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苍白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将〈隐秘者〉和响略带仓促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纯白殿堂内,那均匀到诡异的光线依旧流淌,将每一寸苍白都照得毫发毕现,也映亮了王座前,那张甜美笑容渐渐冷却的脸。
纱和脸上的温柔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一种无机质般的平静。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手背。
“帕妮耶。”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在空旷死寂的殿堂里,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结冰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裂纹。
站在左侧平台上的操偶师,指宿帕妮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怀里那个精致少女人偶空洞的眼神,似乎都更茫然了些。
但她抬起脸时,那甜腻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
“是,女王大人~?”尾音上扬,带着她一贯的、仿佛浸了蜜糖的乖巧。
女王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恢复人类形态的棕色眼眸,平静地落在帕妮耶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看”,像在看一件摆放在那里的、稍有价值的装饰品。
但这反而让帕妮耶心底那丝不安,开始悄然蔓延。
“你好像,”女王终于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对我的安排,有点……小小的意见?”
她用的是疑问句,语气甚至带着点好奇,仿佛真的在征求意见。
帕妮耶金色的睫毛颤了颤,脸上笑容不变:“怎么会呢,女王大人的决策,永远是最英明、最正确的。帕妮耶只是……只是有点小小的疑惑,想请您解惑呢~”
“哦?说说看。”女王身体微微后靠,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单手托腮,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帕妮耶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直视王座——这是一个需要勇气的动作,但她控制得很好,眼神里只有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忠诚。
“关于〈隐秘者〉接手第十领域……虽然她之前因为擅自行事被惩罚,能力也……嗯,不太稳定,”她斟酌着用词,仿佛在小心翼翼地为同僚着想。
“但既然〈骑士〉大人已经将那里整顿完毕,不再需要血腥手段维持,让她去管理一个‘无主之地’,也算是人尽其用,帕妮耶没有意见。”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不解。
“可是……那个绯衣响,区区一个准精灵,还是从我的第十领域里‘逃出去’的不安定分子,她凭什么能去第一领域,当支配者?”
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冒犯的意味:
“第一领域是〈骑士〉大人亲自打通、初步稳定的重要区域,资源相对丰富,准精灵数量众多,战略意义重大!让一个对我……对组织心怀怨恨、能力也未经全面检验的准精灵去坐镇,这……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万一她搞砸了,或者……怀有异心,岂不是会破坏女王大人您的大计?”
她说完,微微低下头,但眼角余光紧紧锁着王座上的反应。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疑女王的任命。风险很大,但她必须试探。
绯衣响被提拔,不仅仅是少了一个玩具那么简单,这完全是在她势力范围内钉下了一颗钉子,一颗由她的仇人掌控的钉子!
殿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壁上幽蓝灵络无声流动的微光。
几秒后。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王座上传来。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更像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而忍不住发出的、纯粹觉得好笑的声音。
女王用手背轻轻掩了下嘴,眼角弯起,好像真的被逗乐了。
“帕妮耶啊帕妮耶……”她摇着头,语气亲昵得像在数落一个说了傻话的小妹妹,“你是在担心……组织?还是在担心……你自己?”
帕妮耶的心猛地一沉。
“我……”
“嘘。”女王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容依旧甜美,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放下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下方平台上的帕妮耶。这个角度,让她看似温柔的表情,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第十领域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更清楚吧?”女王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无主之地?呵。那里现在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连只敢打架的准精灵都找不出几个——这可不是〈隐秘者〉或者任何新支配者的功劳,这是〈骑士〉花了大力气,‘清理’出来的结果。”
她特意加重了“清理”两个字。
“让她去管那里,不是因为她能胜任,而是因为那里现在不需要多么高明的管理,只需要一个名头,一个象征。一个曾经以恶劣闻名的前支配者,如今去管理一个秩序井然的区域——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种有趣的‘警示’吗?”
帕妮耶的脸色微微发白。
她听懂了。
第十领域从她统治下的血腥游乐场,变成〈骑士〉规范下的“样板区”,再交给一个有过黑历史的家伙去守成……这本身就是对她过去统治方式的全盘否定和嘲讽!
女王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关于绯衣响……”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更深的、令人心底发凉的弧度。
“她对你怀有异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帕妮耶猛地抬头。
“你该不会以为,你在第十领域搞的那些‘小游戏’,弄死的那些准精灵,把他们变成你怀里这种……‘艺术品’的过程,真的能瞒过所有人吧?”女王歪着头,眼神天真,说出的却是最残忍的话,“尤其是,当受害者的朋友,就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帕妮耶的手指瞬间攥紧了怀中人偶的胳膊,人造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
女王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帕妮耶想辩解,想说那是为了筛选强者、巩固统治、获取材料……
但她的话被女王轻柔地打断了。
“我知道哦。”女王点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理解,“死亡大逃杀嘛,多有趣的点子。既能娱乐,又能淘汰弱者,还能为你源源不断地提供原材料,壮大你的‘人偶军团’——一举多得,效率很高呢。”
她像是在夸奖。
但帕妮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说实话,帕妮耶,”女王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翘起腿,手指轻轻点着扶手,“我并不太在意你怎么处理那些准精灵。邻界嘛,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你想玩,只要不影响我的大局,不威胁到我的权威,我其实懒得管你。”
她的语调骤然转冷,像瞬间从春日跌入冰窟。
“但是啊……”
女王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王座上消失了。
下一瞬,她已经站在了帕妮耶面前的平台上,距离近得帕妮耶能看清她棕色眼眸深处,那毫无人类感情的、冰冷的漩涡。
女王伸出手。
那是一只白皙、纤细、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甲圆润,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这只手,温柔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捏住了帕妮耶的下巴。
指尖冰凉。
触感亲昵得像情人的爱抚,但帕妮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女王微微用力,抬起帕妮耶的脸,迫使她对上自己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女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这个基地,现在有多少活着的准精灵?又有多少……是你军团里的藏品?”
她歪了歪头,笑容甜美依旧,眼神却残忍得令人窒息。
“半个基地的日常运转,第十领域之前的治安维护,甚至一些对外侦察任务……是不是都快变成你人偶军团的专属工作了?”
帕妮耶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为了提高效率,为了更好的服务……
但女王没有给她机会。
“没有死去的准精灵,就没有新材料。没有新材料,你的人偶军团就无法扩张——对吧?”女王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所以〈骑士〉的‘禁杀令’,是不是让你很恼火?很着急?感觉自己的手脚被捆住了?”
她松开捏着帕妮耶下巴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拂过帕妮耶脸颊旁一缕金色的卷发。动作轻柔,却让帕妮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知不知道,”女王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要不是有〈骑士〉在,能镇住场面,能平衡你越来越臃肿的‘私兵’……”
她顿了顿,气息拂过帕妮耶的耳廓。
“你现在,就已经被我亲自处决了。”
“!!!”
帕妮耶浑身剧震,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平台的护栏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怀里的少女人偶差点脱手,被她死死抱住,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恐惧。
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隐秘,以为自己扩张势力的行为在女王的默许范围内,以为自己作为心腹拥有特权……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原来,她的势力膨胀,早已触动了最不能碰的那根红线。
“所以啊,帕妮耶,”女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令人胆寒的低语从未发生过,“让绯衣响去第一领域,不是因为她能,也不是为了奖励她。”
她转身,走回王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帕妮耶,望着殿堂高处那一片虚无的苍白。
“这是给你的警告。也是给其他那些……心里可能有点小想法的‘支配者’们,看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轻快,却比任何严词厉色都更可怕。
“看,连我最得力、最有趣的〈操偶师〉,只要她的手伸得太长,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的仇人放到她够得着、却又无可奈何的位置上。”
她侧过脸,眼角余光瞥向瘫软在平台上、脸色惨白的帕妮耶。
“管好你的手。管好你的玩具。”
“第一领域的资源,绯衣响怎么分配,那是她的事。你的人,不许伸手。你的人偶,更不许踏进那里半步。”
“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的重量,重重砸在帕妮耶心头。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几乎是惊恐地点了点头。
女王似乎满意了。
她重新坐回王座,又恢复了那副略带倦怠的、需要休息的模样。
“好了,我累了。你也下去吧。好好想想,怎么‘配合’我们新上任的第一领域支配者。毕竟,都是‘同僚’嘛。”
她挥了挥手,示意帕妮耶可以离开了。
帕妮耶几乎是踉跄着行了个礼,抱着她的人偶,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逃离了这片纯白、却比任何炼狱都更让她恐惧的殿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巨门之后,殿堂里,才响起一声极轻的、似有若无的叹息。
一直如同雕塑般肃立在右侧平台上的夜刀神时香——〈骑士〉,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王座。
“她,不会甘心。”时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女王靠在王座上,闭着眼睛,仿佛真的累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嘴角却勾起一个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
“就是要她不甘心。”
“只有不甘心,她才会继续动,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也只有把老鼠放到猫的视线里,猫才会时刻警惕,才会……不敢轻易把爪子伸向不该伸的地方。”
她睁开眼,棕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属于“将军”人格的锐利锋芒,但很快又沉没回“Queen”的深邃与慵懒之下。
“〈骑士〉。”
“在。”
“盯紧她。也稍微注意一下响。”女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上冰冷的金属花纹,“复仇的火焰,烧得太旺,或者熄灭得太快,都……不太好玩。”
“是。”
时香低头领命,身影也悄然消失在平台之上。
纯白的殿堂,再次恢复了绝对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