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纯白得令人窒息的殿堂后,绯衣响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上。
不,不是轻快的飘。
是那种踩不到实地、随时可能坠落的、眩晕的飘。
第一领域……支配者?
她?一个从第十领域的血腥游戏中侥幸逃脱、靠着装傻充愣和一点点小聪明才活到现在的准精灵?一个对操偶师、甚至对那位女王本人都怀揣着刻骨恨意的……复仇者?
为什么?
冰蓝色的眼睛里,平日刻意维持的开朗呆萌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翻涌的困惑、警惕,以及更深处的……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
她可不相信什么“赏识才华”、“给予机会”的鬼话。这里是邻界,是白之女王的领域。这里的每一份“恩赐”,背面都标着清晰到残酷的价码。
是为了制衡操偶师帕妮耶吗?这很明显。自己这颗棋子,被摆到了仇敌的对面,成了牵制对方野心的活体警示牌。
但……仅仅如此吗?
女王那种存在,会仅仅为了制衡一个部下,哪怕这个部下可能不太安分,就轻易给出“支配者”这样的权柄?
响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站在一条通往基地生活区的苍白走廊里,四周光滑的墙壁映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和那根微微耷拉下来的呆毛。
阳柳夕映……
挚友最后那个染血的、破碎的微笑,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要活下去啊,响……连同我的份一起……”
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甚至,似乎要“活得更好”了?
可这算是什么?仇敌施舍的冠冕?用仇敌给的地位和权力,去对抗仇敌的另一个爪牙?
“哈哈……”响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干涩,带着自嘲,“这算什么啊……夕映。我好像……走上了一条超级奇怪的复仇之路啊。”
就在这时——
“在想什么呢?我们新上任的小支配者~”
一个温柔轻快、仿佛带着甜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响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她猛地转身,冰蓝色的瞳孔骤缩。
白之女王——山打纱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依旧是那身纯白军装礼服,棕色的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肩侧,脸上挂着那副完美无缺的、温柔的微笑。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一点气息都没有?!
“女、女王大人!”响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努力让表情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有点呆萌的模样,“您……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休息了吗?”
“嗯,是有点累呢。”女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不过想到还有些话没跟我们聪明又努力的响说完,就过来看看啦~”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拉近了距离。那双温柔的棕色眼眸,近距离地注视着响的冰蓝色眼睛。
“看起来,你好像有很多疑问?”女王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关于我为什么给你这个位置?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办?”
响的心脏狂跳。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最精细的解剖刀,正在一层层剥离她表面的伪装,试图窥探内里最真实的想法。
“我……属下不敢。”她低下头,避开直视。
“不敢?还是……不想问?”女王的声音更轻柔了,甚至带着一丝诱哄,“没关系哦,在这里,可以坦诚一点。毕竟,你现在也是‘支配者’了嘛,算是……我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和这个视生命如草芥、将整个邻界乃至准精灵都当作棋子和玩物的怪物?
响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女王大人,”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在女王面前,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清晰的、冰冷的恨意,“您知道我很您,对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墙壁上流淌的幽蓝灵络,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女王脸上的笑容,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她甚至……笑得更加温柔了。
“知道哦。”她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从你看我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响耳边一缕白色的发丝。动作亲昵,但指尖的温度却冰冷得不似活人。
“恨意、愤怒、不甘、还有被强行压抑的杀意……很不错的眼神呢。比那些只会恐惧或麻木的废物,有趣多了。”
响的身体僵住了,任由那冰冷的手指触碰自己的头发,一动不敢动。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女王收回手,背过身去,望着走廊尽头那片虚无的苍白,声音飘忽,“你就当是……我一时兴起吧。”
她侧过脸,眼角余光瞥着响。
“看一场满怀恨意的复仇剧,看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老鼠,是如何一点点磨利牙齿,最终扑向饲养员的……不是很有意思吗?”
“……”
响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果然……果然只是为了“有趣”!在对方眼里,自己的仇恨、挣扎、乃至这条命,都只是一场取悦她的“戏剧”!
“不过呢,”女王话锋一转,重新面对响,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诚意”,“既然你现在地位‘不同’了,作为首领,我自然要给予相应的……‘奖励’。”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嗡——
空间微微扭曲,一缕缕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雾气从她掌心渗出,迅速凝聚、压缩。
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静静悬浮的结晶。
结晶内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漆黑的火焰。
火焰跳跃着,散发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反转灵力波动。
仅仅是注视着它,响就感到自己体内的准精灵灵力开始不安地躁动,既渴望靠近,又本能地恐惧。
“这是……”响的瞳孔剧烈收缩。
“第五质点的反转灵结晶。”女王轻描淡写地说,仿佛递出的不是足以让无数精灵和准精灵疯狂争夺的至宝,而是一颗普通的糖果。
“融合了它,你就不再是‘准精灵’了。你会获得真正的、属于精灵的力量。属于‘反转’的力量。”
黑色的结晶,缓缓飘到了响的面前。
近距离感受,那股力量更加磅礴,也更加……诱人。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接受我,你就能变强,强到足以撕碎仇敌,强到足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为……为什么给我这个?”响的声音干涩,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颗黑色结晶。
“强大的支配者自然要有与之匹配的力量,不是吗?”
她的笑容渐渐变得深邃,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
“想复仇,不应该变强吗?”
“恨我,想杀了我,为你的挚友报仇……光靠现在这点准精灵的力量,还有那点小聪明,可远远不够哦。”
她微微俯身,凑近响的耳边,用气音低语:
“我希望你能成长……成长到,能够真正‘杀死’我的地步。”
“在那之前……”
她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恢复了那种温柔无害的模样,却抬手示意响跟上。
“先帮我处理一个小‘麻烦’吧。算是……支配者的‘就职考验’?”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生活区相反的、一条更加幽深、灵力波动更加隐晦的通道走去。
响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悬浮的黑色结晶,又看了看女王逐渐远去的背影。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颗燃烧着黑焰的结晶。
入手冰凉刺骨,但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顺着掌心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纯白的灵装表面,开始浮现出一缕缕黑色的纹路,像是燃烧的余烬,又像是某种铠甲的花纹。她的掌心,也“腾”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簇漆黑的火焰。
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随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情绪,一起涌上心头。
她咬紧牙关,冰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最终将结晶紧紧攥住,抬脚跟上了女王的脚步。
通道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绿色的、像是培养液发出的冷光。空气中开始弥漫消毒水、灵力药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腐朽的气息。
两旁的墙壁变成了透明的观察窗,窗后是整齐排列的、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人偶。有的完整,有的残缺,眼神空洞,肢体僵硬。还有一些纯白色灵装、赤红瞳孔的“空无”士兵,像雕像一样矗立在各个岔路口和拐角,无声地执行着警戒。
这里戒备森严,却又死寂得可怕。
终于,女王在一扇巨大的、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个更加广阔、更像是核心实验室的空间。无数精密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粗大的导管连接着中央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球形培养舱。
培养舱内,充盈着淡绿色的营养液。
而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如同海藻般在液体中散开,身上穿着残破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黑红色哥特风格的灵装碎片。
她的身体遍布着细微的、仿佛被反复穿刺抽取的痕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够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
虽然双眼紧闭,但那熟悉的容貌——
时崎狂三。
或者说,一个和时崎狂三长得一模一样的……分身。
她蜷缩在培养舱中央,一根根更细的导管从舱壁伸出,连接在她的四肢、脊椎甚至太阳穴上,导管微微搏动着,仿佛在持续抽取着什么。
她的生命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这是……”响的喉咙发紧。即使隔着培养舱,她也能感受到那个狂三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灵力被彻底榨干后的枯竭与绝望。
“如你所见,一个意外掉落邻界的、时崎狂三的分身。”女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运气不太好呢,在邻界被我抓到了。更奇妙的是,在邻界特殊的环境下,她体内竟然凝聚出了独立的灵结晶——虽然是劣化的第三质点。”
她走到培养舱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抚摸着里面那个身影的轮廓,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即将报废的藏品。
“我能制造出〈隐秘者〉和〈游侠〉那样的反转精灵,能获得穿越时间的能力,制作出仿制的〈刻刻帝〉……可都多亏了她呢。”
女王转过头,看向响,笑容温柔。
“穿越时间的十二之弹,需要海量的时间灵力。那么,我是怎么回到过去,捕获‘风待八舞’和‘冰芽川四糸乃’的绝望意识,把她们制作成我的作品的呢?”
她指了指培养舱。
“答案就是她。”
“我用了很长时间,一点点地,把她‘榨干’了。用她的灵力,制作了两枚足够进行时间跳跃的十二之弹。”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不过现在嘛……”女王遗憾地叹了口气,“她已经没什么用了。油尽灯枯,连最后一点压榨的价值都没有了。所以上次在现界,我才需要招募鸢一折纸,让她去抓捕本体的狂三,来填补这个空缺。”
她转身,面向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命令式的平静。
“现在,我让你杀了她。”
响的身体猛地一震。
“用我给你的力量,给她一个彻底的‘解脱’。”女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也算是……仁慈?”
她看着响瞬间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涌起的震惊、恐惧和挣扎,嘴角又慢慢勾起。
“证明你对我的‘忠诚’。或者,证明你对自己‘复仇之路’的决心。”
“毕竟,要成为能够杀死我的复仇者,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可不行哦。”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嗡声,以及培养舱内气泡偶尔上升的“咕噜”声。
响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手中的黑色结晶在发烫,掌心的黑焰在跳跃,新获得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流,仿佛在催促她:动手!杀了她!获得更多认可!变得更强大!
培养舱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狂三,即使只是分身,那也是……一条命。一个被残酷折磨、利用到极致,连最后残骸都要被用来测试“忠诚”的……生命。
仇恨……力量……复仇……忠诚……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几乎要把她的理智撕裂。
冰蓝色的眼眸里,恐惧、犹豫、不忍、以及对自身即将堕落的惊惶,交织成一片混乱的风暴。
女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洞悉一切、仿佛在欣赏戏剧高潮的、饶有兴致的微笑。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
她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白之女王。
眼底的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她松开了紧攥的、燃烧着黑焰的右手。
黑色的火焰,熄灭了。
那颗第五质点的反转灵结晶,被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托起,然后……
递向了女王的方向。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拒绝。”
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女王脸上的微笑,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停顿。
响没有退缩,她迎着女王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
“我会向你复仇。为了夕映,为了所有被你害死、被你变成玩偶的准精灵……我一定会向你复仇。”
“但是——”
她咬紧牙关,冰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决绝的光。
“我绝对,绝对不会变得像你一样!”
“不会把别人的生命当作工具!不会用杀戮和折磨来证明什么‘忠诚’!更不会……变成像你这样,以他人痛苦为乐的怪物!”
她握紧了那颗反转结晶,却没有吸收它,只是死死握着,仿佛在抵御着它传来的诱惑。
“杀了我吧。”
这句话,她说得异常平静。
“如果这就是‘不合格’的下场,如果这就是拒绝成为你同类的结果……那就杀了我好了。”
女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你甘心?”她的语气依旧轻柔,听不出喜怒,“就这样死在这里?你的仇恨呢?你的复仇呢?你那个叫夕映的朋友,不就白死了吗?”
“怎么可能甘心啊!”
响突然吼了出来,眼泪无法控制地冲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没有擦,只是死死瞪着女王。
“我怎么可能会甘心!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想杀了你们!想把她受过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你们!”
“但是……但是啊……”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带着更强大的力量。
“如果为了复仇,就要变成和你们一样的怪物……就要去杀害另一个无辜的、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精灵……”
她摇了摇头,泪水甩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我的复仇,还有什么意义?我和夕映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我们相信的‘美好’和‘羁绊’……不就全都成了笑话吗?”
“那样的我……就算真的杀了你,夕映她……也绝对不会开心的!”
她说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哪怕握着反转结晶的手在颤抖,哪怕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实。
但她没有后退。
女王沉默了。
她看着泪流满面却昂首挺胸的响,看了很久。
实验室里,只有响压抑的抽泣声和仪器单调的嗡鸣。
许久,女王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伪装的笑。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带着些许意外,些许欣赏,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愉悦?
她走上前,在响惊愕的目光中,没有接过那颗反转结晶,而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响的肩膀。
动作竟然带着一点……鼓励?
“恭喜你。”
女王微笑着说,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实的东西。
“你通过了。”
“……”
响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冰蓝色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通……过了?
“我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唯命是从的傀儡。”女王收回手,背对着响,看向培养舱里那个沉睡的狂三分身,声音平静,“邻界最不缺的,就是那种东西。”
“我需要的是……能思考,有‘自我’,甚至敢反抗我的……变数。”
她侧过脸,眼角余光瞥向呆立的响。
“你很恨我,这很好。你有不想放弃的原则,这也不错。”
“带着这份恨意和原则,去第一领域,去做你的支配者吧。去变强,用你自己的方式。”
“让我看看,你这只怀着仇恨却不想弄脏爪子的小老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挥了挥手。
“结晶你留着。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随你。杀了她,还是放了她,也随你。”
“现在,你可以走了。”
响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王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颗依然在燃烧着黑焰的结晶,再看向培养舱里那个脆弱的生命……
冰蓝色的眼眸中,混乱逐渐褪去,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决心,慢慢沉淀下来。
她擦干眼泪,将反转结晶小心收起。
然后,最后看了一眼培养舱,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了这个充满痛苦与抉择的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