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变了。
〈隐秘者〉踏进那道熟悉的、由苍白灵力构筑的传送门时,就感觉到了。
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浓度更高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的“纯净”感。
原本粗糙的岩石通道被光滑的乳白色材质取代,墙壁上流淌着幽蓝色的灵力纹路,像血管,也像电路。照明不再是摇晃的火把或简陋的灯具,而是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里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晶体。
通道也更宽敞,更……空旷。
走在里面,脚步声会有轻微的回音,像走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腔体内部。
“哇——这里好大!好白!跟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活泼到有点吵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绯衣响——那头纯白色的头发和那根标志性的呆毛在幽白的光线下几乎要融为一体——正东张西望,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今天没穿那身方便行动的冒险者装束,而是换了一套略显正式的白色裙装,但裙摆和袖口依然装饰着她偏爱的、略显孩子气的蝴蝶结。
“呐呐,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我好像没见过你耶!”响凑到〈隐秘者〉身边,踮着脚想看清兜帽下的脸,“你是谁呀?也是被女王大人叫来的吗?你知道这次找我们什么事吗?是不是又有新任务了?还是发奖金?说起来基地改造得好快啊,上次我来领补给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叽叽喳喳。
像只兴奋的小麻雀。
〈隐秘者〉脚步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有猩红的左眼斜瞥了响一眼。
“闭嘴,吵死了。”
声音闷在兜帽里,冷冰冰的。
“诶?好冷淡!”响鼓起脸,但马上又笑嘻嘻地跟上来,“别这么见外嘛!我们都是给女王大人做事的,算是同事吧?同事之间要友好相处才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代号也行!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不需要你知道。”
“那你的代号呢?总有的吧?像我就是无名的准精灵,不过大家都叫我响!操偶师那家伙叫我‘小老鼠’,真是失礼!明明我这么可爱……”
“……”
〈隐秘者〉加快了脚步。
她开始后悔刚才在传送大厅外面,为什么没有直接用〈暗寂傀儡〉撞开这个自来熟的白毛。
当时这丫头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拽着她的披风角问路,然后就黏上了。
甩不掉。
像块牛皮糖。
“话说,你怀里这个兔子玩偶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会说话吗?像四糸奈那样?”
响的目光落在了〈隐秘者〉紧紧抱着的、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兔子手偶上。
〈隐秘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猛地拉低兜帽,把脸和手偶都遮得更严实,脚步更快了。
“离我远点。”
“诶——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看嘛!就看一下!”
“再靠近,杀了你。”
“呜哇!好可怕!”响嘴上喊着可怕,却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眼睛更亮了,“这种台词!这种气质!难道你就是传说中那个神出鬼没、专门负责搞破坏和看乐子的〈隐秘者〉前辈?!”
“……”
这次,〈隐秘者〉彻底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头,兜帽阴影下,那只猩红的独眼冰冷地盯住响。
“你,知道多少?”
声音里没了刚才的不耐烦,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带着实质性危险的气息。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
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锐利,但很快又被那副没心没肺的呆萌表情覆盖。
“哎呀,就是偶尔听其他准精灵闲聊提起过嘛!”她摆摆手,“……我就在想,是不是就是你呀?毕竟你这打扮,还有这兔子玩偶,特征太明显啦!”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而且我还听说,你前段时间好像闯了祸,被〈骑士〉大人惩罚了?灵力都被锁了?真的假的?那你现在……”
“与你无关。”
〈隐秘者〉打断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心里的警惕已经拉到了最高。
这个绯衣响……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害。
能知道这些信息,还能在操偶师那个变态手底下活到现在,甚至被女王点名召见……
“到了。”
前方豁然开朗。
通道尽头,是一扇高达十米的、对开的苍白巨门。门上雕刻着繁复而扭曲的花纹,像是某种变异的天文图谱,又像是无数挣扎的人形纠缠在一起。
门前没有任何守卫。
但〈隐秘者〉能感觉到,门扉本身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那是只有白之女王本人才能布下的禁制。
响也安静了下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巨门,里面神色复杂。
“吱呀——”
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屏息。
门后,是纯白的殿堂。
极高,极广,四壁、穹顶、地面,全部是那种毫无杂质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温度的苍白。
殿堂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无数根巨大的、同样纯白的立柱支撑着穹顶,立柱上流淌着比通道里更密集、更明亮的幽蓝灵络。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洒满每个角落,让这里亮得有些刺眼,却又诡异地感觉不到“光源”的存在。
而在殿堂的最深处,数十级纯白的阶梯之上——
是一座同样纯白的、造型华丽而冷峻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棕色的双麻花辫垂在肩侧,发梢微微卷曲。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纯白军装式礼服,领口、袖口装饰着金色的绶带和流苏,裙摆如花瓣般散开铺在阶梯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在午后茶会。
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近乎甜美的微笑。
但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
王座两侧,稍低一级的平台上,肃立着两道身影。
左侧,是指宿帕妮耶——〈操偶师〉。
金色的长卷发在脑后盘成华丽的发髻,头顶那个粉白条纹的超大蝴蝶结一如既往地醒目。
她穿着层层叠叠的洛丽塔洋装,裙摆蓬松得像蛋糕,手里却抱着一个做工精致、眼神空洞的少女人偶。
她微微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嘴角勾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右侧,是夜刀神时香——〈骑士〉。
银紫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她穿着黑紫色的简洁灵装,外罩一件带有肩甲和披风的深色长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如松。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雕像,只有那双眼睛,偶尔会极其细微地转动,扫过进入殿堂的人。
〈隐秘者〉的脚步在踏入殿堂的瞬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紧兜帽,抱着手偶,朝着王座的方向走去。
响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收敛了所有声音,冰蓝色的眼睛快速扫过王座上的女王和两侧的“心腹”,尤其在看到操偶师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恨意与寒意。
距离王座还有大约二十步时,〈隐秘者〉停下。
单膝,跪下。
低头。
黑色披风在纯白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滴墨迹。
“首领。隐秘者,奉命归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更恭谨。
王座上,山打纱和——或者说,白之女王——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
“呀,〈隐秘者〉,回来啦~”
她的声音温柔轻快,像在招呼放学回家的妹妹。
“辛苦了呢,在海上飘了那么久。起来吧,让我看看。”
〈隐秘者〉依言站起身,但依旧微微垂着头。
女王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般的质感,仿佛能看进兜帽下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念头。
“嗯……灵力枷锁解开了呢。〈骑士〉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女王歪了歪头,语气亲昵,“那么,说说看吧。我们那位任性的〈游侠〉……怎么样了?”
来了。
〈隐秘者〉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维持着平稳的语调,开始汇报:
“是。属下于北太平洋,附近的无名岛屿,找到了〈游侠〉。”
“她状态完好,灵力充沛,并无受伤或被控制的迹象。”
“关于任务进度……”她顿了顿,选择措辞,“她表示,第八质点〈狂战士〉的移动模式特殊,追踪极为困难。过去四个月,她一直在尝试等待,寻找下一次必然现身的时机。”
她抬起头,独眼透过兜帽阴影,望向王座。
她省略了荒岛的田园生活,省略了烤鸡和疑似存在的果酒,省略了那场轻松碾压邦德思基的战斗中对方那种游刃有余甚至堪称“享受”的状态。
她给出的,是一个经过修剪的、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凸显了任务艰巨与执行者努力的报告。
殿堂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那些幽蓝的灵络在墙壁和立柱上无声流淌。
女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但那双眼睛——虽然此刻是人类形态温柔的棕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她轻轻“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自己光滑的下巴。
“听起来,〈游侠〉这四个月,过得还挺……充实?”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单纯的疑问。
但〈隐秘者〉的后背,却瞬间渗出一点冷汗。
“她……确实在积极追踪目标。”她稳住声音,补充道,“属下抵达时,她刚击退了一轮DEM社‘幻兽·邦德思基’侦察部队的骚扰,共二十四台。”
“哦?”女王似乎有了点兴趣,“她动手了?没受伤吧?”
“毫发无伤。对方全灭。”
“那就好~”女王拍拍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游侠〉实力还是很可靠的嘛。仅次于〈骑士〉呢。”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右侧肃立的时香。
时香眼睫微动,没有任何表示。
“不过啊……”女王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看向〈隐秘者〉,笑容更加甜美,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隐秘者〉,你的报告……是不是稍微,省略了点什么?”
〈隐秘者〉的身体绷紧了。
“属下……所言属实。”
“是呢,都是‘实话’。”女王点点头,笑意盈盈,“但‘实话’和‘全部的真实’,有时候是两回事哦?”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比如……那座岛,环境怎么样?〈游侠〉住得还习惯吗?她有没有……发展出什么新的业余爱好?比如……种菜?或者,烤点什么东西?”
“……”
〈隐秘者〉的呼吸滞住了。
她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
荒岛上的事情……除非……
除非她一直在监视!或者……〈游侠〉身上有她留下的后手!或者……那些邦德思基根本就是她故意放过去试探的!
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但〈隐秘者〉脸上的表情却死死绷住,独眼睁大,盯着地面。
“属下……登岛时间短暂,并未深入观察。”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只确认了〈游侠〉本人状态与任务相关情报。”
“这样啊……”女王拉长了调子,似乎有些遗憾,但也没再追问。
她靠回王座,重新交叠起双手,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
“算了。只要人还活着,还能打架,任务也还没完全放弃……就随她去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毕竟,能追上那对疯丫头的,估计也只有她了。现在把她叫回来换人,也来不及。”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隐秘者〉。
“〈隐秘者〉,这次辛苦你了。任务完成得不错。”
〈隐秘者〉低头:“不敢。”
“那么,作为奖励……或者说,新的任命。”
女王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十领域,原来的支配者是帕妮耶。”她看了一眼左侧的〈操偶师〉。
帕妮耶微微躬身,嘴角的弧度加深,目光却冰冷地掠过下方的〈隐秘者〉和响。
“不过呢,〈骑士〉前段时间花了点力气,把那里‘整理’了一下。现在那里,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乱七八糟的废墟和大逃杀游乐场了。”
女王的视线回到〈隐秘者〉身上。
“我需要一个‘管理者’。一个能镇得住场子,又不会把事情搞得太难看的人。”
她微微一笑。
“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
〈隐秘者〉猛地抬起头,独眼中满是愕然和抗拒。
“首领,我……”
“嗯?不愿意?”女王歪着头,表情无辜,“可是,你现在‘停职’也结束了,灵力也恢复了,总得做点事吧?而且第十领域现在很‘安定’哦,不需要你像以前那样到处找乐子。就当是……去度个假?顺便帮我看着点?”
她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命令意味。
而且,提到了“以前”。
〈隐秘者〉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给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同时也是将她调离核心行动,放到一个看似重要实则可能被架空的位置。
“而且……”女王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隐秘者〉身后的响身上。
响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接触到女王的视线,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又变成那副乖巧的模样。
“响。”
“在!女王大人!”响立刻应声,声音清脆。
“你也听到了,第十领域换了新的支配者。”女王笑吟吟地说,“那么原来归帕妮耶管的‘无名的准精灵’们,也该有个新的去处了。”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王座扶手。
“前往第一领域的道路前段时间被〈骑士〉彻底‘打通’了,现在秩序初定,但缺少一个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去坐镇。”
她看着响,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孩子。
“我觉得,你很合适哦。”
响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操偶师〉帕妮耶。
后者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怀里人偶的手指,仿佛没听见。但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却越发明显。
“我……我去第一领域?当支配者?”响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是呀。”女王点头,“你不是一直很羡慕那些‘有正经职位’的精灵吗?现在机会来啦。第一领域虽然比邻界其他区域稳定,但面积广阔,准精灵数量也多,需要有人管理资源分配、调解纠纷、维持基本秩序……很考验能力的哦。我相信你能做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这只是一个‘试用’。做得好,以后就是正式的领域支配者。做不好嘛……那就再说咯。”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名义上的晋升,一个脱离〈操偶师〉直接掌控的平台。但做不好,下场可能更糟。
响抿了抿嘴唇,冰蓝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难以置信,有警惕,有思索,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对脱离现状的渴望。
最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下。
“是!绯衣响,领命!定不负女王大人期望!”
“乖~”女王满意地笑了,然后摆摆手,“好啦,事情就这么定了。〈隐秘者〉,响,你们可以去熟悉一下新岗位了。具体的事务,〈骑士〉后续会跟你们交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些许倦容。
“我有点累了呢。今天就到这里吧。”
逐客令。
〈隐秘者〉和响同时低头行礼。
“属下告退。”
两人转身,朝着来时的巨门走去。
直到走出巨门,穿过漫长的苍白通道,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基地外围区域,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响拍了拍胸口,冰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心悸。
“吓、吓死我了……女王大人的气场,不管见几次都好可怕……”她小声嘀咕,然后看向〈隐秘者〉,眨了眨眼,“不过,〈隐秘者〉前辈,我们这算不算……升职了?”
〈隐秘者〉没理她,只是抱着手偶,独眼望着前方通道昏暗的尽头,兜帽下的眉头紧紧蹙起。
第十领域……支配者……
〈女王〉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