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太平洋上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向墨黑色的海面。
一只通体漆黑、轮廓如同巨大兔子的诡异造物，正扇动着由暗影凝聚而成的翅膀，在离海面百米的高度缓慢飞行。它的飞行轨迹飘忽不定，时而向左偏移，时而又无端爬升，仿佛驾驶者早已心不在焉。
〈隐秘者〉瘫坐在〈暗寂傀儡〉宽阔而冰冷的背脊上。
她娇小的身躯几乎完全陷在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兜帽披风里，纯白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几缕，在海风中无力地飘动。唯一露在外面的那只猩红左眼，此刻正空洞地望着下方单调重复的海浪，里面写满了“无聊”两个大字。
“哈啊……”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声音在海风的呼啸中微不可闻。
五天了。
整整五天。
她就在这茫茫大海上漫无目的地飘着，像片无根的落叶。
寻找〈游侠〉？
说得好听。
那女人最后一次传回讯息是四个月前，内容只有简短的“已抵达目标海域，开始搜寻”。之后便音讯全无，连常规的周报都断了。
女王大人给的所谓“线索”，也只有一句模糊的“第八质点最后现界反应位于北太平洋某片无名海域”。
北太平洋有多大？
〈隐秘者〉懒得去查具体数字，反正就是“很大很大，找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的程度。
“简直就是在刁难我……”
她小声嘀咕，裹紧了披风。
虽然〈骑士〉解开了她灵结晶的灵力枷锁，让她恢复了基本的飞行和生存能力，但最重要的魔王〈神蚀篇帙〉依旧被扣押在基地。没有那本魔导书，她的力量十不存一，别说战斗了，连长时间高速飞行都做不到。
所以只能这样——坐着速度慢吞吞的〈暗寂傀儡〉，像老大爷遛弯一样在海面上瞎逛。
饿了？
精灵不需要进食。
困了？
可以在傀儡背上小憩。
但无聊……
是真的能杀死精灵的。
“星星……云……海……又是星星……”
她仰起头，看着夜幕降临后逐渐亮起的星辰。昨晚她数了三百二十七颗，前晚数了四百零五颗，大前晚数到一半睡着了。
“好想……嚼点什么……”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虽然不饿，但口腔里那种空虚感，还有精神上的倦怠，让她无比渴望能有点什么东西来咬一咬、嚼一嚼。哪怕是根草也行。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风，送来了一丝气息。
〈隐秘者〉的鼻子微微抽动。
猩红的左眼骤然聚焦。
那是……
油脂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
混合着某种香料的辛香。
还有……肉的味道？
烤鸡？
在这茫茫大海上？！
她猛地坐直身体，暗寂傀儡也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停下了漫无目的的漂浮，悬停在空中。
〈隐秘者〉深吸一口气。
没错。
就是烤鸡的味道。
浓郁、诱人、带着烟火气的、实实在在的烤鸡香。
而且来源很近——就在下方，那片刚刚进入视野的、孤零零矗立在汪洋中的小岛上。
“……”
她的理智在尖叫：这很可疑！荒无人烟的海岛上怎么可能有烤鸡！一定是陷阱！是幻觉！是敌人的阴谋！
但她的本能——或者说，被无聊和空虚折磨了五天的身心——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降落。”
暗寂傀儡无声地调转方向，朝着小岛俯冲而下。
◇
岛屿不大，直径可能不超过一公里。中央有座低矮的丘陵，覆盖着稀疏的植被，四周则是白色的沙滩。
烤鸡的香味，正是从丘陵背风处的一片空地飘来的。
〈隐秘者〉让〈暗寂傀儡〉降落在沙滩边缘，自己则轻巧地跳下，赤足踩在细软的沙子上。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迹象，甚至连鸟兽的痕迹都很少。
只有那香味，越来越浓。
她循着香味，蹑手蹑脚地穿过一小片棕榈树林，来到空地边缘。
然后，她看见了。
空地中央，一堆篝火正噼啪作响。
篝火上方，架着一个简易的烤架。
烤架上，一只表皮金黄酥脆、油脂滴落火中激起阵阵白烟的烤鸡，正在缓缓旋转。
完美的火候。
诱人的色泽。
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罪恶的香气。
〈隐秘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理智？
那是什么？
能吃吗？
她现在只想吃鸡。
她像只被肉香引诱的小兽，从树林阴影中探出身子，一步一步朝着篝火挪去。猩红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只烤鸡，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五米。
三米。
一米。
到了。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滚烫酥脆的鸡皮——
唰。
烤鸡，不见了。
〈隐秘者〉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
篝火还在。
烤架还在。
甚至烤鸡旋转时滴落的油渍都还在沙地上。
但烤鸡本体……没了。
“诶？”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音。
然后，一个慢条斯理的、带着满足叹息的咀嚼声，从她侧后方传来。
“唔……外焦里嫩，香料入味，火候恰到好处。不愧是本宫亲手狩猎、腌制、烤制的珍品。”
〈隐秘者〉猛地转头。
空地边缘，一块平坦的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女，正悠闲地坐在礁石边缘，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自然垂下。她手中捧着那只消失的烤鸡，正优雅地撕下一只鸡腿，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精致的发髻，余下的发丝编成三股辫垂落肩侧，发梢随着海风轻轻飘动。她穿着黑金银三色交织的紧身灵装，颈部双重锁型颈饰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水银色的瞳孔在进食时微微眯起，流露出享受的神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仿佛她不是坐在荒岛礁石上啃烤鸡，而是置身于宫廷宴席中品尝御膳。
〈隐秘者〉的瞳孔收缩。
“……〈游侠〉？”
风待八舞——或者说，〈游侠〉——闻声转过头。
当她看清来者时，水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
她将口中的鸡肉咽下，然后用一种吟诵诗歌般的语调开口：
“宣告。此乃何等意外的相逢。”
她站起身，灵装的锁链装饰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轻响。她一手托着烤鸡，另一手轻轻拂过被海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得像在整理王冠。
“洞察。娇小之躯，苍白之发，独眼之眸，怀抱暗寂之傀儡……呵。”
她向前迈出一步，篝火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确认。汝乃〈隐秘者〉——与吾同期诞生，以窥探人心、编织绝望为乐的‘戏剧导演’。吾没说错吧？”
〈隐秘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恼火。
“你……你早就发现我了？！”
“自然。”风待八舞微微一笑，又撕下一块鸡胸肉，“感知。从汝之傀儡进入本宫‘飓风领域’边缘的那一刻起，汝之一举一动，皆在本宫注视之下。”
她咬了一口鸡肉，慢悠悠地补充：
“顺带一提，汝盯着烤鸡流口水的模样，颇为有趣。本宫险些笑出声，坏了这进餐的雅兴。”
“你——！”
〈隐秘者〉气得脸色发白，但随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奉〈女王〉大人之命，前来寻你。你已经失踪四个月了，任务进展如何？”
“任务？”
风待八舞歪了歪头，水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但那茫然转瞬即逝，很快被了然取代。
“哦，汝指‘狩猎第八质点，夺取其灵力’那件事。”
她走到篝火旁，重新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地。
“坐。既是同期，又是奉命而来，本宫总不能让汝站着说话。”
〈隐秘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虽然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
风待八舞将烤鸡递过来：“要尝尝吗？本宫的手艺。”
“……不用。”
“客气什么。”风待八舞不由分说地撕下一只鸡翅膀，塞进〈隐秘者〉手里，“汝方才的眼神，可是恨不得将这整只鸡生吞下去。”
〈隐秘者〉看着手里金黄流油的鸡翅膀，挣扎了两秒，最终还是屈服于本能，小口咬了下去。
酥脆的外皮，鲜嫩多汁的肉质，还有那恰到好处的香料味……
“唔……！”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
太好吃了。
风待八舞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
“赞誉。看来本宫的厨艺，尚未生疏。”
她自己也继续吃着，边吃边说：
“至于任务……敕令。汝且听好。”
她放下鸡肉，用一旁准备好的湿布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一丝不苟。
“汇报。自四个月前抵达此海域，本宫共探测到〈狂战士〉灵力反应七次，其中三次为有效追踪。”
“结论。目标并非单一精灵，而为双子共存形态——一者沉稳，一者迅捷。二者不常分离行动，活动范围极广，覆盖海域直径约八百公里，且移动轨迹毫无规律，难以预测。”
“评估。以单体之力，于茫茫大洋捕捉两名机动性极高、战意旺盛的精灵，难度……呵。”
她轻笑一声，水银色的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
“直言。近乎不可能。”
〈隐秘者〉啃鸡翅膀的动作停住了。
“所以……你这四个月……”
“自然并非全在追逐那对麻烦的双子。”
风待八舞站起身，走向空地另一侧。
“随我来。”
〈隐秘者〉跟了上去。
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丘陵的背风坡下，竟有一小片开垦整齐的菜地。翠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旁边甚至有个简易的篱笆，里面圈养着几只……海鸟？
菜地旁，一栋小巧但结实的木屋静静矗立。屋顶铺着棕榈叶，墙壁是粗加工的原木，门口还挂着用贝壳和珊瑚串成的风铃，在海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木屋前有石桌石凳，桌上摆着粗糙但洁净的陶制餐具。屋后隐约能看到一个蓄水池，以及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
这哪里是“执行任务途中”？
这分明是……
“度假山庄？！”〈隐秘者〉脱口而出。
“度假？”风待八舞挑眉，随即摇头，“否。此乃‘长期作战据点’。”
她走到菜地边，俯身检查一株作物的长势。
“阐述。狩猎需耐心，追踪需持久。若无稳固后方，如何与那对海上的狂风周旋？”
“可是……”〈隐秘者〉指着木屋、菜地、圈养的海鸟，“这些……这些都是你弄的？”
“自然。”风待八舞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傲，“规划。第一月，选址、伐木、筑屋。第二月，开垦、引种、蓄水。第三月，驯化周遭禽鸟，完善生活设施。第四月……”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隐秘者〉，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四月，享受成果，陶冶性情，顺便……偶尔出海逛一圈，看看那对双子今天又闹出什么动静。”
〈隐秘者〉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天在海上无聊到数星星的苦闷，简直像个笑话。
人家在这里种菜养鸟盖房子，过得跟隐居田园的贵族一样！
“你……你就没想过回去汇报？”她艰难地问。
“汇报？”风待八舞走回石桌旁坐下，为自己倒了杯水——那是用某种大型叶片卷成的简易水杯，里面盛着清澈的淡水。
“告知。每周一次的灵力传讯，本宫从未间断。内容均为‘海域巡查中，未发现目标踪迹’。”
“可那不是谎报吗？！”
“谬判。”风待八舞平静地反驳，“本宫确实在巡查海域，也确实‘未发现目标踪迹’——因为发现的时候，它们早已跑远，算不得‘踪迹’。”
“……”
〈隐秘者〉无言以对。
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女王大人对这位〈游侠〉总是又爱又无奈。
能力强，忠诚度也没问题，但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她总结道，“你这四个月，其实就是在这里……摸鱼？”
风待八舞喝水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叶片杯，水银色的眼眸直视〈隐秘者〉。
“定义。‘摸鱼’一词，颇为粗俗。”
她站起身，海风吹起她金色的发辫和灵装的裙摆。
“阐释。本宫所为，乃‘战略性潜伏’、‘持久性布局’、‘以及必要的身心调适’。”
她走到悬崖边，眺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
“须知。女王大人赋予吾等生命与力量，绝非让吾等成为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适当的休憩，方能保持锋芒。”
她转身，背对着大海，篝火的光芒在她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况且——”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洞察一切的清明。
“质问。〈隐秘者〉，汝如此急切前来寻吾，当真只因‘任务逾期’？”
〈隐秘者〉身体一僵。
“你……什么意思？”
“洞察。”风待八舞缓步走回她面前，俯身，水银色的眼眸近距离凝视着那只猩红的左眼。
“汝之气息，虚弱不稳；汝之灵装，黯淡无光；汝之眼神，藏着不甘与屈辱。”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共鸣般的磁性。
“推测。汝定是犯了过错，遭〈骑士〉惩戒，被剥夺力量，停职反省。此番寻吾，与其说是执行任务，不如说是……戴罪立功，以求宽恕？”
〈隐秘者〉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咬紧嘴唇，别过脸。
“……要你管。”
“呵。”风待八舞直起身，不再逼迫。
她走回篝火旁，用木棍拨弄着余烬。
“忠告。同为女王所造，同为影之庭之刃，本宫予汝一句劝诫——”
她抬起头，水银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生存。于那位大人麾下，实力并非唯一准则。进退之度，分寸之握，远比蛮力更重要。”
她将最后一块鸡肉撕下，递给〈隐秘者〉。
“就像这烤鸡。火候太过则焦苦，火候不足则生腥。唯有恰到好处，方能成就美味。”
〈隐秘者〉默默接过鸡肉，小口吃着。
海风拂过，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带来篝火的温暖。
许久，她低声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里‘战略性潜伏’？”
“暂定。”风待八舞望向大海，“那对双子近日活动频率增加，或许近期会有收获。况且……”
她转头，对〈隐秘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提议。既然汝已至此，不如暂留几日。本宫的菜园需人浇水，禽舍需人打扫，而本宫……需专心出海追踪。”
“哈？！”〈隐秘者〉瞪大眼睛，“你要我给你当保姆？！”
“互惠。”风待八舞理所当然地说，“汝助本宫打理据点，本宫助汝‘找到游侠’——虽然是当面找到的。如此，汝可交差，本宫可得闲，两全其美。”
“你……你这是欺诈！”
“策略。”风待八舞纠正，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灵装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裁决。此事便如此定了。”
她走向木屋，推开那扇简陋但结实的木门。
“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日，本宫带汝熟悉据点事务。”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隐秘者〉眨了眨眼。
“顺带一提，本宫酿了些果酒，藏于屋后第三块石板下。若失眠……可自取。”
门关上了。
篝火旁，只剩下〈隐秘者〉一人，对着逐渐熄灭的余烬，手里还捏着半块鸡肉。
海潮声阵阵。
星空璀璨。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倒霉。”
她将最后一点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但不知为何。
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弧度。
也许……
暂时留下来，也不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