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的实验室在佛拉克西纳斯舰内有个不成文的别称：“混沌工坊”。
不是因为它研究的内容有多危险——虽然确实危险——而是因为这里的整洁度，长期维持在“勉强能走路不绊倒”的水平线上。
试剂瓶东倒西歪，电子元件散落在工作台各个角落，写了一半的公式潦草地涂在墙上，甚至还有一台咖啡机被改装成了“魔力浓度快速检测仪”，此刻正从出水口滴着诡异的蓝绿色液体。
而莉奥诺拉·西尔斯，正站在这片混沌的中心。
黑色利落的短发因为低头整理的动作滑落几缕，被她不耐烦地拨回耳后。她今天穿了件过于宽松的灰色男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长到大腿中部——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心，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和厚底靴。
这身打扮让她本就高挑飒爽的身形更添了几分中性的冷硬感。
“真是的……”她小声嘀咕，手里攥着一沓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实验标签，“13那家伙，用完的东西就随手乱丢……这标签昨天还贴在培养皿上，今天就跑到冰箱顶上去了……”
她踮起脚，想把标签放回墙上的标签架。
然后——
“唔……13在吗……”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莉奥诺拉吓了一跳，手里的标签“哗啦”一声又散了几张。
她转过身，看到五河士道正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挪进实验室。他的脸色红得不正常，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士、士道先生？”莉奥诺拉睁大眼睛，“你……你没事吧？”
“我找13……”士道的声音有气无力，“身体……有点不对劲……”
“13去舰桥和琴里司令开会了。”莉奥诺拉快步走过来，想扶他，“你先坐下，我、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我……”
士道摆摆手，想说自己撑得住。
但他的身体显然不这么想。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试图往实验室里侧的休息区挪——那边有张13偶尔用来打盹的折叠床。
路线需要拐过一个三米高的金属试剂架。
莉奥诺拉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后：“士道先生，你真的看起来很不舒服，要不要我先联系医务——”
话没说完。
士道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莉奥诺拉的后背。
“啊！”
“呜！”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撞击的力道不大，但足以让莉奥诺拉手里那沓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实验标签——
“唰——！！！”
像天女散花一样，全糊在了两人脸上。
时间静止了。
士道眼前一黑，鼻腔里涌进一股刺鼻的油墨味和纸质特有的灰尘气。脸上、额头上、甚至睫毛上，都贴满了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标签纸。
他僵了两秒，然后颤巍巍地抬起手，从脸上扯下一张。
标签上印着猩红的字体：
【危险试剂·四级·接触即隔离】
“……呵。”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笑声。
士道转过头。
莉奥诺拉正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她脸上也糊满了标签，最显眼的是鼻尖上那张粉色的圆形贴纸，上面印着可爱的字体：
【样品合格·品质优良】
而她的后脑勺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黄色警告标签：
【此面朝上·易碎品】
“噗……”
士道没忍住。
“噗哈哈哈哈——！！”
莉奥诺拉也憋不住了，转身面对士道，指着他的额头笑得弯下腰：“士、士道先生！你额头上！‘危险试剂’！哈哈哈哈——！！”
“你、你鼻子上！哈哈哈哈——！！”
两人对着彼此脸上滑稽的标签，笑得肩膀疯狂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莉奥诺拉笑得太用力，不小心后退半步，手肘撞到了身后的试剂架。
“等等，别动——”
士道的警告来得太迟。
试剂架最上层，一排用来做对照实验的空试管，因为这一撞，开始摇晃。
一根。
两根。
五根。
“叮铃——哐啷——哗啦——！！！”
试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二连三摔下来，在金属地板上炸开一片清脆的碎裂声。玻璃碎片四溅，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脚边一地狼藉的玻璃渣。
然后缓缓抬头，对视。
“……我、我不是故意的。”莉奥诺拉小声说，脸上还贴着“品质优良”。
“……我知道。”士道抹了把脸，把“危险试剂”标签扯下来，“先、先把这些收拾了吧……”
---
收拾行动，开始。
两人蹲在地上，开始捡散落的标签和试管碎片。
士道的头晕得更厉害了。
蹲下的动作让血液涌向头部，那股一直在体内乱窜的热流似乎找到了新的突破口，开始往头顶冲。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膜嗡嗡作响。
“士道先生，你拿那个盒子过来，我把碎片——”
莉奥诺拉边说边转头。
而士道正好因为头晕，下意识地低头想缓一缓。
于是——
“咚！！！”
非常沉闷的、骨头撞骨头的声响。
士道的额头，精准无比地磕在了莉奥诺拉的后脑勺上。
“嗷——！！！”
“啊——！！！”
两人同时惨叫，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疼疼疼疼……”士道捂着额头，感觉那里迅速鼓起了一个包。
“士、士道先生……”莉奥诺拉红着眼圈转过身，黑色短发凌乱地翘起几缕，“你、你干嘛突然低头……”
“我头晕……”
“那、那你提前说一声啊……”她揉着后脑勺，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生理性的水光，“我的头骨很硬的……你没事吧？”
“应该……死不了……”
士道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莉奥诺拉正凑近看他额头的伤势。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还有那双平时总透着冷峻感的眼睛此刻湿润柔软的样子。
以及。
以及因为俯身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小熊图案的白色内搭。
小熊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纽扣，鼻子是黑色的圆点，笑得傻乎乎的。
“……”
士道的呼吸停了一拍。
“士道先生？”莉奥诺拉疑惑地歪头，“你额头肿得好厉害，要不要冰敷——”
她说着，下意识想站起来去拿医疗箱。
但脚下——
踩到了刚才没清理干净的、一片滑溜溜的试管碎片。
“诶？！”
身体失衡。
向前扑倒。
“等、等等——！！！”
莉奥诺拉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最后——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士道的胸口上。
撞击的力道加上她本身的体重，直接把已经头晕眼花的士道撞得向后倒去。
“呜哇——！！！”
“啊——！！！”
两人再次摔作一团。
而士道倒下的位置，正好是——
实验室角落那个半人高的、金属材质的废纸篓。
“哐当——！！！”
废纸篓被撞翻。
士道整个人一屁股坐进了篓子里，下半身卡在里面，上半身还保持着被莉奥诺拉撞倒时的后仰姿势。
而莉奥诺拉趴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头两侧的地面上，整个人僵住了。
废纸篓里装的是13这周实验产生的废弃草稿、用过的试剂包装、还有几团疑似擦过不明液体的纸巾。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撒了出来，劈头盖脸地糊了士道一身。
一张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贴在了他脸上。
用过的试管包装盒挂在他肩膀上。
还有一团湿漉漉的、散发着可疑甜味的纸巾，正好掉在他头顶。
“……噗。”
莉奥诺拉看着士道这副模样，没忍住，又笑出了声。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多尴尬——她整个人压在士道身上，两人的脸距离不到二十公分，她的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而他的双手因为被撞懵了还无意识地扶在她腰侧。
“对、对不起！”
她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结果动作太猛，脚下又打滑——
“小心！”
士道下意识伸手去拉。
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被她起身的惯性一带——
“呜啊！”
莉奥诺拉被拉得向前踉跄，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这次是侧摔。
她摔在士道旁边的地面上，手肘撞地疼得她龇牙咧嘴，而士道因为这一拉，身体从废纸篓里歪出来，半边身子压在了她腿上。
两人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纠缠在一起，身上沾满废纸、标签、玻璃碎片，还有不知名的可疑液体。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粗重混乱的呼吸声。
“……士道先生。”莉奥诺拉的声音在颤抖。
“在……”
“你……能先起来吗……”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你、你压到我腿了……”
“啊！抱歉！”
士道慌忙想撑起身。
但废纸篓还卡着他的下半身，这个姿势根本使不上力。他挣扎了两下，不仅没起来，还把更多废纸搅得到处都是。
“我、我来帮你！”
莉奥诺拉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想去拽士道的胳膊，把他从废纸篓里拉出来。
但因为她转身的动作太急——
宽松的男装衬衫衣摆，像鞭子一样，“呼”地甩在了士道脸上。
“啪！”
清脆的一声。
“唔——！！！”
士道被衣摆糊了一脸，鼻腔里瞬间涌进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莉奥诺拉今天帮忙整理实验室，衬衫上沾了不少清洁剂的味道。
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咳咳咳——！！！”
他下意识仰头想躲开那股刺鼻的气味。
结果——
“哐当——！！！”
后脑勺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实验室冰箱门上。
这一撞力道不小。
冰箱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而冰箱里，13用来保存某些低温试剂和临时冰敷用的冰袋，因为震动——
“噼里啪啦——！！！”
像下冰雹一样，掉出来七八个。
其中一个砸在士道头上。
两个砸在莉奥诺拉肩上。
还有几个掉在地上，包装破裂，里面的冰水“哗”地流了一地。
最致命的是——
一个最大的冰袋，掉下来时包装钩住了莉奥诺拉工装背心的肩带，顺着重力往下滑，连带着把她的背心和里面的衬衫都扯得歪向一边。
“呀——！”
莉奥诺拉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拉衣服。
但已经晚了。
背心被扯开大半，露出里面那件小熊图案内搭的完整模样——不只是领口，连肩带和袖口都露出来了。卡通小熊笑得没心没肺，和她此刻涨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而士道……
他被冰袋砸懵了。
冰水顺着衣领流进去，浸湿了后背和前胸的衣服。冰凉刺骨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体内的燥热被短暂压制，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温差刺激。
“好、好冷……”他牙齿打颤。
“士道先生你没事吧？！”莉奥诺拉也顾不上自己衣服歪了，赶紧蹲下来看他，“头撞到了吗？疼不疼？冰袋有没有砸伤——”
“你们……”
一个冷静的、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从实验室里间的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僵硬地转过头。
13站在那里。
黑色齐肩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会议中匆忙赶来。她推了推脸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黑色眼睛眨了眨，视线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
满地玻璃碎片。
散落各处的实验标签。
翻倒的废纸篓和撒得到处都是的废纸。
流淌一地的冰水。
以及。
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顶贴着废纸、肩膀上挂着试管包装盒的士道。
和蹲在他旁边、衣服歪斜露出小熊内搭、脸上还贴着“品质优良”标签、头发上沾着玻璃碎片的莉奥诺拉。
13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迈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冰水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她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你们……”她又重复了一遍，“在我实验室里……干嘛？”
话音刚落。
一张被冰水浸湿、半脱落的标签，从士道的头发上飘了下来。
晃晃悠悠。
晃晃悠悠。
最后——
“啪。”
精准地贴在了13的眼镜镜片上。
标签上印着清晰的黑体字：
【禁止触摸】
13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标签，从眼镜上扯下来。然后透过重新清晰的镜片，再次看向两人。
士道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身体不舒服所以来找她。
但话到嘴边，看着13那张没什么表情但明显写着“我需要一个解释”的脸，又咽了回去。
而莉奥诺拉……
她默默低下头，开始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机械，脸颊红得能滴血，耳朵更是红透了。
“……算了。”
13叹了口气，把标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莉奥诺拉，你先回去吧。”她的语气很平淡，“这里我来收拾。”
莉奥诺拉抬起头，看了看13，又看了看士道。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迅速站起身，拉好歪掉的衣服，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经过13身边时，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里。
实验室里只剩下13和士道。
13蹲下身，和士道平视。
“所以。”她推了推眼镜，“你是来找我的，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