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道终于从那个令人窒息的被窝里逃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拆弹作业。左侧，耶俱矢的橙色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不知道在梦里又赢了什么决斗。右侧，夕弦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闭合，难得地显露出几分柔和的睡意。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像抱着心爱的抱枕。
士道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默默数了三秒。
确认两人都睡得很沉之后，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手臂往外抽。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掌。
再是手腕。
耶俱矢在睡梦中皱了下眉，抱得更紧了一些。
士道的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定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五秒后，耶俱矢的眉头舒展开来，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士道抓住这个机会，以毕生最快的速度把手臂抽了出来，然后像做贼一样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动作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人——依然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士道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悄悄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很安静。
深夜的旅馆有一种特殊的氛围，所有的喧嚣都已沉淀，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壁灯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士道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耶俱矢和夕弦的魔爪中抢救回来的最后一件——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被两个美少女夹在中间睡觉，听起来是无数男人的梦想。
但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享受，而是酷刑。
她们会翻身，会抢被子，会无意识地把你勒得更紧，而且——
士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还残留着被长时间压迫后的红印。
而且她们睡着之后力气大得惊人。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上厕所？他已经上过了。喝水？房间里有水。他只是需要出来透口气，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暂时逃离。
走廊很长，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
就在他经过一扇落地窗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外面有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少女，独自站在旅馆后面的小花园里。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轮廓。她仰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在看星星，也许只是单纯地发呆。
金橙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士道愣了一下。
这个发色……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精致的五官，水银色的眼眸，白皙的肌肤——
士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好熟悉。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熟悉，而是“刚刚才见过”的熟悉。
耶俱矢。夕弦。
这个少女的长相，和她们太像了。
不，不能说“像”。
简直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发色和发型不同，士道一定会以为那是耶俱矢或者夕弦站在这里。
少女也注意到了他。她微微歪头，水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
然后她笑了。
不是耶俱矢那种夸张得意的笑，也不是夕弦那种含蓄淡定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带着点调皮的笑。
“哎呀，被发现啦~”
她的声音清脆而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士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太久，连忙移开视线。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
“没关系没关系~”少女摆摆手，从花园里走回来，在走廊边缘停下，“本——我反正也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呢？也是睡不着？”
她说话的时候，有一个瞬间的停顿，好像原本想说什么又被咽了回去。
士道没有多想，只是点点头。
“嗯……有点。”
“有点？”少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我看你是被折磨得够呛吧？”
士道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
少女耸耸肩，朝走廊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刚才路过那边的时候，听见你房间里传来一些……呃，怎么说呢，很精彩的声音？”
士道的脸瞬间红了。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哈哈~”少女笑出了声，那笑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悦耳，“放心，我没多想。只是觉得你挺辛苦的。”
她伸出手：“我叫风待。你呢？”
士道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五河士道。”
“五河……士道。”风待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挺温柔的。”
“谢谢……”
两人松开手，一时沉默。
夜风吹过，带来淡淡的海腥味。
士道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少女。
金橙色的长发，水银色的眼眸，精致的五官。
真的和耶俱矢夕弦太像了。
如果不是发型和发色不同，他几乎要以为那是她们的第三个姐妹。
而且，风待这个名字……
他从来没听说过二年四班有姓风待的学生。难道是别的班级的？
“你也是来参加教育旅行的吗？”士道试探着问。
“嗯。”风待点点头，“不过我不是你们班的。我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
“我是……呃，临时加入的。反正就是跟着来玩。”
临时加入？
士道心里涌起一股疑问，但看对方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也不好追问。
“你呢？”风待反问，“你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我？”
“嗯。”风待转过身，背靠着走廊的柱子，侧头看着他，“刚才你的表情，不像是单纯的‘睡不着’。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士道愣了一下。
被看穿了。
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的纠结。
“有那么明显吗……”他苦笑。
“有哦~”风待眨眨眼，“不过没关系，人都有烦恼的时候。想说的话，我可以听听看。”
她的语气很轻松，但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真诚。
士道犹豫了一下。
他和这个少女素不相识，按理说不应该对陌生人吐露心声。但也许是深夜的缘故，也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清澈，也许是那些压抑在心里的话确实需要一个出口——
他开口了。
“其实……有两个女孩子，在争夺我。”
风待眨了眨眼，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兴味。
“哦？详细说说？”
“她们是双胞胎——不是，应该说是一对姐妹？总之长得很像。”士道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斟酌着用词，“她们在进行一场……呃，比赛。谁能赢得我的好感，谁就是胜者。”
“比赛？”风待歪头，“赢了你有什么好处？”
“这个……”士道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能说“因为她们是精灵，谁赢了我就会成为真正的八舞”。这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总之就是有很重要的原因。”他含糊地说，“但问题是，她们这样竞争，让我很为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月光洒在她身上，柔和了她脸上的线条。
“你觉得她们为什么要争？”她问。
士道想了想。
“因为……她们觉得只能有一个活着。”
这是令音告诉他的。八舞只能存在一个，败者会消失，被胜者吸收。这是她们从分裂那一刻就注定的命运。
风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啊”了一声。
“我大概懂了。”
“你懂？”
“嗯。”风待点点头，水银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她们不是真的想争你。她们只是想通过你，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士道愣住了。
“存在的……价值？”
“对。”风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晚的宁静，“如果她们真的只能有一个活着，那活下来的那个，必须背负起两个人的分量。这不是‘胜利’，而是‘继承’。她们争的不是胜负，而是……活下去的资格。”
她顿了顿，继续说：
“但如果她们是真心为对方着想的话——”
她看向士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们会希望对方也活着。不是因为自己不想死，而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自己存在的证明。”
士道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女，用几句话就说出了他一直在思考却无法表达的东西。
耶俱矢和夕弦的争斗，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而是为了让对方活下来。
如果这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她们其实并不想消灭对方？”
“我可没这么说。”风待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两个人，她们应该会有另一种可能性。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共同存在’。”
她抬头看向夜空。
“你想啊，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你必须杀了对方才能活下去’，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对方是自己的敌人，是自己的威胁。但如果有一天，她发现对方其实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也在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努力……”
她转头看向士道。
“她会怎么做？”
士道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待笑了。
“你看起来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伸了个懒腰，从柱子边站直身体。
“好啦，我该回去睡觉了。再不回去，时——咳咳，总之有人会担心的。”
她朝士道挥挥手，准备离开。
“对了，五河士道。”
“嗯？”
风待在转身之前，看了他一眼。
那双水银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那两个女孩子，有你这个愿意为她们烦恼的人，其实挺幸运的。至少，有人在乎她们是不是真的幸福。”
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晚安。”
说完，她转身离开，金橙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士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来。
风待……
