传来，背景里还有嘈杂的数据流声，“AI的战术模拟模块出了点问题，需要你调整参数。”
“现在？我在修装备诶……”
“那些可以晚点修。”琴里的语气不容置疑，“AI的优先级更高。立刻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
13挂断通讯，叹了口气。
她看了看手里那瓶药水，又看了看工作台。
最后，她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那是她专门存放危险品和半成品的地方，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打开柜门，她把其中一瓶药水放进去。
“这瓶应该是‘小’吧……大概。”
关上门，上好锁。
然后她转身就往外走，完全忘了——桌上还留着一瓶。
那瓶没贴标签的、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变大”还是“变小”的药水，就那么随意地搁在工作台边缘，瓶身微微倾斜，随时可能掉下来。
实验室的门自动关闭。
灯还亮着。
而那瓶药水，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
十分钟后。
实验室门外，七罪踮起脚尖，试图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往里看。
“13？在吗？”
没人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门——没锁。
门滑开了。
七罪探头进去。
实验室里空无一人，只有满桌的零件和瓶瓶罐罐，以及各种她看不懂的仪器正在发出低低的嗡鸣。
“不在啊……”
她有些失望，但还是走了进去。
也许13只是暂时离开？等一会儿就回来？
这么想着，七罪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蹲下来——这是她的习惯性动作，仿佛只要把自己缩得够小，就不会被注意。
她抱着膝盖，开始胡思乱想。
一会儿是13可能会给的回答，一会儿是士道平时的态度，一会儿又是自己那该死的自卑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七罪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回去时——
“咦？门开着？”
士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七罪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好和走进来的士道对上视线。
“七罪？”士道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找13……”七罪小声说，下意识想把自己缩得更小，“你呢？”
“我也是。”士道走进来，顺手带上门，“最近不是一直在特训吗？我想问问13有没有什么……嗯，更高效的训练设施或者方法。”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总觉得，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如果下次再遇到像折纸那样的反转精灵，或者更糟的情况……我不想再让任何人陷入危险了。”
说这话时，士道的眼神很认真。
七罪看着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却总想着保护别人。
“13不在。”七罪说，“我等了一会儿了。”
“是吗……”士道环顾实验室，“那我们先出去吧，等她回来再来。”
“嗯。”
七罪站起来。
也许是因为蹲太久腿麻了，也许是因为紧张——她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士道下意识伸手去扶。
手搭在了七罪肩膀上。
而七罪为了保持平衡，也本能地往旁边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有点歪。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工作台的桌腿。
桌子轻微一晃。
桌上那瓶搁在边缘的无色药水，瓶身终于失去了平衡。
“啊……”七罪惊呼。
“什么——”士道转头。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药水瓶从桌沿滚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士道想伸手去接，但距离太远。
七罪想用灵力，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
啪嚓。
玻璃瓶摔在地上，碎裂。
里面的液体溅开，大部分洒在地板上，但有一小股——正好溅到了士道的小腿上。
他的裤腿瞬间湿了一小片。
“糟了！”七罪脸色发白，“这、这是13的东西吧？！”
士道也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腿。
液体无色无味，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水。接触皮肤的地方没有刺痛感，也没有发热或发凉——什么感觉都没有。
“……应该没事吧？”士道不确定地说，“可能只是普通的水？”
“但、但是放在实验室里……”七罪很不安，“万一是很重要的东西……”
“先清理一下。”士道蹲下，从旁边拿起几张纸巾，擦拭地上的玻璃碎片和液体，“等13回来，我会好好道歉的。如果是什么重要的药剂，我会赔偿。”
“我也有责任……”七罪小声说，“是我碰倒桌子的……”
“是意外啦。”士道笑了笑，“别太在意。”
他仔细清理完地面，把玻璃碎片用纸包好，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湿漉漉的感觉还在，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走吧。”他说，“我们先出去。等13回来再来找她。”
“嗯……”
七罪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
工作台上，各种仪器依然在运转，瓶瓶罐罐安静地排列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少了一瓶药水。
多了一次无心之失。
她转回头，和士道一起离开了。
门再次关闭。
实验室里恢复寂静。
只有那些仪器发出的、规律的嗡鸣声。
以及——
士道裤腿上，那片渐渐扩散的湿痕。
无色。
无味。
也……暂时，无任何异常。
◇
半小时后。
13揉着太阳穴回到实验室。
“真是的，AI的参数调起来比修装备还麻烦……嗯？”
她走到工作台前，准备继续修显现装置。
然后，她愣住了。
“我放在这儿的那瓶药水呢？”
她左右看看，又蹲下来检查地面。
没有。
桌上没有，地上也没有。
“奇怪……我明明放了一瓶在这儿啊……”
她皱眉，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一瓶药水好好地放着。
标签上写着“小”。
“那另一瓶……”
13的眼神变了。
她猛地转身，冲回工作台前，趴在地上仔细查看。
很快，她发现了。
地板缝隙里，有极细微的玻璃碎渣。
还有一片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
13缓缓站起来，脸色一点点发白。
“糟了……”
她喃喃道。
“那瓶……我根本没分清楚是‘大’还是‘小’啊……”
她冲出实验室，跑到走廊里左右张望。
空无一人。
“谁来过……谁碰倒了药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那瓶药水的效果，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测试过。
而它的作用对象……
不是物体。
是“生命体的灵力结构”。
“这下……麻烦大了……”
13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而此刻，正在回家的路上——
士道突然觉得，自己的左小腿，微微热了一下。
很轻微。
轻微到像错觉。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
裤腿已经干了。
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身边的七罪还在为打翻药水的事自责，小声念叨着要怎么跟13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